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遊在影視世界 第1084章

作者:不是马里奥

他又略讀了一下文章內容,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因爲這篇社論從84年前的吉膳堂和84年後的吉膳堂的變化出發,詳細論述了大喫鍋飯思想爲什麼會成爲拖慢江遼省經濟體制改革最大的障礙,並對如何改正問題提出了幾個很有建設性的看法。

第1650章 我要你求我回去(上)

這啥意思?

杜東海在雜誌社混了這麼多年,對此心知肚明。

吉膳堂被當成了反面典型,《吉春晚報》這篇社論相當於進攻號角,接下來吉春市,乃至整個江遼省都會知道吉膳堂這個名字,不同的是以前是名氣,將來是反面典型。

而這個反面典型的始作俑者,是誰?是雜誌社?王社長?

不,不是雜誌社,更不是王社長,是他。

接下來的一幕會是……丟車保帥?他就是那枚“車”,誰也保不了他的那枚“車”。

“社長?社長?”

年輕人試探地叫了他兩聲。

“啊?”

杜東海從惶恐中驚醒,看了這個最會拍他馬屁的人一眼:“怎麼了?”

“您……沒事吧?”

“你這是在諷刺我嗎?”傻子都看得出他有事,有大事。

杜東海一指外面:“出去,我叫你出去。”

年輕人苦着臉走了,感嘆今天這馬屁拍得,早知道會拍到馬腿上,幹嘛要多此一舉呢。

杜東海過去把門關上,在房間裏來回走動一陣,拿起辦公桌上的報紙看兩眼,又走動一陣,拿起電話想往外打,可是最終嘆了口氣,又放回去。

他現在算是知道什麼叫熱鍋上的螞蟻了。

……

不到一個星期,吉膳堂就被當成反面教材,在正在改制,或者正在研究改制的企業間翻來覆去地講,不厭其煩地講,一遍又一遍地討論,而金土地雜誌社也因此成爲輿論焦點,承受了諸多罵名和白眼,現在員工走在大街上都不敢說自己是金土地雜誌社的,那些退休老人呢,乾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省得到了外面被人指指點點說閒話。

出了這種事,當然要問責,王社長肯定不會把罪責攬到自己頭上,更不會幫杜東海說好話,副社長、後勤辦公室主任、副主任全給擼了,這回一下子空出三個編制名額,可惜杜林高已經等不到轉正了,三天前他就被吉膳堂掃地出門,趕回了老家。

“老馬啊,怎麼樣?這文章寫的好不好?”

馬守常家,曲秀貞端起杯子,吹開眼前漂浮的茶葉,呷了一口香氣濃郁的茉莉花茶,眉眼間皆是得意。

“這小子夠狠那,金土地雜誌社這回算是在整個東北出名了,不過也是那羣人自找的。”馬守常摘下眼鏡放到一邊:“痾疾當用猛藥,像這種現象是得好好整治一番,本來比較南方,咱們老工業基地的改革步伐就慢,很多地方難以推進,要解決的問題很多,偏偏金土地雜誌社的人還在製造難題,秉昆當時選擇掛靠就是權宜之計,他們倒好,一看利潤足直接摘桃子,招拍兀空信在哪裏?要是所有企事業單位都這麼搞,誰還來咱們江遼投資?”

曲秀貞說道:“我當時被他的想法嚇了一跳,用吉膳堂來爲推進企業改革提供一個典型案例,得虧他能想出這種壯士斷腕的法子來,普通人做不到,也不可能有這樣的心胸。”

“我倒是更傾向於他是打定主意要讓金土地雜誌社好看,那個杜東海不是給從副社長的位置開了嗎,本來還有幾年就退休了,現在倒好,身敗名裂。”馬守常搖搖頭:“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也只有他能幹出來。當然,個人恩怨歸個人恩怨,這事兒見報確實加快了咱們江遼省的改革步伐,說是臨陣斬將祭旗倒也沒錯。”

“對了老馬,我聽院裏的人說周秉義和郝冬梅吵架了。”

“有麼?”馬守常不以爲然:“夫妻之間拌兩句嘴不是很正常嗎?你看咱們倆,不是都打了大半輩子嘴仗麼。”

“說是因爲外派的事,周秉義的爸爸不是回來了嗎?他的妹妹周蓉也說考慮來咱們吉春大學工作,這樣一來周秉義就可以卸下照顧母親的擔子,踏踏實實做點實事了,郝冬梅的媽對這個女婿一直在吉春照顧老孃的決定不滿,郝冬梅跟她媽的觀點正相反,認爲她爸之所以走得那麼急,就是工作繁重的原因,你看母女二人鬧矛盾,周秉義夾在中間左右爲難。”曲秀貞重重地嘆了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馬守常知道她說這話什麼意思,周秉義和郝冬梅到現在都沒有孩子,外面說什麼的都有,可是有孩子就能美滿嗎?去年馬守常因病住院,倆人的兒子回來呆了兩天,一聽說沒有生命危險,又回上海找媳婦兒去了,好歹人家周秉昆知道後還特意從深圳趕回來探望他。

在這一點上,親生兒子還沒有忘年交做得好。

……

一年後。

紅星木材加工廠附近一家還算有點檔次的飯店內。

老闆娘一看徐達左進門,臉就拉得老長,整得跟瘟神上門似得。

林躍不用想也知道這是爲什麼——天天喫飯打白條不給錢,要賬要的狠了就結10%、20%意思意思,完事接着賒賬,沒有哪個老闆遇到這種客人不皺眉的。

30年後情況改善不少,八九十年代,尤其是東北這邊兒,多少飯店倒在了打白條上。

“咦,周秉昆!”

