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不是吧,你自己做生意,還得村裏點頭麼?”
“那倒不用,可我自己哪裏有這麼多本錢囤苞米,大頭還是村裏出的,也可以說,我這個生意,村裏其實佔了大頭。該怎麼做,得村裏拿主意,得他南易拿主意。”
王萬科聽冼耀昶這麼一說,很快就勾勒出一個文昌圍軍師的南易形象。
由點及面,從冼耀昶身上,王萬科早就知道文昌圍的特殊。
倒個玉米,冼耀昶會把每個環節拆解開來,讓每一步都變得合法,讓自己的生意變得正規,而且,還會主動去稅務所納稅,該交多少就是多少,一分都不躲。
可他也會直接找稅務所的工作人員問一個傻問題——我怎麼能在合法的前提下少交稅?
學過經濟學的王萬科知道,冼耀昶要的其實是“合理避稅”。
當別人在踩鋼絲,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根本想不起來要交稅的當下,冼耀昶很明顯是一個異類。
可王萬科卻從冼耀昶嘴裏得知,依法納稅這是村裏三令五申強調的,誰敢逃稅,不用等稅務所找上門,村裏先把人給辦了。
王萬科很清楚一家企業能給社會帶來什麼,解決就業、商品流通、貨幣流通這些都是潛移默化的,而對國家來說,稅收纔是最直觀和立竿見影的。
隱隱的,王萬科模糊的感覺到,文昌圍在孕育的不是踩在灰色地帶的投機商人,不是踐踏政策漏洞的倒爺,而是企業家,真正於國有利的企業家。
原來,王萬科就覺得文昌圍有能人,看來這個能人得印證在這個南易身上。
“有意思,下次親近親近。”
王萬科一邊琢磨,一邊和冼耀昶兩人往蛇口那邊趕。
南易喫過飯,就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在深甽還缺套房子,在市區,他居然連個午睡的地方都沒有。
爲了找個地方坐坐,休息一會,南易就去了竹園賓館的歌舞廳。
沒想到,剛在歌舞廳裏坐下,就有一點小驚喜。
舞臺上一個男的登上去,伴奏就起來,節奏一起,南易就知道這是一首什麼歌——《站臺》,一首還沒有發行的歌曲,那臺上這個多半就是劉鴻。
《站臺》這歌,87年纔會紅遍大江南北,可南易知道,這首歌明年就會發行,一舉讓劉鴻紅遍南方。
當北方還在聽鄧麗君的靡靡之音時,南方,確切的說羊城,流行音樂的萌芽已經冒出小角角,已經有音樂人背上他們的吉他開始了“羊漂”之旅。
南易記得也差不多這兩年,吉他會成爲一種很時尚時髦的東西,六零末尾和七零初的後生們都希望自己擁有一把吉他。
“長長的站臺,漫長的等待,長長的列車,載着我短暫的愛,哦——孤獨的站臺,哦——寂寞的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永遠在等待……”
劉鴻在舞臺上唱完歌,頭頂的舞臺燈就閃爍起來,激烈的進場音樂也響起來,從歌舞廳門口的位置,一溜模特邁着貓步就走進來。
一個個身材都很高挑,南易一看這些模特的臉,基本可以判斷是東歐的,猜一猜應該是保加利亞或者是阿尓巴尼亞的,波蘭和鳥克蘭的可能性不大,他們的日子現在還好過,不用跑到大陸來撈金。
保加利亞有新娘交易市場,女性的地位很難說得清。
阿尓巴尼亞那幫白眼狼在琺國、意呆利、菏蘭都已經有成熟的人口買賣產業鏈,幽靈在巴黎隨便摸了摸消息,就瞭解到巴黎那幫站街的背後戳着的就是阿爾巴尼亞人。
南易瞅了幾眼就收回了目光,往椅背上一躺,閉目養神起來。
“南大佬。”
南易正想打個盹,邊上就有人叫他。
不需要看人,南易也知道叫自己的是誰,肯定是賴彪的堂弟賴虎日[mì],也只有他會這麼叫南易。
賴虎日,南易也只見過兩次,一次來拿錢,一次來送錢。
虎日者,白虎也,雲從龍風從虎,賴家取名是和虎槓上了,水火都有了,要是賴家還有男丁,多半應該叫賴彪。
“賴虎日,你在這做咩?”
“大佬,來這裏還能幹嘛啊,看節目啊。”賴虎日走到南易的對面,自顧自的坐下。
“不年不節的,不在學校待著,跑出來看節目?”
