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和平?”
又仔細打量一陣,丁叔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那個肩膀掛着條毛巾的男子正是他的侄子丁和平。
半年前周秉昆跟他要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丁和平,怪不得接站的人裏沒有這傢伙,原來忙成這樣。
“秉昆……這……不會也是你的工廠吧?”
“跟服裝廠差不多,是和港商合辦的企業。”
丁叔看他的目光又多了一分震驚……也可以說震撼,眼前這片地足有七八個服裝廠那麼大,得往裏面投多少錢啊。
“爲什麼非要找HK人合辦企業?是錢不夠嗎?”
林躍帶着他走到陰涼一點的地方:“這個……說起來太複雜,你只要知道這麼做有利於企業稅務和技術引進就好了。”
丁叔聽着他的回答,真心覺得自己就是一隻井底之蛙。
“對了,秉昆,那邊那個是服裝廠,這個呢?這個比服裝廠大得多的廠子你要用來做什麼?”
第1623章 秉昆,你太厲害了
林躍拿出一支菸遞給丁叔,然後是自己的,點燃後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個廠子我打算拿來做電子產品和代加工。”
“電子產品?”
“沒錯,就是錄音機、電話機、電視機、手機、電腦這類商品的集成電路主板、設備電源、電池、數據線等,後續可能還會擴建一個液晶屏生產線。”
丁叔聽得雲裏霧裏,錄音機、電話機、電視機他知道是什麼東西,手機、電腦啥意思啊?
“周總。”這時一名男子在工地門口張望片刻,看見林躍和丁叔站在一列板房前面的遮陽網下聊天,趕緊跑過來:“周總,邵總剛纔打來電話,晚上想跟您談談,說還有幾個TW企業界的朋友想來這邊投資,想讓您幫忙參謪⒅,聯繫一下工商部門,看看有沒有注意事項,需要辦理什麼手續。”
“你去告訴邵總,今天不行,晚上我有約,明天吧,明天讓他到公司找我。”
“好的,周總。”
目送那人離開,丁叔面有赧色:“耽誤你談生意了吧?”
林躍擺擺手:“沒事,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TW企業界,那邊的人也要來咱們這兒建廠?”
“看到周圍那些規模比較小的廠子沒有?差不多一半都是TW人投資的。”
“啊?”
再聯繫他跟屬下的對話,丁叔臉色有點不自然。
林躍說道:“外資拿錢和技術來幫我們搞建設,這是好事,你就說咱們的電子廠,要生產主板,必須要有覆銅板、電阻、電容等基礎元器件,以國內現有技術和產能,根本滿足不了咱們的需要,而且我更喜歡跟真正的生意人打交道,他們過來內地設廠,一呢,帶來了資金和技術,可以幫助我們完善工業基礎,二呢,創造了數以千萬計的工作崗位,解決了就業問題,三呢,對拉動內需和國民經濟有着顯著的效果,最後,這些依附電子廠存在的基礎材料供應商能爲我們節省哔M和時間,而且完備的供應鏈會增加產品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力。”
丁叔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總之感覺很厲害就對了。
之前還在爲他被清華大學開除的事扼腕嘆息,現在嘛,倒是充滿了期待,像他這樣的人,念大學或許真的是一種浪費。
“秉昆,你真是太厲害了。”
“丁叔,這話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說過嗎?呵呵,忘了,忘了。”
丁叔用抬手抽菸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卻沒想到菸灰積得太多落了一身,還把手腕給燙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林躍叫人把丁叔送來的東北老鄉召集起來,帶着他們前往當時深圳最大的國營飯店新安酒家搓了一頓。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躍讓助理小樊帶着丁叔在廣州、深圳、汕頭這幾個地方走了走,完事給他買了一些當地特產便送上了回東北的火車。
對於丁叔,這次南方之行最大的益處就是打開了他的視野,知道了人才的重要性,回到東北後積極招攬對口專業的技能型人才,一面承攬建築工程,一面向林躍創辦的深成集團輸送新鮮血液。
……
半年後。
1981年冬。
還有幾天就是春節了。
東北還是那個氣候,還是那片光景,還是那些人。
這一年,光字片沒了一些人,有的搬走了,有的身故了,其中就有大熊的爹熊三。
有人說乾巴老頭子是正常死亡,也有人說是被大熊和二熊氣死的,因爲這兩個人的媳婦兒見天兒吵架,日常摔摔打打沒有好臉色,再加上出門就能看見孫趕超家的二層小樓,氣鬱之下嘎嘣一躺,兩腿一蹬,人就死了。
一些喜歡嚼舌根的說熊三死得好,因爲周秉昆許諾過,只要1981年春節前老東西死了,就幫大熊二熊置換一套三居室,這樣一來,熊家人就能搬離光字片,給街坊們創造一個良好的居住環境了。
然而1980年的夏天,大家聽說了一件事——周家老三被清華大學開除了。
如果他是清華大學的畢業生,以後進了機關,那就是潛力無限的幹部,進了企業,那也會是技術骨幹,說給大熊二熊置換一套三居室還有點兒可能,現在呢?給清華大學開除了,什麼都不是了,連醬油廠的編制都給人頂了,他拿什麼去履行承諾,幫大熊二熊置換房子?
