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星空:種田萬倍返還 第442章

作者:馄饨城主

  他一個人上了稷山的東坡,在亭子裏坐到天黑。

  坐到天黑,他下山,往墟縫去了。

  ……

  墟縫的口子在稷山以西,過了界牆再走一程。

  那地方從前是荒的,如今外頭扎着一排棚子,是看田營的巡田點。姬東山從棚子邊上過去,沒讓人跟着。

  他進了霧線。

  霧線裏沒有白天黑夜,永遠是一片灰白。他在裏頭走了小半個時辰,走到那片方圓百萬裏的谷地。

  老樹還在。枯了不知多少年,枝幹朝天立着,根鬚鋪滿谷底。

  姬東山在樹下站了會兒。

  他從懷裏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心種。

  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顏色是暗的,看不出是活的還是死的。這東西跟了他很多年。起先它長在他身子裏的那點田裏,後來他不種自己的身內田了,就把心種收起來,一直揣在懷裏。

  懷裏揣了三年。

  他把心種託在手心,蹲下去。

  老樹的根鬚在地上鋪着,一根一根,粗細不一。他把手伸進幾根根鬚中間的縫裏,把心种放下去,按進土裏。

  按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一聲響。

  很輕,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一樣東西放穩了。

  然後,腳下的土動了。

  ……

  後來姬東山再想那天的事,能記住的只有幾樣。

  一樣是腳下的土。土不是震,是往裏沉了一寸——就像一整片地,同時被人踩了一腳,然後又同時彈回來。他在原地站着,腳底能覺出那個先後:先是老樹根那一片沉,然後往外擴,一層一層,擴到看不見的地方。

  二樣是那些壟溝。

  谷地裏那億萬畝上古田,壟溝一條連着一條,從樹下出來,往四面去。他從前看過四十多條,每一條都沒盡頭,都匯進霧線。

  那一天,那些壟溝裏全亮了。

  不是發光。是他能“看着“它們了。每一條壟溝底下,都有一根老樹的根。根從樹幹裏出來,分叉,再分叉,一直分到比頭髮絲還細的地方。這些細根把整片谷地縫住了,一張網,密到沒有縫。

  他從前說這是一張網。

  那天他才知道,網是表。

  裏子是這個——這張網,是一個被折起來的世界。

  谷地不是谷地。老樹不是樹。這棵樹長在這裏,是把這一片天地“釘“住的東西。要是把它拔了,這片谷地就會合上,像合上一本書。

  三樣是心種。

  心種按下去的地方,後來他挖開看過。土裏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心種不在了,連根都找不到。

  可他知道它在哪。它就是那些壟溝。那天以後,谷地裏每一條壟溝裏過的水,都是它。

  ……

第552章 始祖之問

  那天夜裏,稷山出了事。

  先是谷老怪。他半夜起來解手,出了屋,腳往地上一踩,站住了。

  “哎。”

  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地還是那塊地,可他兩隻腳站在上頭,覺得這地“飽“了。

  就是種田人對好地的說法。一塊地,肥到不能再肥,腳踩上去是虛的、沉的,踩一腳能陷下去半分。他種了四十年田,只在十歲那年踩過一塊這樣的地——他爹帶他去看的,說是好地,一家一年喫不完。

  谷老怪在院子裏站了半宿。

  接着是看田營。巡田的兵挨着界牆跑,跑到東坡,回來報:界牆外三里,田裏冒青了。

  那天是正月底。稷山的雪還沒化完。

  再接着是輪迴小樓。風都女皇推開二層的窗,往田裏看。她看了很久,把窗關上,對樓下叫了一聲:“都出來看看。”

  九個人站在樓下,站在雪地裏。田裏那一片青色一夜之間鋪開了,從界牆一直鋪到山腳。

  “他成了。”風都女皇說。

  “什麼成了?”

  “世界。”她說,“他種了十幾年別人的世界,今天他有自己的了。”

  ……

  姬東山回來的時候,天剛亮。

  他從霧線裏出來,一身溼。走到稷山腳下,看見滿山的青色。

  他站在那兒看了半天。

  他沒多高興,倒有點發慌——田裏下的種,是去年的,沒動過。他要是把一山的田都催起來了,這算什麼收成。他快步往山上走,到田邊蹲下,伸手掐了一株苗。

  苗是尋常的苗。掐開,裏頭是空的,沒有米。

  不是長出來的。是“冒“出來的。

  他把手插進泥裏,抓了一把。泥是暖的。

  那一年春耕,稷山的地不用犁。犁過去,翻起來的土是松的,跟犁過三遍的一樣。看田營的人幹了兩天活,站在田裏發楞。

  姬東山也蹲在田裏。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谷老怪問。

  “好事。”

  “那你怎麼這幅臉?”

