作者:不是马里奥
林躍擺擺手:“這個不急。”
小醉說道:“那你餓了吧,我現在就去做飯。”
孟煩了說道:“還做什麼飯啊,去買現成的,今天路口有賣桂林三花米酒的小販,我看生意挺好,去來兩罐。”
他也不吵吵着去找阿譯喝酒了,因爲他那個比茅坑裏的石頭還臭還硬的老爹誰的面子都不賣,但是對林軍長,那真是心服口服,再說人家又是老孟家的大恩人,晚上這頓飯指定不會被甩臉子。
“那我先把乾淨的衣服找出來。”小醉說完,帶着開心的笑容走向裏屋,那馬尾辮甩得,是個人都知道她家有喜事。
“你看我,就忙着說話了,快,進屋坐。”
孟煩了的行爲舉止對比四年前少了一些輕浮,多了一些穩重,當年他屬於學生兵,說白了就是個半大小子,經過幾年抗戰,來HK也有五年了,性子肯定比以前成熟。
林躍走進客廳,屋子應該是從本地村民手裏買的,地板就是大塊兒青磚拼接,還碎了兩塊,當先一張棗木方桌,左右各一把明清流行的官帽椅,看着有些年頭了,和中間的棗木方桌有些不搭,不過普通家庭沒那麼講究,更何況他們是逃難來此,能在靠近九龍城的區域買房安家,對比後十年大逃港過來的人的境遇,那是好得太多。
東牆掛着一大兩小三個相框,有川軍團在禪達的時候拍的,從1941到1943,每年一張,1941年的照片裏,康丫、蛇屁股等人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郝獸醫的臉就跟老樹皮一樣,到了1943年,這些人臉上就有肉了,尤其是克虜伯,那大臉盤子肥的,割一塊下來能給五口之家過年,只有迷龍沒啥變化,因爲甭管其他人喫得是好是壞,他的小日子從來不錯,除了偶爾想家會嚎兩嗓子“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然後大罵門口的風把沙子吹進了他的眼。
還有在藍迦訓練營的“畢業照”,就李烏拉這公認的孬種,給盟軍教官操練一番,精氣神都不同了,也有輾轉至印度作戰拍的,最後是1945年日本投降後,也是川軍團的人最後一次合影,雖然面容各異,扮相不同,但是有一份情緒是相同的——開心。
“衣服。”小醉很快從臥室走出,把疊好的衣服放到椅子上:“都是煩了平時穿的,今天太晚了,等明天我去布行扯塊布給你做套新的。”
舊時代的女人一般手巧,做雙布鞋,裁個汗衫什麼的不是難事,小醉做家務在行,這個自然也應付得來。
孟煩了嫌她囉嗦,趕緊把人往外推:“快去買菜打酒,衣服的事……着急穿去成衣店買兩件就是了。”
“那你記得給林大哥泡茶,不過我怕壺裏的水不夠熱。”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趕緊走吧。”
孟煩了有時候會想,自己的名字不是老頭子起的,是天賜的,因爲碰到個這麼囉嗦的女人,洗衣做飯刷鍋掃地,包括給他剪指甲搓咯吱窩的泥,什麼都要管,什麼都不放心,一天天的煩死了。
“林大哥,你有沒有忌口的?”她扭着身子仰着頭,小辮在脖子上繞了一圈,看起來有些滑稽。
“他沒有,快走吧。”孟煩了幾乎是把她推出院子的。
作爲曾經在一個土竈裏喫飯的戰友,他當然知道林躍的飲食習慣,每次喫得最少,但是從來不挑,有時候還會把自己碗裏的肉分給叫不出名字的新兵,搞得蛇屁股等人相當不爽,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菜鳥,搞不好下一場仗就會因爲衝得太猛,趴得太慢給子彈打成篩子了,給他們喫肉純屬浪費。