倆人走了個對臉,徐達左愣了一下才認出他來,畢竟周秉昆離開紅星木材加工廠已經十幾年了,要不是那天聽到孫趕超和肖國慶的談話,他都快忘記這個人了。

人就是這麼不禁唸叨,一週前纔想過他,一週後就在這裏遇上了。

林躍衝他一笑:“這不是紅星木材加工廠的徐副廠長嗎?這麼巧。”

“我聽說你去南方了?怎麼會在這裏?”

“在南方呆得有點膩,回來看看,正準備喫完飯去廠裏找趕超和國慶呢,怎麼樣?他們在吧?”

“在,在,老地方,下料車間。”

“謝謝。”

“等等。”

林躍正準備走呢,又被徐達左叫住:“老熟人見面,不多說兩句話,這麼急着走幹什麼?尿急啊?”

“唔,是有點尿急。”

徐達左沒有理睬他的答話:“吉膳堂關張了你知道不知道?”

“哦,聽家裏人說了。”

“那你會不會覺得很可惜?”

“覺得可惜就能回到從前嗎?”

“不能。”徐達左說道:“說到從前,還記得你離開紅星木材加工廠時說的那些話嗎?”

林躍說道:“什麼話?”

“你不是說要我跟楊廠長後悔,還叫我們以後有本事別來求你嗎?這個‘以後’……有十五年了吧?”

徐副廠長笑眯眯地看着他,但是話裏話外的諷刺,傻子都聽得出來。

林躍心說這傢伙腦子挺靈,十五年前的事還能記得這麼清楚,不過想想也難怪,當時工業券多緊缺啊,一個副廠長給他這個普通工人坑走十張工業券,可謂是奇恥大辱,又在孫趕超和肖國慶嘴裏聽說吉膳堂被金土地雜誌社收走,他欠了一屁股債的事,那還不跟三伏天喝了一碗酸梅湯一樣解渴啊?

如今又是冤家路窄撞到一起,不諷刺一下,說幾句風涼話,那不是浪費了報仇的好機會嗎?

“確實,有十五年了。”

“我這再有一兩年就退休了,你說……我還能等到你兌現承諾的那天嗎?”

林躍哭笑不得:“徐副廠長,紅星木材加工廠這都快倒閉了,你就一點危機感沒有嗎?”

“危機感?笑話,我一個馬上退休的人要什麼危機感。”

也是,就電視劇裏出現次數最多的兩個廠子,紅星木材加工廠和松花江醬油廠,越經營困難,廠長就越是胡喫海喝,美其名曰生意需要,但真是這樣嗎?

大體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逍遙快活到退休就好,至於企業將來的路該怎麼走,那就是繼任者操心的問題了。

“抱歉,我尿急,借過一下。”

林躍懶得理他,偏身讓過,往飯店後院走去。

徐達左撇撇嘴:“囂張,有本事再給我囂張啊,老子就算十五年沒挪地兒,混得也比你強。”

趕巧老闆娘看過來,他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朝着最裏面的包廂走去。

咚咚咚~

在外面敲了敲門,裏面傳來楊廠長的聲音:“進。”

他把門一推,看到上了一桌子的菜,廠長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一個穿黑西服打紅領帶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多少還有點兒禿頭。

“是徐副廠長來了。”

楊廠長站起來,笑呵呵地道:“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HK來的李先榮李總,這位是我們木材加工廠的徐副廠長。”

倆人握了握手,稍微寒暄兩句,徐達開走到楊廠長身邊坐下。

“對了,徐副廠長還不知道吧,待會兒有位老朋友會來,李總這樣的人物之所以肯來東北考察,可都是他的功勞。”

“老朋友,誰啊?”

第1651章 我要你求我回去(下)

楊廠長剛要說話,那邊房門打開,林躍叼着一支菸從外面走進來。

“你怎麼……”

徐達左才說半句話,那邊楊廠長滿臉堆笑站起來:“我前腳剛跟徐副廠長提起你,後腳你就回來了,來,看看,都還認識嗎?他……周秉昆啊,就以前咱們廠下料車間的周秉昆。”

他能不認識嗎,剛纔在大堂裏照了面,還陰陽怪氣地聊了幾句,扭臉人家來到包廂,還是作爲HK老闆來紅星木材加工廠考察的引薦人來到,尷尬啊,太尷尬了。

“不用介紹,剛纔在大堂裏碰到了,還聊了兩句呢。”

“見過了?那感情好,來,你們倆爲了重逢乾一杯唄。”楊廠長笑呵呵地道。

哪裏知道林躍走過去把他手裏的酒杯往桌上一按:“有句話呢,多虧了徐副廠長記了十多年,剛纔提醒了我,不然我都給忘了。”

徐達左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那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楊廠長不疑有他:“什麼話?”