正如曹德寶說的,那些話很可能是挑撥熊家父子的權宜之言,就沒想過兌現,可是熊家父子是什麼人?光字片公認的老子流氓兒混蛋,他們跟別人說話不算數可以,別人跟他們說話不算數?呵呵,夜裏砸宅子玻璃,往鎖孔裏灌餿水都是小打小鬧,進別人家把飯桌掀了賴着不走的事又不是沒幹過。
很多人拭目以待,想要看大熊二熊怎麼跟周家鬧,郝冬梅家再牛,也不能手伸太長不是?何況這是周秉昆的承諾,熊家佔着理呢,佔理那自然是不饒人的。
臘月二十七,天上飄着雪花。
一個人踩着薄薄的白走進光字片,幾個研究磚縫裏的鞭炮怎麼不響的小屁孩兒給他嚷了一嗓子,嚇得一舳ⅰ�
斜對面小院遮光的窗簾拉開,一張臉在玻璃後面晃了晃,然後是肖國慶父母的對話。
“老頭子你快看……那個走過的人是不是周家老三,秉昆?”
“沒錯,是秉昆,他回來了?”
“算算日子的話,老周今年該回家過年吧,這要是被他知道周秉昆給清華大學開除的事,老周家這個年應該過不好了。”
“可不是嘛,秉義爲了把學讓給弟弟妹妹,沒有去北大報告,結果呢……老三不爭氣,唉,不僅文憑沒拿着,還把醬油廠的編制給丟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啊。”
“當初他就不該不聽他爸媽的話,去招惹太平胡同那個鄭娟。”
“說實話,鄭娟人是挺好的,就是命不好,用老輩子的說法,這叫什麼?哦,剋夫!”
“……”
類似的對話在林躍走過的地方發酵。
他笑着跟街坊打招呼,喊大爺大媽好,問同齡人喫飯沒有,咋沒去上班,可是等他走遠了,那些人的對話就變得刺耳起來。
“可惜了,好好的一個大學生就這麼毀了。”
“當初他爲了得到鄭娟把強子送進監獄時就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能說活該!”
“老周家本該出三個大學生的,現在就剩一個,還是女兒。”
“媽,你當初讓我跟周家老三學,現在還這麼說不?”
“都說他去南方掙錢了,我看是沒臉在光字片混了。”
“……”
恨人有笑人無,這是每一個聚居區都有的現象。
對於身後這些雜音,林躍聽在耳裏笑在心頭,還是那句話,人不可能賺得認知以外的錢。
站在四十年後看80年代。
多數實體巨頭是在80年代初嶄露頭角,一路崛起的,改革開放初期深圳有一句話很流行,叫時間就是金錢,真要大學四年讀完,哪怕是第一批學生,也要82年才能畢業,因爲某些原因,就算能夠調整心態去做企業,也得84年以後纔有機會,考察項目建廠開公司什麼的又是一兩年過去了,到了8586,算不上末班車吧,也談不上早的,關鍵是還要跟嗅到商機下海的那羣人競爭,何況資源、路子、關係都不如人家,先天處於劣勢。
至90年代,實體領域起來的富豪就更少了,反倒是計算機和互聯網作爲新興行業乘勢而起,後來居上,再到2000年,讀再多的書基本上也很難達到柳傳至、王十、馬芸、馬化藤這羣人的高度。
所以對於那些不加前置條件就篤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說法,他一向是不屑於反駁的,何況以他的經驗學識,用得着用讀大學來證明自己嗎?有些話吧,真真是雞同鴨講,所以說還不如保持緘默。
他一邊想一邊走,距離老周家宅子越來越近,然後看到一個人拎着粗布包袱從院子裏面出來。
“王阿姨,您這是要回家過年嗎?”他禮貌地打了聲招呼。
王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但是並沒有跟他寒暄,而是一把抓住他的手:“秉昆啊,你先別進去,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再進去。”
“爲什麼?”
