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快下班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吳紅枚發來的消息。
就一行字,但內容讓蘇筱直接瞪大了眼睛,“筱筱,你堂弟蘇寧今天入職我們贏海集團了,董事長專職司機。”
蘇筱盯着屏幕看了好幾秒,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吳紅枚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蘇筱趕緊回了一條:“你說的是真的?你沒認錯人?”
吳紅枚秒回:“就是他,入職手續我親手辦的,工牌都給他了。”
蘇筱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半天沒緩過神來。
贏海集團是什麼地方?
那是整個中國房地產行業裏的巨無霸,在上海和華東地區的實力不用多說,天科、天成這些公司說起來都是贏海旗下的子公司。
蘇筱自己當初爲了能進贏海,簡歷被人扔了多少次,連面試的機會都拿不到一個。
然而,她這個被學校開除、大學都沒念完的堂弟,來上海才幾天?
不聲不響地就成了贏海集團董事長的專職司機。
蘇筱忍不住又是給吳紅枚又發了一條:“他怎麼辦到的?”
吳紅枚回:“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下班回去再說,我跟你一起去堵他。”
“好。”
……
下了班,蘇筱從公司出來直接往蘇寧住的單間那邊趕。
到了門口,吳紅枚已經在等着她了,手裏還拎了三份盒飯。
兩個人對視一眼,吳紅枚衝她聳了聳肩,那意思很明白:我也想知道怎麼回事。
蘇寧回來的時候,看到門口站着兩個人,一個是蘇筱,一個是吳紅枚,兩個人都用一種審問犯人般的目光盯着自己。
蘇寧倒是一點也不意外,“進來吧。”
三個人在屋裏坐下,吳紅枚把盒飯往桌上一放,開門見山地說:“蘇寧,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怎麼進的贏海?我今天在辦公室裏看到你的時候差點驚訝得叫出聲。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多怕瑪利亞看出來我認識你?”
蘇筱也跟着說:“沒錯!你趕緊說,別賣關子。我怎麼都想不通,你纔來上海幾天,怎麼就跟贏海集團扯上關係了?”
“其實沒你們想的那麼複雜。我上次在靜安那邊逛街,正好碰到有人搶包,一個女的在路上喊抓伲揖妥飞先グ涯莻�小偷給按住了,包拿回來還給了那女的。那個女的就是贏海集團趙顯坤的祕書,叫唐寧。”
“……”吳紅枚和蘇筱同時安靜下來看着他。
蘇寧接着說:“唐祕書挺感激我的,非要請我喫了頓飯。喫飯的時候聊起來,她問我做什麼工作的,我說我剛來上海,還沒工作。她又問我有沒有駕照,我說有,A1。她就約我去4S店試駕了一下,覺得我開車還行,說有機會幫我推薦一下。我當時也沒太當回事,沒想到還真的就成了。”
“然後呢?”蘇筱問。
“然後昨天晚上唐寧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趙總的司機臨時出了狀況,喝了酒不能開車,趙總急着去參加一個飯局,問我能不能臨時去頂一趟。我就去了,把趙總送到飯店,可能趙總坐得比較滿意。今天唐祕書就通知我去辦入職了。事情就是這樣。”
屋裏安靜了好幾秒。
吳紅枚第一個反應過來,張着嘴說:“你幫唐祕書抓了個小偷,她就幫你弄進了贏海?”