“下午沒課,我這不和同學出來玩玩麼,雪凝,過來坐,給你介紹一下南大佬。”賴虎日說着,衝着一個方向招招手。
很快,一個女孩子就走到了他們這桌。
南易打眼一看,女孩子穿的還挺時髦,裏頭一件絲綢繡衣,外面還有一件小馬夾,下身是一條藍灰色的牛仔褲,腳上蹬着的差了點,是一雙白色的護士鞋,這兩年女孩子特別喜歡穿,很便宜。
人長得也不錯,嬌嬌弱弱的,有點我見猶憐。
“大佬,給你介紹一下,江雪凝,我同學。”賴虎日介紹道:“這是我哥的同學南易,南大佬。”
“南大哥,你好。”
“小江是吧,別站着,坐。”南易熱情的招呼了一聲,抬了抬手,叫了一個服務員過來。
“喝點什麼?”
“人頭馬。”
“可樂。”
“你想死啊,沒見我自個喝什麼呢,人頭馬,把你頭擰下來泡酒得唔得?”
“大佬,你還真和我哥說的一樣,好孤寒。”
“兩杯可樂,謝謝。”南易沖服務員說了一句,又對賴虎日說道:“我外號葛朗臺,這是你哥給我取的,我不能埋沒了它。你個衰仔,讀書就有點讀書的樣子,下次別來這種場合。”
“大佬,時代不同了,我要跟上時代的發展,不能脫節,這裏多好,可以看到外國大妞。”
“呵,你個衰仔。”
南易笑了笑,也不再說什麼勸人的話,家世擺那裏,賴虎日學好學孬,將來的日子都不可能過差了。
等可樂過來,南易又點了一點小食,也沒什麼新鮮玩意,無非就是一點瓜子花生,還有其他高檔點的乾果、魷魚絲什麼的。
“大佬,你現在在哪個山頭呢,上次我去香塂找我哥,說要找你出來,我哥說你不在香塂長呆。”
“到處躥,前一段剛在東京呆了小倆月。”
“東京啊,小鬼子那邊好玩麼?”
“還行,玩的東西更多點,有機會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你喜歡的地兒,我都沒去過,也說不出個四五六來。”
“我倒想,家裏不會答應,也沒錢啊。大佬,我跟你說啊,我哥這個榜樣立在那裏,我在家裏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哥考了京大,又出國留學,家裏就拿他教育我,日子難過哦。”
“那你就爭口氣唄,京大沒機會了,那就爭取出國留學。你哥去鷹國,你就去羙國,也給自己長長臉。”
“那估計沒戲,我學習在班裏都是墊底的,能從寶大畢業就不錯了。雪凝的學習倒不錯,大佬,求你點事。”賴虎日忽然腆着臉說道。
“什麼事?”南易明知故問道。
“你不是在外邊很有辦法麼,幫我把雪凝送出去留學唄。”
南易看着江雪凝說道:“想出去?”
“嗯。”江雪凝點點頭,輕聲應道:“我想去羙國留學。”
“那想學什麼,每個學校的側重專業都不一樣。”
“沒想好,就是想出去見見世面。”
得,南易一聽就明白了,“學”是假,出去是真,這也是一隻被留學潮裹挾進去的迷途羔羊。
“想留學,也不用這麼早,先在國內讀完大二,等大三再出去。行了,賴虎日,這事哥哥幫你記着,到後年你再來找我。”
賴虎日和這個江雪凝能不能好到後年還是一個問題,南易也就隨口這麼答應着。就算到時候兩人還沒分,他就捎帶手把這事給辦了,也不算什麼大事。
“成啊,還是大佬靠譜,雪凝,還不趕緊謝謝南大佬。”
“南大哥,謝謝。”江雪凝喜笑顏開的說道。
“不用謝,沒多大事。”南易擺了擺手。
或許是一件心裏一直惦記的事情有了好結果,這個江雪凝接着對南易非常的熱情,老是賣着笑。
這就讓南易看輕了幾分,覺得江雪凝白瞎了她的我見猶憐。
也是,纔讀大一呢,就跟着賴虎日出來瞎混,還能是什麼淳樸良家啊。頂多,江雪凝長得更有欺騙性一點,這種人生來就是爲了給面相學添堵的。
在歌舞廳消磨到下午四點多,南易就把單給買了,又給賴虎日留下千把塊錢,就到外頭找個地方打電話。
大哥大在內地還不能用,就算是呼機,現在內地也就滬海有模擬尋呼系統,這還是爲了全邥抛偶泵钌像R的。
要說粵省這邊,聽賴彪說了一嘴,也在籌備當中,不過進度不快,估摸着明年纔會開始,到後年才能推廣開來。
一到了內地,南易也不敢讓人時刻揹着衛星電話,他也只能滿大街的找公用電話。
打了個電話給李文冨,又把冼耀華給叫出來,三人就在京城飯店喫飯。
相聊甚歡,代工的事情很容易就談妥了。
百事在大陸現在是主推可樂,其他的幾個子品牌,什麼七喜、美年達之類的還沒有進入,雄起和百事之間也不存在很明顯的競爭關係,再加上,百事除了可口,什麼時候正眼瞧過其他品牌?
