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區靜看着南易打開的茶杯和飯盒,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文昌圍這裏經常會有人過來賣肉,可知青們哪有錢啊,一個月那點補貼,買點日用品、郵票信封,還得攢着讓家裏寄布票過來扯布做衣裳。
每分錢上面最多能磨出點毛邊下來,大家湊一湊,實在忍不住了才割點肉喫。平時想喫肉,主要還是靠去照田雞、捉水蛇。
“肉,哪有肉?”
仨月聞不到一次肉香味的人,鼻子對它的味道會特別敏感,循着味,一個個男知青都被釣了出來。
“哇,有肉食了,南易,你帶來的,犀利唷!”
林光偉抹了抹口水,嘴裏白話橫飛。
賴繼華嚥了咽口水,恨不得從眼裏飛出兩個爪子,滿是貪婪。
厲亥還行,只是瞄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身材高大,皮膚白裏透黑,面容剛毅,強壯中帶着一點肥膩,二十四五歲的樣子,口糧有保障,從小到大應該都沒有嘗過飢餓的滋味。
“厲亥的家裏應該不簡單,估計父母都是衙門裏的。”南易在心裏做着判斷,“林光偉是小市民家庭出身,乍一看人還行;賴繼華這人不可深交,多半是個奸佞小人、逮到機會就會插兄弟兩刀。”
第一印象已經有了,剩下的,就要在日常中一一印證。
有些人好與孬可以一眼看透,有些人就比較內斂,隱藏的較深,想要對其人品癖性做出正確的評估,需要綜合很多的參數條件,也需要時間。
簡單的說,日久見人心!
“你們三個新來的,講,哪個睡過吾的牀?”
正當男知青們都圍着竈臺享受肉香的薰陶,柯紅星寒着一張臉,衝出來怒問道。
“是不是儂?”
“還是儂?”
“難道是儂?”
根本不給別人回答的空隙,柯紅星已經把三人單拎出來問了個遍。
“柯姐,咋了?”
“咋了?”柯紅星向前一站,手指差點就戳在南易臉上,“問吾咋了,吾牀頭的盒子被人動過,擱裏頭的信都亂了。講,到底是哪個動了吾的東西。”
“這樣啊。”南易老神在在,頷首點頭,說道:“柯姐,誰進去過,我不知道。不過我保證劉貞和我都沒有,您不妨再問問其他人,看看他們有沒有進過。”
說着,南易衝劉貞說道:“貞兒,你沒進去,對不對?”
“嗯,我沒有。”劉貞點點頭。
三者去其二,這範圍就小了,反正橫是江碧雲,豎也是江碧雲。
“讓儂看吾的信!”
啪,柯紅星一個耳光就甩到江碧雲左臉。
“讓儂看吾的信!”
啪,右臉。
“吾讓儂……”
“柯紅星,有完沒完,差不多就得了。”趙紅妝抓住柯紅星甩出去的手,正義凜然的說道:“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爲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我們要團結友愛,一顆紅心向太陽……”
“得,又開始了,南易我話你知,在這裏,一個趙紅妝,一個柯紅星千萬不要去惹,惹上就是大件事,沒完沒了。”
林光偉接過南易遞過的煙,善意的提醒南易。
“我明,我明。”
一場鬧劇,並沒有持續多久,隨着已經見怪不怪的區靜做好飯,宣佈開飯後,也就結束了。
南易“又一次”去翻自己的網兜,從裏面拿出一瓶汾酒,還有一瓶京城葡萄氿廠出的小香檳氿①。
“佳餚豈可無美酒,姐姐們喝香檳,哥哥們咱們喝汾酒,這玩意喫力,我每樣就帶了兩瓶,今天咱們消滅一瓶,剩下的改天出大力乏了再喝。”
南易把香檳遞給趙紅妝,雖然她的臉色依舊尖酸,可根本抵擋不過香檳的魅力,接過去就放嘴裏咬開瓶蓋,“別看着了,都去拿茶缸吧。”
幾個女知青一聽,忙不迭回房間去拿茶杯,不管是剛纔打人的柯紅星,還是被打的江碧雲。