“……”蘇寧點了點頭。
吳紅枚搖了搖頭,“蘇寧你知道贏海集團是什麼概念嗎?天科、天成這些公司,在外面看着都是響噹噹的企業,可它們說白了都是贏海下面的小弟。趙顯坤那是什麼級別的人物?逼迫你姐辦離職的那個潘建華,在趙顯坤面前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你給趙顯坤開車,你以後天天見到的人、天天接觸的事,都是你姐想碰都碰不到的層面。”
蘇筱在旁邊聽着,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爲了一份工作到處碰壁,被行業裏的人當瘟神一樣躲着,簡歷扔出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可她堂弟在街上抓了個小偷,人生的軌道就直接拐到了她做夢都進不去的那條路上。
但蘇筱沒有酸,也沒有不服氣。
因爲她知道蘇寧這人心態好,身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穩當勁兒,這種人在社會上就是比一般人更容易遇到貴人。
而且蘇寧救唐祕書那件事,也是真的出手幫了人家,人家回報他也是應該的,這是他自己掙來的,不是天上掉的餡餅。
蘇筱深吸了一口氣,看着蘇寧說:“蘇寧,這是你的機會,你得好好把握。別覺得就是個開車的活兒,你開的是誰的車?是趙顯坤的車。你天天跟他待在一個車裏,他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你都能聽見,你知道這是多大的資源和信息量嗎?你要是幹得好,比什麼都強。”
蘇寧抬頭看了蘇筱一眼。
自然是聽得出來,蘇筱這話裏有一種自己都沒說出口的意思。
如今的蘇筱自己在天成被晾着,連正經工作都摸不上,可她沒有嫉妒蘇寧。
蘇寧卻是非常認真地說道:“姐,你也別太着急。天成那邊的事情我聽紅枚姐說了一些,陳思民那個人就是看人下菜碟,他不給你安排工作是怕得罪人,不是因爲你不行。你真本事擺在那裏,他壓也壓不住多久。”
“……”蘇筱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吳紅枚在旁邊嘆了口氣,拍了拍蘇筱的肩膀說:“蘇筱,你弟說得沒錯,你確實不用太急。陳思民再有能耐也就是個主任經濟師,天成的總經理是汪煬。你要是能找個機會讓汪煬看到你的能力,陳思民就是想壓你也壓不住。”
蘇筱點了點頭,心裏好像亮了一點點,但也只是一點點。
道理蘇筱都懂,可什麼時候才能等到那個機會?
蘇寧看着蘇筱皺眉的樣子,沒有再多說什麼。
接着,蘇寧把盒飯往前推了推,“行了姐,先喫飯,菜都涼了。你們倆今天來不就是爲了聽我怎麼進的贏海嗎,現在聽完了,喫飯喫飯。”
吳紅枚白了他一眼:“喫你個頭,下次再有這種事提前打個招呼,別讓我在辦公室裏當酗l演技,差點露餡。”
蘇寧笑着說:“你演得挺好的,瑪利亞肯定沒看出來。”
吳紅枚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但也沒繃住,跟着笑了。
蘇筱看着他們倆拌嘴,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是她這些天以來第一次覺得心裏沒那麼堵。
雖然她的處境暫時沒有變好,但至少蘇寧這邊有了個好的開始。
這個她原本以爲需要自己操心的拖油瓶,現在倒反過來成了她和贏海之間某種意義上的連接點。
……
第2673章 耐得住寂寞
蘇寧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起了個大早。
先是換上公司發的工裝襯衫,然後對着鏡子整了整領口,這纔出了門。
到了贏海集團地下停車場的時候,車隊辦公室的燈已經亮了,老劉比他到得還要早。
此時老劉正拎着一桶水和一塊抹布,彎腰在擦那輛黑色攬鏡的車身,動作麻利得很。
擦完車身,便是又去擦輪胎和輪轂,竟然連輪轂縫隙裏的泥點子都不放過。
看到蘇寧進來,老劉這才直起腰,臉上掛着熱情的笑容,主動打招呼說:“小蘇來啦?早啊!喫早飯了沒有?我跟你說,趙總的車你不用管,這車我開了這麼多年,它的脾氣我最熟,哪兒該打蠟哪兒該注意什麼我心裏都有數。你剛來,先熟悉熟悉環境,彆着急上手。”
話說得客客氣氣的,但話裏的意思誰都聽得明白:這輛車是我的,你靠邊站。
蘇寧笑了笑,說了句:“劉師傅辛苦了。”
既沒有去搶水桶,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高興的意思。
然後轉身走進車隊辦公室,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來,從旁邊的資料架上隨手抽了幾本集團內部的公開簡報和宣傳冊,翻開來看。
老劉透過玻璃窗瞥了蘇寧一眼,見他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翻資料,心裏冷笑了一聲。
果然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讓你靠邊你就靠邊,連爭都不會爭。
老劉放心地繼續擦車去了,嘴裏還哼起了小曲。
……
這一天下來,趙顯坤外出開了兩次會,都是老劉開的車。
老劉在趙顯坤面前殷勤得不行,開車門的時候手擋着車頂,嘴裏“趙總慢點”“趙總您注意腳下”說個不停,恨不得把每個動作都做出花來。
蘇寧倒也不在意,老劉出車的時候,他就在車隊辦公室裏待着,把那些公開資料翻了個遍。
資料翻完了,他就去翻集團的內刊和行業簡報,一份一份地看,一張一張地讀。
贏海集團是一傢什麼樣的公司?