也是,只有百事和可口兩個品牌滿世界的溜達,其他的品牌,也只能在小範圍內火爆,能打的也被兩家兼併的差不多了。
比如芬達,原來在歐洲多能打,可六十年代就被可口給收到麾下。
現在風靡全球的也只有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兩個品牌,很能打的虹牛這會纔剛走出溙國進入到李家坡,它的全球擴張之路且有的走呢。
深甽的天一黑下來,那種讓人心慌慌的BGM就自動播放起來,彷彿在告訴人們,罪惡來了。
從蛇口迴文昌圍的路上,南易從車窗裏見到好幾輛停在路邊的摩托車,車上都至少有倆人坐着,人臉看不清,但兩個香菸燃燒的紅點卻能看的特別清晰。
這些人,估計是在等待他們的獵物。
“鳴鏑,你平時在廠裏都幹什麼?”
“幫着維夼哥盯一下廠裏的生產,要是有客商過來,再陪客人出去喫喫飯喝喝酒。”
“那廠裏這段時間忙嗎?”
“還行,生產任務都排滿了,客商也不會在這個月份過來,每天就去車間轉轉,處理一下次品。”
“哦,我知道了,那你等我電話,過兩天幫我辦件事。”
“好,我等吩咐。”
……
第二天,南易剛在食堂喫過早點,陪着冼爲麒在河邊坐了一會,就有人來報信,說是王萬科和冼耀昶回村了,正在村委會等着自己接見呢。
第0320章 棋子的吶喊
“昨天剛見過一面,今天就急吼吼跑到文昌圍來,要說是湊巧,這根本說不過去,多半是奔着自己來的。”
南易稍微想了一下,就想明白裏面的關竅。
“王萬科找自己能幹嘛?”
南易先想到了這時候深甽的政策,進口到特區的國外產品不能銷售到特區之外,但並不限制特區外的客戶在特區購買的商品叱鋈ァ�
這道政策,都不需要琢磨,很容易就想明白該怎麼鑽空子。
這時候全國各地的政府掀起了一個辦公設施改造的熱浪,大量的進口設備都從深甽流入,已經有不少公司在這波進口熱潮中賺的盆滿阋纭�
甚至都已經有貿易公司租用軍隊的貨機哓洠赃輸交貨的速度優勢形成競爭力。
可這些“公司”都不是普通公司,這生意也不是普通人能染指的。
要開這樣的公司,首先要有進口許可證,其次要聯繫到具有外匯出口創匯份額的單位,也就是說,沒有一定的背景和公關能力,根本開不成這種公司。
這一塊肥肉,就是一小撮人的自留地。
按照既定的軌跡,王萬科應該很快就進入這一領域。
這生意很好做,先收上內地需貨企業貨款的幾成當訂金,然後再向港商訂貨,按照同樣或者更少的比例付款給港商,等貨到了深甽,買方付清餘款提貨。
這麼一圈轉下來,自己根本不用掏一毛錢的本錢,一大筆差價就賺到兜裏了。
不過這種生意,有一個關鍵的地方:收的是人民幣,支付給港商的是港幣或美金,“公司”的利潤其實來自獲得外幣的能力。
簡單說,喫的還是背景飯。
前幾天,賴彪告訴了自己一個消息,說有一個叫王春堂的京城人來到了深甽,手裏握着三千萬麼進的出口外匯留成,換匯比例是1兌3.7。
當下兌美金的官方牌價是2.32,市場匯價是4.2,黑市匯價是10-12之間晃盪,瞧瞧這四套匯價,要是南易豁出去蒙着心幹,一年賺上三四十億人民幣輕輕鬆鬆。
所謂外匯留成,指的就是實行外匯管制的國家規定,外匯收入的廠商能按一定比例得到自留外匯的制度,又稱“外匯分成”。
實行出口商品外匯留成,是國家鼓勵出口,增加外匯收入,支持地方生產建設,發展對外貿易的一項重要經濟措施。
王春堂手裏的三千萬美金,不是實實在在的現金,而是配額指標,也就是能在手裏留下三千萬美金的權利。
這外匯留成的來源,肯定是來自某個或者某幾個大型國營外貿公司,至於怎麼到個人手裏的,南易參的透,但是不敢參透。
一個3.7,一個4.2,裏面有0.5的差價,這意味着把外匯留成從王春堂手裏買下來,就有1500萬人民幣的匯差利潤。
賴彪能知道王春堂這個人的消息,王萬科多半也能知道,南易琢磨着王萬科很可能就是因爲這個事情纔來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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