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老劉說得情真意切,語氣裏帶着討好的意思。
趙顯坤聽完之後,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訓斥,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好好開車。”
老劉心裏七上八下的,摸不準趙顯坤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四個字聽着像是原諒了,但又不像是完全翻篇了。
趙顯坤要是罵他一頓,他反倒踏實,罵完了事情就過去了。
可趙顯坤什麼都不說,這讓他反而更沒底。
……
到了公司,唐寧已經等在辦公室門口了。
所有的工作都是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所有的文件和簡報都是分類放在了辦公桌上。
看到趙顯坤從電梯裏出來,唐寧立刻迎了上去。
趙顯坤走進辦公室,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來。
唐寧把當天的會議安排、需要簽字的文件、下午要見的客戶,一條一條彙報了一遍。
趙顯坤聽完點了點頭,卻是沒有像往常一樣處理工作和看簡報。
唐寧以爲今天的早間彙報到此結束,正準備退出去,趙顯坤忽然開口了。
“唐祕書,你先等一下。”
“趙總,還有事?”唐寧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趙顯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裏帶着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像是在考量着什麼。
“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趙顯坤說,“老劉最近經常犯錯,如果我把他開掉,你覺得怎麼樣?”
唐寧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跟了趙顯坤這麼久,太清楚這個老闆的說話風格了。
趙顯坤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徵詢下屬的意見,每一次問話都是在測試、在觀察、在驗證他自己的某個判斷。
這說明趙顯坤心裏已經動了這個念頭,但他不確定這個決定是否合適。
而且他察覺到最近的事情有些異常,所以想要試探一下唐寧的態度。
唐寧穩了穩心神,在腦子裏飛快地把各種利害關係過了一遍。
然後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回答,“趙總,我不建議開掉老劉。”
趙顯坤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哦?說下去。”
“趙總,老劉跟了您這麼多年,鞍前馬後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些年他開車接送您,從來沒出過任何的問題,這一點是事實。他對您也確實是忠心耿耿的,不管外面的人怎麼看他,至少他對您沒有二心。昨天因爲被女同事投訴和瑪利亞鬧得不愉快,同時還有喝酒誤事確實是他的錯,但您已經罰了他的獎金,他也挨個道了歉,這件事該罰的罰了,該過的也過了。如果因爲這一件事就把他開了,外面的人可能會覺得趙總您太不近人情,對他也不公平。”
唐寧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語氣裏全是替老劉着想的意思。
趙顯坤聽完之後,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的表情也沒有明顯的變化。
但唐寧注意到他肩膀往下沉了一點,那是一種不自覺的放鬆。
趙顯坤心裏的確鬆了一口氣。
之所以問唐寧這個問題,是因爲唐寧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下屬之一,如果唐寧迫不及待地說趕緊開了老劉,那就說明唐寧在這件事裏摻雜了個人目的,甚至可能從頭到尾都是她在設局。
但唐寧替老劉說話了,還說得有根有據,條條都在理上,這反倒讓趙顯坤覺得自己可能多慮了。
趙顯坤沒有在老劉的話題上繼續糾纏,而是話鋒一轉,“昨天晚上替我開車的那個年輕人,你們認識多久了?”
