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44章

作者:馄饨城主

  “是。”姬東山說,“因爲我種了十七年地,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一塊地,要是突然瘦得不講道理,那不是地的事。”他說,“是有人在地裏起了東西。起過東西的地,都一樣——土是死的,灰是涼的,人的賬上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

  “它不是在喫命,是在收莊稼。”

  ……

  那一天的會,就在這兒定的。

  炎風始祖從袖裏取出一枚印。印不大,方寸,銅色。他把印按在膝上那捲紙的尾上。

  雷霆始祖也取了一枚印,按在同一個地方。

  兩印之間隔着四指寬,誰也不挨誰。

  炎風始祖把那捲紙遞過來。姬東山起身接了。

  “這紙上沒有字。”姬東山說。

  “有字你自己寫。”炎風始祖說,“令是我們給的,怎麼用它,是你的事。”

  “規矩呢。”

  “規矩只有一條。”雷霆始祖說,“你查出來的東西,先送到兩家案上。”

  “可以。”

  “還有。”雷霆始祖說,“你要是查到了什麼,一時打不過的——”

  他停了停。

  “你回來找我們。”

  姬東山把紙捲起來,收進懷裏。他朝兩邊各躬了一下身,轉身往南走。

  他的影子在灰白的荒原上拖得很長。走了很遠,那個影子還算得清。

  兩位始祖坐在席上沒動。

  “他不要名分,不要封地,不要祕寶。”雷霆始祖說。

  “嗯。”

  “他要的不是權。”

  “不是權。”炎風始祖說,“他要農時。”

  “農時?”

  “他想知道那塊田什麼時候熟。”炎風始祖把那捲紙剩下的部份收起來,“種田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節氣。”

  荒原上起了風。兩席撤了,地上只剩下兩塊石頭壓過的印子。

  拿到令的第十一天,姬東山出了稷山。

  他只帶了火雲一個人,一輛舊車,兩匹馬。車上裝的東西很雜:乾糧、水、筆墨,還有三隻空陶罐——用來裝土。

  往西。

  第一處枯點在東山領西坡,就是最早出灰斑的那一畝試驗田。田已經撂了三年,壟還在,長滿了野草。

  姬東山蹲在埂上,抓了把土,裝進第一隻陶罐。

  第二處在古渡原。第三處,第四處,往西,一處接一處。

  這些枯點沒有一個是近三年纔出的。最早的古渡原,枯了十一年。最晚的,是去年冬天的。

  姬東山每到一處,就幹同樣四件事。

  一,抓土裝罐。二,量灰斑的形狀和寬窄。三,問當地的人,這塊田是哪一年開始出事的,頭一年是哪裏先灰。四,把三樣記下來,交給火雲。

  火雲記了三十一處,紙用了兩卷。

  “田主,”火雲有一天問他,“您覺得這些田的主人,知不知道?”

  “知道。”

  “他們不報?”

  “報了也沒用。”姬東山說,“地瘦了,誰也不當回事。你去看各處的縣誌,這三十一處裏,有二十幾處寫的是‘地薄,不宜耕’,剩下幾處寫的是‘有妖’。”

  “那怎麼辦。”

  “先把圖連起來。”

  ……

  第三十一處,在昆泓國的西南邊上。

  那一處不好進。昆泓國的守將不認炎風古國的印,說是兩國的印不認別國的令。火雲磨了兩天嘴皮,人家只讓在境外看。

  姬東山就站在境外看。他站在界石外頭,往裏頭看了半個時辰,讓火雲把方位量了。

  量完,他沒走,在界石邊上坐了兩天。

  第三天清早,火雲把兩捲紙攤在車板上,把三十一處的位置,一處一處點上去。

  點完,他退開一步。

  姬東山蹲在車前看。

  三十一個點,散佈在大陸的西半,看着很亂。東山領在最東,古渡原在東南,昆泓國那處在西南,中間還有二十幾處,撒得到處都是。

  他看了一個上午。

  晌午的時候,他伸手,從東山領那一點開始,往西劃。

  劃到古渡原。

  從古渡原往西北,劃到第三個點。

  第三個點到第四個,隔了兩百多里。第四個到第五個,隔了六十里。

  他一處一處,捋過去。

  捋到第三十一處,他的手停住了。

  那三十一個點,被他連成了一條長長的、彎的、幾乎看不出規矩的線。

  可它是有規矩的。

  起頭幾個點密,中間幾個點疏,末尾又密起來。

  “火雲。”姬東山說,“你過來看。”