江碧雲是有點恨上南易了,可這並不妨礙她喫喝仇人的東西。
男知青這邊根本不需要吆喝,南易剛纔拿酒出來的時候,幾個人都已經把自己的茶杯拿到位了,一個個虎視眈眈的看着林光偉手裏的酒瓶子。
“倒上,倒上。”
林光偉剛咬開酒瓶蓋,賴繼華就催促道。
“急什麼,一人半缸子,我得分勻了。”林光偉說着,一邊倒酒。
先給每個茶杯裏面倒上一點,然後又來一輪;倒一點,就要比較一下,就怕哪個茶杯裏多了。
最後,一瓶酒被他四等分。
這麼說吧,就算這分的是黃金,也沒誰會說自己分的少了。
南易瞅了一眼,也就林光偉的杯裏稍微比別人多那麼一絲絲,這還是因爲他的茶杯掉瓷掉的厲害,比別人的喫水更深。
林光偉:“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厲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南易:“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這麼事,直接開喝不就完了。”
賴繼華懶得附和三個人,獲得三人炯炯的白眼。
“好好好,今日長纓在手,何時縛住蒼龍?好了吧,可以開喝了吧?”
“喝!”
“喝……”
四個茶杯碰在一起,杯裏的酒水蕩起漣漪,這是幾人在鄉下被磋磨幾年後,唯一還剩下的熱情。
呷了一口酒下肚,三人趕緊拿起筷子夾菜。
這酒已經在自己杯裏,可菜還在盆裏呢,不喫進自己肚子,就要到別人肚子裏去。
瞧瞧幾個女的,一筷子下去,梅乾菜都能夾起乒乓球的大小,外面裹着梅乾菜,裏面夾着一塊肥嘟嘟、油花花的大肥肉。
放嘴裏一咬,那嘴脣都變得十分可愛,真惹得人想假借喜歡的名義舔上一口,把上面的油花捲到自己嘴裏。
歘!
欻欻!
筷若閃電,一道道劈在肉盆裏,一塊塊大肥肉從梅乾菜和豆瓣醬中被提出來,顫顫巍巍的奔赴刑場。
等大肥肉都被斃了,筷子就轉移陣地,殺向黃牛肉。
南易悠哉悠哉的呷一口酒,慢條斯理的從豆瓣醬中夾出一塊全瘦肉,塞到嘴裏一撕,肉條順着紋理被撕開,舌頭一挑,把肉條從橫打直。
肉條在門牙、犬齒、臼齒來回邉樱青赀青甑谋粨v成糊糊,滋味被味蕾徹底吸收,舌頭才一卷一掃,把糊糊掃進深處的兩個眼眼裏。
胡喫海塞,肯定缺不了一道放寬皮帶的工序。
劉貞不用再和火車上那樣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她的腰間已經從紅布繩變成了武裝腰帶,大大方方的掀開衣襬,把腰帶扣解開。
噗,如同自行車胎的瘤瘤,小肚子猛的一下又鼓出來兩寸。
其他人也差不多,一個個放寬了皮帶。
嘬嘬,吸乾了茶杯裏最後一滴酒,南易站起來,又又又去摸了網兜,從裏面摸出幾個山楂,走到竈臺前,拿起火鉗扒拉一下草木灰,被掩蓋的火星子立刻就冒了出來。
從邊上撩一個稻草把子塞到火塘裏,火鉗抄一抄火星子,鼓起腮幫子往裏面一吹,稻草把子就着了。
待稻草把子燒掉大半,南易又塞進去一個油菜糰子,等油菜糰子着了,他才站起來,走到水缸打了兩瓢水到鉛鍋裏,把山楂下到水裏。
“貞兒,鍋裏坐着山楂水,你看下火,我去趟冼隊長家。”
“嗯。”
“南易,你去冼耀東那裏幹嘛去啊?”癱在那裏的林光偉問道。
“去說下我和劉貞落戶的事情,我們想徹底落戶,變成這裏的社員,不再當知青了。”
“什麼?落戶?你瘋啦,你要一落戶可就回不了城了。”
第0006章 要學會哭窮
“回不了就回不了吧,光偉哥,甭看我拿着這麼多東西過來,可我家裏條件並不好,家裏是京城的衚衕串子,住在大雜院。
什麼是衚衕串子,厲哥應該知道。
我上頭還有哥哥,已經有人給他保了媒,眼瞅着就要結婚。這成家了怎麼地也要隔個新房出來吧?