他下意識問道,完了不待王阿姨回答,扭頭看向東屋窗戶,發現玻璃那邊是周志剛的臉,大約兩米遠的地方站着鄭娟,懷裏抱着已經牙牙學語的孩子。
第1624章 你沒資格訓她
王阿姨把他拉到一邊:“你爸回來了。”
不用王阿姨告訴,他也知道周志剛回來了。
鄭娟上次跟他通電話,說周志剛臘月二十八纔回來,沒想到今天二十七就到家了。
“秉昆啊,無論你爸呆會兒說什麼,你也不能頂撞他,知道嗎?這大過年的,和父母鬧彆扭不好。”
他知道王阿姨在擔心什麼,微微一笑,沒有說話,順手拉開提包拉鍊,從裏面拿出一盒糕點遞過去:“這是我從HK買的點心,蓮香樓的,帶回去給孩子們嚐嚐鮮。”
一聽是從HK買來的點心,王阿姨兩眼放光,手卻沒好意思接,客氣道:“你留着,留着給你媽和孩子喫,我那什麼都不缺。”
林躍說道:“我包裏還有,買了好幾份呢,這是給你的那份,拿着吧。”
“呵,那多不好意思啊,本來你大哥就多給我開了一個月工資。”她嘴上說着不好意思,手已經把東西接了過去。
林躍心說那一個月工資可不是周秉義給你的,是我讓鄭娟給你的,不過這對他來講都是小事,自然不會多加解釋:“行了,快走吧,這大冷天的,再遲些到家天都黑了,記得幫我跟王叔道聲好。”
“哎,好,好。”王阿姨笑得合不攏嘴,一手包袱一手禮盒的樣子走起路來好笑極了。
一盒HK糕點,回去能炫耀半天。
鄉下人的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林躍搖搖頭,送走王阿姨後往老周家走去,越往前他的臉色越不美麗。
周志剛出於什麼原因提前回來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來到院子裏的時候,鄭娟正在挨訓。
“沒有徵得長輩同意,沒有宴請親戚,你們就這麼把婚結了?現在孩子都有了?是要故意把生米做成熟飯給我看是嗎?”
“爸,我媽沒了,弟弟在北陀寺出家,我的事自己做主就成。不宴請親戚是秉昆的意思,他說又鬧騰又麻煩,兩個人出去喫頓好的,慶祝一下就可以了。”
“你別叫我爸,他這是沒回來,他回來你看我不抽他。還說呢,好好的大學不上,因爲打架被學校開除,說出去丟人啊,我老周家在光字片的名聲都敗在他手裏了,千不該萬不該,當初就不該讓秉義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他,這個不孝子!”
周志剛罵小兒子,沒有罵鄭娟,不過只要腦子沒問題,都聽得出這裏面的指桑罵槐。
畢竟在他看來,如果周秉昆不去招惹鄭娟,也就不會被塗志強嫉恨,不被塗志強嫉恨,自然不會因爲打架給學校開除。再說鄭娟那邊,她是沒有父母,婚姻可以自己做主,周秉昆有父母啊,沒有徵得父母同意就把結婚證領了,還把孩子生下來,住在老周家,她是不是賤?
“誰說我沒回來,我回來了。”林躍把門推開,提包往堂屋桌上一丟,走進裏屋直面周志剛:“你不是要抽我嗎?來,抽我一個試試。”
臨近年底,北大放假了,周蓉和馮化成坐在靠門的地方,再往那邊是周志剛和李素華,早在半年前李素華就醒了,這事兒鄭娟在電話裏說過,還讓他回家看看,不過當時忙着建廠的事沒有時間回東北。北牆根兒椅子上坐着周秉義,往外面一點的地方是鄭娟,她懷裏抱着周聰,腳邊站着玥玥。
腥藝樍艘惶紱]有想到他會在這個節骨眼回來,而且一進門就是火藥味十足的一句話。
“你!”周志剛感覺到一家之主的威嚴受損,從炕頭下來,揚手就打。
“爸,爸,大過年的你這是幹什麼。”周秉義趕緊上前一步把人攔住。
鄭娟在電話裏說李素華醒來後偶爾會犯糊塗,認不出身邊的人,但是這一次她沒有:“昆兒,你怎麼跟你爸說話呢?”