簡單來說,就是房地產行業裏的一艘巨型航母。
總部設在上海,業務覆蓋整個華東地區,旗下光是叫得上名字的子公司就有十幾家,天科、天成都在其中,此外還有涉及物業、商業地產、金融投資等多個板塊的子公司。
集團資產規模上千億,員工數萬人,每年光是一個季度的營收就能頂得上很多中型企業一整年的體量。
但蘇寧看了大半天的資料之後,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個問題……
這家公司表面上看光鮮亮麗,實際上內部的裂縫不少。
公開資料雖然不會直接寫明公司的內部問題,但有些東西是會從字裏行間漏出來的。
比如集團近三年的年報裏,利潤率一直在往下走,但營收還在漲。
這說明什麼?說明成本在失控,規模越大越不賺錢。
再比如內刊上有一篇關於供應鏈管理的文章,通篇都在強調“優化採購流程”和“加強子公司協同”。
但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同一套虛詞,根本沒有任何具體的數據和措施。
這說明供應鏈的問題很嚴重,而且有人不願意改。
更讓蘇寧在意的還是集團的組織架構。
贏海總部對子公司的管控力度名義上很強,但實際從公開的業績通報來看,幾家規模較大的子公司跟總部之間的關係很微妙。
天科的業績通報裏,經常出現“在集團的正確領導下”這種套話,但具體項目數據跟總部的整體戰略對不上號,明顯是在走自己的路。
天成的業績倒是中規中矩,但中規中矩在另一個層面上也意味着沒有亮點,靠着總部的資源勉強撐着而已。
還有幾家子公司,乾脆連報表都做得遮遮掩掩,傻子都能看出裏面有問題。
蘇寧坐在椅子上,把一份行業簡報翻到最後幾頁,看到了一篇關於房地產行業大趨勢的分析文章。
文章寫得挺直白,沒有多少修飾,核心意思就一句話:房地產行業躺着賺錢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土地成本越來越高,融資渠道越來越緊,政策調控一輪接一輪,整個行業正在從增量市場轉向存量市場。
以前蓋了房子就不愁賣,現在光蓋房子不行了,得拼品質、拼服務、拼郀I能力。
文章最後還加了一句很扎心的話:那些還在靠高槓杆擴張的房企,未來五年內會死掉一大半。
蘇寧把簡報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贏海集團的模式,說白了就是典型的“高槓杆擴張”模式。
總部拿地,子公司分着幹,靠規模效應把盤子做大,再靠銷售回款來滾動資金。
這種模式在市場好的時候是印鈔機,在市場不好的時候就是絞肉機。
趙顯坤顯然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裏等死的人,他應該已經看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但問題是,看得到不代表改得動。
贏海集團這艘大船太大了,底下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複雜得像一團亂麻,你想動一根線,就會扯出一堆人來跟你拼命。
而總部高層的鬥爭就是一個縮影。
趙顯坤和副總裁汪明宇之間的關係,蘇寧從公開資料裏看不出太多門道,但車隊是個什麼地方?
司機們湊在一起閒聊的時候,嘴裏漏出來的信息比任何文件都真實。
蘇寧在辦公室裏聽幾個老司機聊天,有人說起汪副總最近又拿下了幾個大項目的審批權,語氣裏帶着點意味深長的笑。
有人說趙總前幾天在內部會上拍桌子發了火,具體什麼事不清楚,但據說跟子公司的採購價格有關。
蘇寧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致能描出一幅圖來……
汪明宇在集團裏的勢力不小,手裏攥着實實在在的權力,趙顯坤雖然坐在董事長的位子上,但有些事他說了不算,或者說他說了也有人陽奉陰違。
底下的子公司就更不用說了。
像黃禮林那樣的人,天科賺的錢他嫌交到總部太多,恨不得把利潤全留在自己手裏。
還有幾個子公司的老總,平時看着對趙顯坤畢恭畢敬,背地裏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盤,想着怎麼從總部的資源裏多分一口肉,甚至有人已經在悄悄琢磨自立門戶的事了。
蘇寧把今天看過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越來越覺得這家公司有意思。
表面上看是一艘氣勢恢宏的航空母艦,可你要是把甲板掀開看看底下,到處都是裂縫和補丁。
趙顯坤坐在艦橋上,手裏握着舵,可這舵到底能帶動多大的方向,可能連他自己心裏都沒底。
……
到了下班時間,老劉把車停回停車場,進來喝了口水,看了蘇寧一眼,“小蘇啊,今天在辦公室待了一天悶壞了吧?彆着急,慢慢來,以後有的是機會讓你摸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