“你是不是覺得她有點煩?”林躍看着從外面走進來的曾經的副官,雖然現在眼裏也會閃爍精光,但是對比從前,少了一份緊張和機靈,只剩下肉眼可見的疲憊,不知道是休息了5年還沒緩過來,還是在英國人和本地人間周旋比當初對付日本人更加喫力。
“……”
孟煩了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不過多數情況下沉默就是默認。
林躍嘆了口氣說道:“她這樣是因爲缺少安全感,會下意識討好你與身邊的朋友,求一個被需要和現世安穩。”
孟煩了感覺有些彆扭,一個殺人如麻的軍長去揣摩女人心事。
“說得你好像很懂女人一樣。”
第2304章 依然是一羣歪瓜裂棗
林躍當然懂女人,要說泡妞兒的本事,砍一半下去都能當孟煩了的祖師爺。陳小醉在禪達過的什麼日子?不說被人瞧不起,還成天提心吊膽,生怕鬼子打過來,那她的目的是什麼?很簡單,找到她的哥哥,從此有個可以依靠的人。
一個人叫獨居,叫孑然一身,兩個人生活,甭管是和父親、子女還是兄弟姐妹,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庭。
如今她跟着孟煩了來到HK,作爲一個沒有上過學,只會簡單的粵語,人生地不熟且無稚侄蔚呐耍绻腥讼訔壦灰耍蟾怕手厥芭f人生,毫無疑問這是她最擔心的事情,偏偏老頭子對她心存不滿,所以哪怕孟煩了都看不慣父親對她的態度,她卻能夠做到忍辱負重,任勞任怨。
“對了,你還沒說這五年時間你去哪兒了。”孟煩了不願意多談小醉的問題,他挺喜歡現在的狀態的,有點兒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感覺,兩個人的狀態跟老頭兒和老太太很像。
“有次出海遇到事故,我在南海的一個荒島上呆了四五年,前一陣子才被過路船隻救了。”
“你……這……現代版魯賓遜漂流記?”
孟煩了兩眼瞪直,嘴巴微張,被他的回答驚呆了,第一感覺是在騙人,卻又找不到林躍騙他的意義,雖然這是小說裏纔會出現的情節,太過離奇,但好像……也只有被困能夠解釋他爲什麼一別五年沒有音訊。
“怪不得郝獸醫常說你有九條命。”
林躍說道:“你跟郝獸醫還有聯繫嗎?他們過得怎麼樣?”
“在英國安家了,他兒子開了家平民运项^子在一邊幫忙,生活還可以。”孟煩了一邊去拿放在方桌上的暖壺準備給他泡茶,一邊說着郝獸醫和他兒子的消息。
“別忙了,帶我去看看你爸吧。”
“也對,我爸那兒有好茶。”
孟煩了一拍大腿,往日有好東西都拿來孝敬爹孃了,也包括洋人的伯爵茶,別看老頭子天天罵他們,但是這茶一直在喝,沒有賭氣丟進垃圾桶。
半個小時後,小醉回來,買了些可口的下酒菜,還帶了一雙尺碼合適的新鞋,要麼說她心細呢,衣服林躍可以穿孟煩了的,這鞋就沒法湊合了。
因爲他的到來,老頭子果然沒有在喫飯的時候數落兒子和小醉,一餐飯喫得還算愉快。
……
兩天後。
油麻地,洪福樓。
“阿譯,不要解釋,你這也算是爲國爭光了。”
“可不是嘛,也讓小日本的女人們嚐嚐同樣的滋味。”
“阿譯,你現在工作的地方不是有很多洋妞兒嘛,有看上的沒有?打算什麼時候下手?也算給咱們出一口惡氣了,這羣王八蛋天天在碼頭吆五喝六,連漁船都不放過,你要不塞幾張票子過去,就等着魚獲爛在魚艙裏吧。”
“筲箕灣色魔,這個好。”
“……”
林躍收回看望向窗外各種老式招幌的目光,扭頭看向喝得臉紅得像猴屁股一樣的阿譯。
這位電視劇裏最沒軍官樣兒,日常娘裏娘氣的上海人正在被蛇屁股、康丫、李烏拉三個圍攻,議題不外乎他跟龍文章在日本期間乾的“好事”。
迷龍半靠在椅子上拿根兒小竹籤剔牙,找來找去找不對地兒,乾脆把竹籤一丟,用手去摳。