  “我在想,”姬東山說,“這地肥起來,是花我的東西。”

  “花你的什麼?”

  “花我的道。”姬東山說,“世上的東西,沒有白長的。”

  那天晚上,面板響了。

  它響得很短。三行,一行比一行短。

  【世界大道:100%。】

  【生命(圓滿)·毀滅(殘片)·世界(圓滿)——三支歸一。】

  【神王·究極,立。】

  【立道:生生不息。】

  姬東山坐在燈下,把那四行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他起身把燈撥小了些。

  他沒做什麼。他坐回去,把明天要用的種翻出來,重新過了一遍篩。

  銀河這個名字,是第十四年的秋天定下來的。

  定名的不是姬東山。

  那年秋天,東隅州、稷山、墟縫三處的頭兒湊在稷山議事。議的是渠。東隅州挖到第十九條渠,要從墟縫邊上過,過界牆,兩邊得有人管水。管水就得有個名目。

  火雲把冊子攤開,說:“三處現在各有各的名。東隅州叫東山州,稷山這邊叫稷山宗,墟縫那邊——看田營的人都管它叫‘裏頭’。”

  “那合起來叫什麼?”

  腥松塘苛税胩欤鹆似甙藗�,什麼“三方盟”“三地盟”“農盟”,一個比一個響。

  姬東山一直在聽。聽到最後,他問火雲:“你這冊子上,一年往外走多少糧?”

  “第十八條渠通了之後,一年往外走四百萬石。”

  “往哪兒走?”

  “往虞國。虞國往兩大古國,往東極域。”

  “夜裏走還是白天走?”

  “多半夜裏。”火雲說,“走商怕曬,糧食夜裏走,涼。”

  “那夜裏,路上亮不亮?”

  火雲愣了一下。

  “亮。”他說,“虞國那條糧道上,一到夜裏全是燈。幾百裏,一線下去,都是車。”

  “那就叫銀河。”姬東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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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輕了。”有人說,“這麼大一塊地,叫這麼個名。”

  “不輕。”姬東山說,“這是人家自己的燈。”

  ……

  第十四年的東隅州,已經不是第十一年的東隅州。

  第十一年,全州能種的田,兩千一百萬畝。第十四年,四千八百萬畝。第二十條渠通的那年冬天,火雲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全州田畝,可養三十兆戶。

  八萬億人,一戶一戶分下去,是十六億戶。剩下的地,是新開的、新入籍的、以及那一千多萬人的後裔。

  當年從食瓶裏出來的時候,八萬億人裏有一多半不識字。第十四年,東山州有學堂七千三百所。學堂不教修行,教識字、算賬、看水。

  “爲什麼先教這些?”有外地的走商問過。

  “因爲這三樣,種田要。”學堂裏的先生這麼答。

  糧道上走了三年,走商把這地方的名字叫順了口。到了第十五年,虞國的官文裏也寫了“銀河”兩個字——寫的時候還加了個注:東隅州、稷山、墟縫,合稱銀河。

  ……

  三方議渠,是在那年的八月。

  議事的地方在墟縫外的巡田點。三處來的頭兒圍一張桌,桌上一張圖。

  圖是火雲畫的。三條渠從墟縫裏出來,過界牆,往東走。走四十里,就要過虞國的界。

  “過界這一段,誰來修。”東邊來的管事先開口。

  “我們修。”墟縫那頭的人說,“渠在裏頭起,頭一段是我們的。出了界牆,歸你們。”

  “出了界牆十里,還是坡。”東邊的管事說,“坡上的渠要抬,抬渠是費工的活。”

  兩方就卡在這兒。

  姬東山坐在最邊上,聽了一個時辰。

  到第二個時辰,他說了一句:“出界牆往東十里,算中段。中段歸誰,誰修。”

  “中段歸誰?”

  “歸中段。”姬東山說,“誰家的地捱得近,誰修。地不挨渠的,出工不出錢。”

  三個人都愣了。

  “那要是沒人認中段呢。”

  “沒人認,就三家各出十個人,輪着修。”姬東山說,“名分上的事我不懂。渠得先通。”

  那一年的渠,就是照這個法子修的。

  修完,渠口立了塊碑,碑上三個名字:東隅州、稷山、墟縫。三個名字一樣大。

  ……

  最富的是虞國。

  虞國夾在銀河和兩大古國中間。地不算好,人也不算多,可糧道從它身上過。糧食過境得卸車、換船、加印、僱腳伕。頭兩年,虞國的稅官還照舊例收,收到第三年,虞水國主把舊例全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