周蓉也在旁邊瞪眼,小聲說道:“瞧你做的那些事,還不快跟爸道歉。”
林躍說道:“道歉?爲什麼道歉?他不是要抽我嗎?我讓他來,這話錯了嗎?”
周秉義一邊把周志剛往後推,一邊說道:“秉昆,你幹什麼?回來就惹爸不高興,還嫌錯事做的不夠多嗎?”
林躍把鄭娟拉到自己身後:“我只看見他一回家就訓我老婆了,別說我娶了媳婦兒忘了老孃啊,他訓你,沒問題,因爲你爲了愛情可以不要兒子,訓我也還湊合,因爲我不會爲了所謂的孝心就萬事讓着他,訓周蓉同樣有理由,因爲她把玥玥一丟就是七八年。唯獨訓鄭娟,不夠資格。第一,我退學不是鄭娟的錯,她無法左右塗志強的意志,更說服不了我忍一時之氣;第二,老大和大嫂在家伺候一年,媽也沒見好轉,鄭娟每天耐心地跟媽說話,給媽做按摩,最後終於把媽喚醒,她對老周家有恩;第三,她生下週聰,讓你們有了孫子,這在周家祖宗面前有大功。對一個賢良淑德,且有恩於周家的人,你就是這麼對待她的?你眼裏只有名聲好壞?沒有是非對錯是吧?”
周秉昆是周志剛的兒子,林躍不是啊,雖然穿到別人的身上,理應照顧一下被穿越者的感情,但是誰讓周志剛總是一副我是你爹,你必須聽我的樣子,這就讓他很不爽了。
電視劇裏周秉義因爲郝家的事給周志剛甩臉子,也沒見當爹的怎樣,周秉昆抱怨幾句,委屈幾句,而且站在他的立場沒說錯啊,也不過是沒有爲父親和大哥着想,傷害了他們的感情,結果被大哥踹了一腳,被親爹扇了一巴掌,他們有爲周秉昆着想,反思自己的做法有沒有傷害他的感情嗎?沒有。反正沒能耐就是被欺負,被無視的那一個唄。
“你這說的什麼屁話。”周志剛想要撞開周秉義,遺憾的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反而累得呼哧呼哧粗喘,畢竟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當初你要去北京上學,你大哥把機會讓給你,在家照顧你媽,結果呢?上了有一年嗎?你就被學校開除了,現在又跟我講是鄭娟把你媽喚醒的,合着你大哥什麼都沒做是嗎?”
得,這人那,偏心起來根本就不講道理。
周秉義受一點委屈當爹的都記在心裏,鄭娟爲周家喫了那麼多苦,還是被當成外人。
“首先,大哥不是把上學機會讓給了我,是讓給了姐,按理講她最應該在家裏照顧媽;其次,哥從鄭娟回來後就住到他岳父母家裏去了,鄭娟一邊奶孩子,看護玥玥,還要照顧媽,那不是她把媽喚醒了,是王阿姨唄?或者大嫂?最後,姐姐和姐夫基本沒幫上家裏什麼忙,你怎麼不訓他們?就抓着我跟鄭娟不放?因爲清華大學把我開除了,你覺得在光字片抬不起頭是麼?還是說當時我沒有隨你的意,把鄭娟當成老媽子使喚,讓她在家照顧媽,以便大哥、姐、我都能去北京上學,你就懷恨在心,怎麼看我跟她都不順眼?一樣的兒子,一樣的兒媳,你不覺得自己太偏心了嗎?”
林躍把鄭娟晃他胳膊的手甩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意思是讓她別管。
他做了這麼多爲的是什麼?還不就是爲了幫周秉昆爭一口氣,對周志剛的偏心說“不”嗎?
“昆兒,別說了。”
李素華原本盤腿坐着,一看父子兩人越鬧越僵,趕緊從炕上下來:“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這是幹啥呀你,不就是一個大學嘛,不上就不上,還能餓死不成?”
這兩年都是鄭娟陪着她,是,喬春燕她媽把周秉昆因爲和塗志強打架被學校開除的事告訴她後,她也在心裏埋怨過鄭娟,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她也認頭了,不像周志剛,才從周蓉那裏知道這件事。
“周秉昆?周秉昆在不在家?”
便在這時,院裏傳來一道蠻橫的嗓音,打斷父子了二人的爭執,周蓉偏頭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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