可家裏就那麼大一點地兒,根本就住不開。我就算回去,也沒地方刷夜,還是留在這裏好,廣闊天地,大有作爲嘛。”
南易的話裏,充滿着蕭索和無奈,除了劉貞和江碧雲,其他幾人並不能做到感同身受。
要說住房的逼仄,滬海住老洋房的市民更有話語權,可柯紅星並不是小市民;其他幾人,家裏不是高幹,就是不會窮在住房面積上。
可沒有經歷過,並不代表他們沒有想象。
在這裏,他們還不是好幾個人要擠在一個窩裏,同性住着,都有很多摩擦,這要是男女混住,其中一對還是夫妻,這讓所有人怎麼活?
林光偉拍了拍南易的手臂,給了一個鼓勵的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
出了院門,把羊皮囊挖出來,拎着東西,南易就往冼耀東家的方向摸去。
院子裏,厲亥在那裏說道:“我們幾個還是別惦記南易的東西了,這可能是他被分出來單過,從家裏拿的全部家當。”
“厲哥,什麼叫衚衕串子?”
“這不是什麼好話,說的是一天不着四六、無所事事在衚衕裏轉悠的人。南易那麼說,意思是家裏的條件不好。我跟你說,京城的衚衕裏有那種大雜院,一個院裏可能住着十幾戶,甚至是幾十戶。
一戶人家可能就十幾平,七八平,家裏要是人多,還真的住不開。這要是家裏有人成家,多了一個大的,將來又生小的,那就更住不開。
劉貞,你和南易是不是主動要來這邊插隊的?我聽說,現在基本就分到近郊,很少往外地分了。”
“我不是,我哥好像是的,我聽老師說了一嘴,我哥是主動報名的。”
“那就是了。”
“唉,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哦。”林光偉嘆氣道。
賴繼華耳朵支棱着,可目光還是不時的掃過南易放在天井邊的網兜。
在冼耀東家裏,南易把差不多的說辭再和冼耀東說了一遍,提出了想要落戶的訴求。
“冼叔,我也不想讓您爲難,您現在不用馬上答應我。等我在這裏呆一段時間,看看我一天能掙多少工分,等社員們接納我,我們再說落戶的事情。
只是,您也看到了劉貞瘦成那樣,她可不是病,是在家裏沒什麼好喫的,經常喫不飽,營養不良。
她肯定是幹不了重活,我想麻煩您給她弄個輕省的活計,割豬草,這兒是一天幾個工分?”
“六個。”
“那您幫着安排一下,我一天按十二個工分出力,您還是給我十個工分,到了年底,劉貞她差多少,我再拿錢補,您看成嗎?”
“可以是可以,割豬草的有一個是耀華的媳婦,她馬上就要去五星食堂當臨時工,雖說是臨時工,可也成工人階級了,她的位置,我可以做主給劉貞。”
“行,那就謝謝冼叔了,您就等着看我表現。”
從冼耀東家裏離開,南易就回了祠堂的院外,看了看左手腕上的滬海牌手錶,點上煙,靠在牆上,眼睛盯着院門,慢慢的等待。
……
“咕咕,咕咕!”
“咕咕個屁啊,你聽過布穀鳥晚上叫?”
“聽過。”
“……”
“把衛生巾放下,其他的你都帶回城擱我屋裏。”
“怎麼了,計劃有變?”
“剛纔我剛裝了一把窮,這會再把華子拿出來,那就是自打嘴巴。”
“好,那我帶回去。”
悶三兒解開書包架上的捆紮繩,把兩箱衛生巾拿出來,其他的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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