這貨以前在禪達過得最好,來這兒後同樣是這些人裏最富裕的,而且幹得還是老本行,囤積居奇,倒貨賣貨。他現在跟上官戒慈住在九龍城寨,裏面有很多來HK避禍的內地客,也有戰敗的國軍士兵,那對他這種人來講,自是如魚得水。
他又看向蛇屁股,本身就是廣東兵,來到HK後比其他人更易融入當地社會,這兩年在灣仔開魚檔,也算穩定下來了。
迷龍的老鄉李烏拉也還行,因爲有在藍迦訓練營受訓的經歷,英國人給他安排了一個巡警的活計,天天開車在天平山、雞公嶺那邊維持治安。
阿譯在嘉道理電廠做出納,以前和日本人打仗的時候,嘉道理爲了抵抗日軍進攻,炸燬了重金修建的發電廠,日本戰敗後,發電廠的重建計劃被提上日程,工人們經過長達兩年多的作業,去年新廠正式郀I,趕巧阿譯從TW來到HK安身,孟煩了便找了個人給他介紹過去那邊工作,好歹是正經軍校畢業的人,雖說打仗不行,但是記記賬,管管錢是沒有問題的。
龍文章是跟阿譯一起過來的,但是倆人的性格完全不同,龍文章是一個帶點瘋癲和冒險主義精神的人,而且思鄉情重,看到北邊戰事平息,便帶着他的老兄弟黑豹跟一些避禍來此的人過河去了,大家已經快半年沒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情況最不好的要數康丫,這貨當初從林躍手裏搞了一筆錢,和孟煩了一樣在城郊買個落腳地是沒有問題的,但是這死也要喫麪的貨跟人賭博全輸光了,現在碼頭幫人卸貨維生,時常去蛇屁股、阿譯等人那蹭喫蹭喝,至於迷龍家……他不敢去。
“林躍,你……這事兒你得幫我……跟他們講清楚,不能隨便污人清白的啦。”
阿譯說不過那些人只好跟林躍求助。
他說話的時候臉頰消瘦內凹,眼睛圓睜,帶點吳儂口音,又文縐縐的好賣弄,可惜沒有長衫,不然妥妥的一個上海人版孔乙己。
“講什麼?講你怎麼把手伸進鈴子的衣服裏?怎麼摸人家的屁股?”
“你……你……你……你污衊我。”
“哈哈哈……”
蛇屁股帶頭大笑,包房裏洋溢着歡樂的氣氛。
呸~
呸~
迷龍終於把嘴裏的菜葉吐了出來,看樣子比他第一次用機槍突突日本鬼子還爽:“林躍,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要不要跟我混,咱現在……”
“嘿,嘿,迷大爺,可打住吧。”孟煩了拍拍他那萬年不變的白襯衣的衣領,提醒他說話小心點,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哪個不知道哪個有幾斤幾兩,就不說以前的神奇手段,MD流落荒島5年都能活下來,這種變態還用跟別人混?
林躍說道:“我打算去趟美國。”
“去美國?想你那個洋妞兒凱瑟琳了?”李烏拉眼睛一亮。
“不是,我有點擔心克虜伯和要麻,你們誰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
幾人對望一眼,一起搖頭。
以前都在部隊,有一個系統的信息傳遞機制,可以知道彼此近況,如今退伍的退伍,轉行的轉行,有在國內的,有在HK的,有在英國的,有在美國的……英國和HK還好,寫信什麼的雖然慢了點,最終可以收到,換成美國就不一樣了,要困難一些,反正自打分開後他們就再沒得到克虜伯和要麻的消息。
阿譯說道:“克虜伯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沒有想法的,給飯喫就好,要麻安頓好後應該給我們寫信的。”
蛇屁股打趣道:“給誰寫?給你嗎?寄到監獄裏去?”