“我當時離開木材加工廠前是不是說過你們總有一天會求着我回去?”

“有麼?沒有吧?”

楊廠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在心裏把徐達左那個多嘴的東西罵了個狗血淋頭,不過表面上還是滿面春分,裝傻充愣假意不知。

“李總,要不然我們走吧,您好心好意過來投資,一家工廠的副廠長居然爲了十五年前的事情嘲笑我,把錢投到這樣的單位,十有八九不會有好結果,要不我們還是換一家吧,去我上次跟您提過的醬油廠看看怎麼樣?”

“小周,你說的沒錯,身爲管理者,這個氣量確實太小,沒有格局,這樣的企業是沒有未來的。”

李先榮拍拍肚皮站起來,一臉遺憾看着楊廠長:“楊廠長,多謝你的款待,不過很遺憾,我不能把錢投到紅星木材加工廠。”

楊廠長那個恨呀,如果不是當着外人面,他十有八九會端起酒杯潑徐達左一臉,現在廠子多難啊,工資都好幾個月只發一半了,退休人員更是隻有30%,那些六七十歲的老人和廠裏的職工爲這事兒沒少往工會等有關部門投訴,他這個廠長當的,壓力不是一般的大,現在好容易盼來一個救星,就因爲徐達左一句懟周秉昆的話黃了?

不行,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他的未來可都着落在李老闆身上了。

“李總,你請留步,聽我解釋。”

李先榮頓住腳步:“楊廠長,像小周這種心懷家鄉,不求錢財,不慕名利,只求盤活東北經濟的好人居然在老家受到這種待遇,你讓我這個外來客怎麼相信你們?要我留下來聽你解釋也行,前提是你獲得小周的認可,這樣我才能相信你是真心實意地想跟我合作。”

“秉昆,你……快勸勸李總啊。”楊廠長衝林躍狂遞眼色。

“好啊,那你讓他求我,求我救救紅星木材加工廠,說以前都是他錯了,他蠢,他傻,他有眼不識金鑲玉。”林躍指着對面的黑臉人說道。

徐達左氣得想拍桌子,但是看看楊廠長,又把衝到嗓子眼兒的髒話嚥了下去。

“周秉昆,你要求別人寬宏大量,怎麼到了自己頭上又斤斤計較了?”

林躍笑着說道:“因爲你是領導,我是工人啊。”

徐達左張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楊廠長見他不好說話,只能去壓副手。

“徐副廠長,道歉,我讓你道歉!”

“憑什麼?我就不道歉。”

“憑什麼?憑咱們廠二三百號工人的飯碗,如果搞不到錢,再這麼下去,你給他們開工資啊?”

徐達左給他說惱了:“楊凱,你也別拿大帽子壓我,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心裏的小九九,因爲現在省裏大力推行企業經營承包制,用外來資金解決企業財政困難,你當了那麼多年廠長,如果這次能夠解決木材加工廠的困境,給市裏減少一個大包袱,爲兄弟企業樹立一個好榜樣,那你就有了調到工會任職的資本,所以你才千方百計地討好周秉昆。”

楊凱沒想到這傢伙口無遮攔,當着周秉昆和李先容的面把他底褲給扒了。

沒錯,他就是這麼想的。

徐達左比他年紀大,是註定沒辦法往上爬了,聽說南方現在推行養老金試點改革,東北老工業基地照貓畫虎只是時間問題,只要能熬過這幾年,廠子發不出退休金的問題一定能夠解決。他呢,他的目標是從企業調去工會任職,以後就跟企業沒有關係了,相比之下那纔是真正的鐵飯碗。

追求更上一層樓的他,佛系躺平的徐達左,在是否對周秉昆妥協這件事上,當然會有對立和衝突。

“好,徐達左,不道歉是不是,我回去後就召開職工大會,告訴他們本來有一個拯救廠子的好機會,結果被你破壞了,在個人情緒和集體利益面前你選擇了前者,像你這樣的人不配做木材廠副廠長。還有,這麼多年來你利用職務之便喫拿卡要,幹了多少齷齪事……是的,如果你不跟他道歉,我不僅要罷免你的副廠長職務,還要給相關部門寫材料開除你,你還想退休?還想頤養天年?白日做夢!”

狠吶!徐達左就是扒他底褲,他呢,要扒徐達左的皮,抽徐達左的筋。

這對你好我好大家好,好了整整十幾個年頭的老搭檔,在這件事上撕破了臉。

林躍左一口煙,右一個小眼神,跟李先榮作壁上觀,擺出一副看戲的姿態。

“我……我……”徐達左老臉慘白,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選擇妥協。

他可不想跟金土地雜誌社的副社長杜東海一樣,眼看着就要升職或者退休的時候被單位除名,不僅錢拿不到,臉也沒了。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