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八個人齊齊陷了下去,陷到腰,拔都拔不出來。
緊跟着,田裏的地氣順着他們的腿往上爬,不傷人。
就把他們八個,整整齊齊,按原樣“種”在了田埂上——八個腦袋,八截身子,種成一排,像八棵新栽的秧。
等姬東山聞訊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景象。
八個蒙面人,整整齊齊種在田埂上,哭爹喊娘。
而在八個人旁邊,田裏的土自己翻動着,把他們剛纔踩亂的壟,一壟一壟,重新撫平,抹勻,收拾得乾乾淨淨。
……
“長老,這……”杜衡看得頭皮發麻。
姬東山沒說話,走到那排“秧”跟前,蹲下來,扯下頭一個人的面巾。
面巾底下,是一張嚇得沒血色的臉。
“誰讓你們來的?”
“沒、沒人……小的們就是貪……”
“貪?”姬東山指了指他腰間,“貪還知道這個?”
那人腰間,掛着半塊陶片。
姬東山把陶片解下來,拿在手裏,心頭猛地一跳。
粗陶,灰撲撲的,上頭有刻痕——跟他懷裏那塊,跟他灰陶罐的質地,一模一樣。
“哪來的?”
“會、會里發的……”那人篩糠似的抖,“我們是穀神會的……會里說,這田是神田,田裏的東西,本來就是看田人的……會里讓我們先來探探……”
“穀神會。”姬東山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前寨這些天,他聽拾荒人提過。墟縫外頭,有一夥人,自稱看田人的後裔,祖上傳下來一句話:墟縫是自家的田,早晚要收回來。幾千紀了,這夥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誰也沒當真過。
“你們會里,”姬東山掂着那半塊陶片,“還有什麼人?”
“有頭領……頭領手裏,也有一整塊這樣的陶……”那人哭喪着臉,“頭領說了,七天以後,他親自來,來……來納貢。”
“納貢?”姬東山笑了,“他管誰納貢?”
“管、管田……”
田埂上,安靜了一瞬。
姬東山站起身,把那半塊陶片收進懷裏。
“東西,我代田收下了。”他說,“人,回去帶句話——七天以後,我在這兒等。讓他把陶帶上。”
……
審完,杜衡把穀神會的底細,跟姬東山細細說了一遍。
這夥人的根,能追到三千紀元前。
據說太古時候,墟縫裏的田,是有人種的——種田的那一支,自稱看田人。後來不知哪一年,田荒了,人散了,看田人的後裔流落在縫外,聚成一個會,叫穀神會。會里的祖訓,傳到今天,就剩一句:墟縫是自家的田,早晚收回來。
“幾千紀了,”杜衡說,“他們聚一回,散一回。聚的時候,喊打喊殺要收田;真到了霧線邊上,誰也不敢進——進過的,都沒出來。三家拿他們當笑話,一直也沒清剿,就當養了一窩叫春的耗子。”
“這一回不一樣。”姬東山說。
“是不一樣。”杜衡點頭,“你來了,田活了。他們幾千紀沒敢動的田,叫你種出了苗——長老,你這是把人家的祖墳給種活了。他們能不急嗎?”
“不是祖墳。”姬東山望着懷裏的陶片,“是祖業。”
“祖業荒了幾萬紀,沒人種得動。如今我種活了,他們說,是他們的。”姬東山笑了笑,“理,是歪的;心,是真的。七天以後,我跟他們的頭領,當面講。”
……
八個人是怎麼從土裏出來的,誰也不知道。
他們就記得,田主說完那句話,土就自己鬆了,八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出三里地,回頭看了一眼——
十里新田,在夜色裏安安靜靜,芽尖上的光一閃一閃,像滿地的眼睛。
……
八個人一口氣跑回穀神會的堂口,天都亮了。
領頭的連滾帶爬地進了大堂,跪在地上,話都說不囫圇:“頭領……那田……那田是活的!土會動!它把我們八個,種、種地裏了!”
大堂上,坐着一個灰袍的身影,聞言,手裏的茶碗停在半空。
“種地裏了?”
“就跟插秧似的!八個人,一排!”
“七天以後,他等您去。讓您把陶帶上。”
灰袍人把茶碗緩緩放下。
“他還說什麼?”
“他說……”領頭的嚥了口唾沫,“他說東西,他代田收下了。”
大堂裏,死一樣地靜。
半晌,灰袍人從懷裏,取出一塊完整的陶片,攤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三千年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會里的人,一代一代,就守着這塊陶,守着一句收田的祖訓。守到今天,連收田是啥意思,都快沒人記得了。”
“如今田活了。”
“祖訓說,田裏的出產,歸看田人。那就去看看——這貢,收得到,還是收不到。”
“備馬。七天以後,我會會這個種田的。”
第531章 納貢
穀神會的人來了。
北邊官道上過來的。
四千多人。
各個都是散修,黑鴉鴉鋪開一片,望不到頭。
前寨瞭望哨頭一個看見,連滾帶爬下來報信,嗓子都劈了。
“來了!全是人!”
三家營地一起動了。
雷侯爺的戰兵列陣。蒙副殿主的護衛上牆。
王都來的老內侍站在營門口,眯着眼往北望。
雷霆軍帳裏,雷侯爺一把抓過令旗。
“傳令!弓上弦,刀出鞘——”
“侯爺,慢。”
隨軍文書死死拽住他胳膊。
“公約第四條。縫邊百里內不許動手。您先動,理虧的是咱們。”
“理虧?”
雷侯爺眼睛瞪得溜圓,“四千散修壓到田邊了,本侯還得跟他們講理?”
“侯爺。”
老內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帳門口。
“姬長老沒發話。”
一句話,把雷侯爺釘在原地。
他半天才把令旗摔在桌上。
“列陣。只列陣,不動手。姓姬的要是頂不住,遞個眼色——”
“他不會遞的。”
老內侍說,“您就看着吧。田主跟討租金的之間的事。三千年了,該有個了斷。”
……
四千散修在新田的界牆外停住了。
界牆,十八枚槍釘圈起的地氣牆,看不見,摸不着,可誰都知道它在。
四千人到牆外三十丈,再往前,邁不動。
像撞上一堵棉花牆。
蒙面人一步步走到牆邊,伸手在空氣裏推了推。
推不動。
“好牆。”
“過獎。”姬東山站在牆裏頭,“穀神會的頭領?”
“是我。”蒙面人說,“我來討一樣東西。”
“討什麼?”
“貢品。”蒙面人說,“這田是看田人的田。我穀神會,是看田人的後裔。田裏的出產,按祖訓歸看田人。你種了我家的田,就該納我家的貢品。也就是租金。”
田埂上,杜衡氣笑了。
“你家的田?這田荒了幾萬紀,你們怎麼不來種?”
“種不了。”
蒙面人倒乾脆。
“祖訓傳歪了。看田的手藝,三千紀元前就斷了。我們只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怎麼種田。”
“不知道種田,”
姬東山說。
“那你們憑什麼說自己是看田人?”
蒙面人沉默了片刻。
他從懷裏取出一塊陶片。
灰撲撲的粗陶,上頭刻滿紋路。
跟姬東山懷裏那半塊、跟灰陶罐,一模一樣的質地。
“憑這個。”
他把陶片舉了舉。手有點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歲數到了。
全大陸就這一塊整的。
這話說得挺響。
可田埂上沒人應他。
……
晌午的日頭正毒。
牆外頭開始有人蹲下了。
蹲一會兒,又站起來。
蒙面人站不住了。
“種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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