就算換了身新衣服來見林軍長,也散不去他身上濃重的魚腥味。
“你……你……你……再取笑我……”
阿譯又結巴了,一緊張說話就結巴。
林躍看着這羣人。
五年了,都沒怎麼變,還是原來那副歪瓜裂棗德行。
……
一週後。
林躍在麥克魯漢的幫助下見到了克虜伯。
一別五年,這傢伙居然瘦了,41年42年那麼艱苦的歲月,號稱喫了上頓沒下頓都給養得膘肥體壯,在美國生活一段時間後完全變了樣子,據說……他還找了個女朋友,還是個洋妞兒。
林躍不無惡意地想,這傢伙平時打炮那麼積極,這有了女朋友以後會不會變本加厲?難不成這就是他瘦下來的原因?
“軍長,這好幾年你跑哪去了?”
沒有孟煩了的擁抱,沒有陳小醉的不敢相信,沒有迷龍的拳頭捶肩問候——當然,東北人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變成了撓頭尷尬,更沒有阿譯的手指連點激動到說不出話翻白眼,克虜伯反倒是表現最平靜的一個,這跟他的性子有很大的關係,憨厚,直率,還帶點天真,用孟煩了拽文的話講,克虜伯是炮火盛開的原野上一朵藍皮白心牽牛花,迷龍說扯什麼臊,那明明是大瓤黑皮南瓜。
對比以前,克虜伯瘦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起碼能穿出白襯衣的利索勁兒,不像以前穿軍裝的時候,那臉上,脖頸子上,胳膊上,手一捏嘩啦啦地往下掉,根本分不清是皮屑還是泥渣和油污的混雜物。
“上車。”
林躍沒有跟他解釋,對着旁邊停的有飛機尾翼式屁股的水星牌小轎車使個眼色。
“軍長,這車不錯,車不錯……我開一會兒,好不啦?”
別看五花肉長得五大三粗,臉像磨盤,腰比甕粗,但是正經八百留過洋的人,跟要麻這種在藍迦訓練營出來的半吊子完全不一樣,到美國幾年就看出區別來了,人家現在是通用汽車的正經技術員,也就是剛來這邊沒幾年,如果祖上就搬來美國的話,這樣的條件在華人圈也能數中上了。
“以前是搞一炮,現在炮沒得打,改開車了?那你開吧。”林躍轉身上了副駕駛。
想想這貨在禪達時每天粘着“搞一炮”的樣子,再瞧瞧現在,白襯衣扎進灰長褲,黑皮鞋配溕m,手腕還戴着一塊嶄新的鋼鏈表,有一種非常強烈的割裂感。
“軍長,這車是……凱瑟琳小姐的吧?”
“哪兒那麼多廢話。”
“嘿嘿,嘿嘿……”
只有傻笑時的憨厚氣和國語口音沒變。
五花肉美滋滋地鑽進駕駛室,雖說他是通用汽車的技術員,但是50年代初,車這種商品絕不是一般家庭買得起的,更遑論名貴跑車了。
“軍長?去哪兒?”
克虜伯看着銀光閃閃的方向盤發問,他的眼睛也銀光閃閃的,像極餓了一冬路遇羊羣的狼。
“要麻住的地方你知道吧?”
這一聲要麻,在克虜伯聽來那就是當頭棒喝。
“軍長,你還不知道吧……要麻他……”
“失蹤了?”
反正麥克魯漢是這麼說得,當初他離開前託麥克魯漢照顧二人,結果在密歇根州的克虜伯混得順風順水,位於一個城市,幾乎可以說是眼皮子底下的要麻不聲不響地沒了,談起這件事,麥克魯漢非常自責。
克虜伯說道:“一開始大家還以爲你把他帶走了。”
“知道要麻住的地方嗎?”
“去過一次。”
“好,開車。”
克虜伯算了算底特律去紐約的車程,又想想自己明天上早班,還有個洋女友要喂,不過……管它呢,這些都不重要。
……
翌日清晨。
二人來到紐約郊區一家汽車修理廠。
說是修理廠,其實用作坊或者修車行來形容更合適一些,因爲它不僅修汽車,修摩托車,門口還疊着幾輛報廢的自行車,加之空間小,只有三間鐵皮房,令人極度懷疑師傅的專業能力。
克虜伯把車停好,打着呵欠從上面下來。
再好看的美女,睡久了也膩,再漂亮的車子,開了一夜也難有新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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