  火雲蹲下來。

  “像什麼。”

  火雲看了很久,搖頭。

  “像一條壟。”姬東山說。

  火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再看那條線——三十一個點各是一塊枯田,一塊一塊連起來,寬寬窄窄,曲曲折折。

  真的就是一條壟。壟頭在東,壟溝往西,一直去。

  “田主,壟是種地的人開的。”

  “是。”

  “那這條壟——”

  “這條壟,”姬東山說,“不是人開的。”

  ……

  他們順着這條壟往西追。

  追到第三十七天,路沒了。

  前面是混沌之墟。

  混沌之墟是大陸西邊的一片大墟,方圓不知多少萬里。裏頭沒有天,沒有日夜,進去的人十個裏回來兩個。兩大古國的輿圖上,那一大片都是空的,只標了外圈。

  火雲把車停在墟外三里,說什麼都不肯再往裏。

  “田主,您一個人進?”

  “你在這兒等。”

  “要是十天不出來呢。”

  “那就等二十天。”

  姬東山自己進去了。

  ……

  墟里的地是灰的。

  不是土灰。是那種什麼顏色都被抽掉了的灰,看久了眼睛發花。他在裏頭走了三天,走到圖上的最後一個點。

  那個點,是火雲按前三十一處的規矩推算出來的:往西,再往西,一直去。

  到了。

  姬東山站在那裏。

  那裏什麼都沒有。

  一片平鋪的灰地,沒有石頭,沒有坑,沒有碑。連風都是平的。

  他繞着一片地方走了一圈——大概能裝下一座城的那麼大。走一圈半個時辰。他走了三圈。

  三圈之內,同樣是平的灰地,連一顆多餘的沙粒都沒有。

  不是荒。荒了的地方,總會剩下點什麼——斷牆,井口,樹樁。

  這個地方,是被擦乾淨了。

  他蹲下去,抓了把土。

  土是死的。一捏就散,散出來的是極細的灰粉。灰粉落在他手背上,是涼的。

  和東山領西坡那一畝田的土,一模一樣。

  他坐在那片灰地上,從懷裏把心種取出來——心種不在他身上了,在墟縫。他取出來的是另一樣東西:一塊小布包,包着心種當年在墟縫裏留下的一層薄殼。

  他把布包攤在手心。

  從稷山出門到現在,這塊殼一直是溫的。天冷的時候溫,天熱的時候也溫,下雨的時候還溫。

  這一回,是涼的。

  不只是涼。是“沒有“。

  他握着那塊殼,握了很久。

  “你認得這兒。”他說。

  殼沒有動靜。

  “你從哪兒來的。”

  殼還是沒有動靜。

  他把布包收起來,從背上取下那隻裝土的布袋,從裏頭摸出那冊獸皮冊。

  那是灰袍人的冊子。他出門前一夜,去縫口跟灰袍人說了一聲要去查枯田。灰袍人聽完,什麼也沒說,把冊子塞進他懷裏。

  他說:我守了一輩子,也沒敢翻開第三頁。

  姬東山把冊子放在膝上。

  冊子的皮又厚又硬,邊角磨得起了毛。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畫着一棵樹,一隻罐,畫在田的正中央。

  第二頁是空的。

  第三頁,是最後一頁。上面那個“刈“字還在,筆畫很深,深得能塞進一粒米。

  風從冊子上過,頁角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