唐寧心裏知道,這纔是趙顯坤今天真正想問的問題。
唐寧早就準備好了答案,所以回答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趙總,我對他並不是太熟悉!前幾天我在靜安那邊辦點私事,走在路上被人搶了包。當時街上人不少,但沒一個人出手幫忙的,就是蘇寧衝出來幫我追了小偷,把人按在地上,報了警。要不是他,我包裏那些證件和公司的文件全得丟。”
“……”趙顯坤聽完微微點了點頭,顯然也是知道這件事情。
唐寧接着說:“我當時特別感激他,過後就請他喫了頓飯。喫飯的時候聊了幾句,他說他是剛來上海的,暫時沒有工作,正在找。但說實話,我對他了解也不算太多,就是喫了一次飯,聊了幾句家常,他家裏什麼情況、之前幹過什麼,我沒有詳細問過。”
唐寧這番話聽起來實在得不能再實在了。
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對蘇寧瞭解不多,不誇也不瞞,有什麼說什麼。
這種態度反倒讓趙顯坤覺得可信。
因爲如果她迫不及待地把蘇寧誇得天花亂墜,趙顯坤反而會起疑。
趙顯坤沉默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茶杯。
他腦子裏立刻把昨晚的事情又過了一遍。
那個叫蘇寧的年輕人,開車是真的穩,態度是真的沉穩,不卑不亢,不多嘴不諂媚。
趙顯坤坐過這麼多年的車,能讓他在心裏給一個司機打上“穩當”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且唐寧剛纔說的話裏有一個細節讓他很在意,街上那麼多人,只有這個年輕人出手了。
這說明蘇寧膽子大,不怯場,遇到事情敢上。
一個司機,技術好、性子穩、膽子大、不多嘴,這幾條加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背景和履歷,反倒不是最關鍵的。
趙顯坤只是想給自己招司機,不是給集團招高管,不需要多光鮮的學歷和資歷。
趙顯坤把茶杯放下,抬起頭來看着唐寧,“你通知一下人事部,讓他們安排蘇寧去報到。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專職司機。”
唐寧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既沒有驚喜也沒有得意。
只是很職業地點了點頭,“好的趙總,我馬上去辦。”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沒有出現任何的異樣。
但走出辦公室門的那一瞬間,她嘴角終於忍不住彎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工位,這纔拿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蘇寧的名字,按下撥打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唐寧。”蘇寧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裏傳過來。
唐寧站在走廊上,壓低聲音說:“蘇寧,你今天來一趟贏海集團總部,找人事部總監瑪利亞報到。”
電話那頭的蘇寧問了一句:“好,幾點?”
唐寧忍不住在心裏又給蘇寧加了一分。
一般人聽到這個消息,肯定會顯得特別的激動。
但蘇寧卻是顯得非常的淡定。
“上午十點,別遲到。”唐寧說。
“知道了,十點,不遲到。”蘇寧說完掛了電話。
唐寧收起手機,坐在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氣。
她設了這麼長時間的局,今天終於到了收穫的季節。
試駕是鋪墊,昨晚的救場是關鍵的臨門一腳,今天早上的那番話是最後的收尾。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個環節都儘量做到順其自然,不能讓趙顯坤看出任何設計的痕跡。
現在,事情終於按她預想的方向走通了。
……
蘇筱站在天成公司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招牌不算新,邊角有些褪色,但好歹是正規掛在門上的,比那個開在居民樓裏的皮包公司強多了。
只是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蘇筱,從頭開始,一步一步來。
蘇筱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前臺的小姑娘把她領到了陳思民的辦公室。
陳思民看到蘇筱進來,臉上堆出一個客客氣氣的笑容,站起來跟她握了個手。“蘇筱是吧?歡迎歡迎,你的情況我大致已經瞭解了,我們天成雖然規模比不上那些大公司,但也是贏海集團旗下的正規子公司,平臺還是可以的。這樣,我先讓人帶你去工位,熟悉熟悉環境,具體的工作安排咱們後面再說。”
“謝謝陳主任。”蘇筱點了點頭,跟着前臺去了辦公區。
前臺先是把蘇筱領到工位上,蘇筱一看,差點以爲自己走錯了地方。
因爲她的工位緊挨着廁所門口,一張半舊不新的桌子,上面堆着幾本過期雜誌和一堆不知道誰留下的廢紙。
旁邊的廁所門一開一關,洗手的水聲和沖廁所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空氣中還飄着一股若隱若現的清潔劑味道。
蘇筱站在那裏,心裏頓時涼了半截,但她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蘇筱先是把自己那點東西往桌上一放,坐下來開始收拾桌面上的雜物。
陸陸續續有其他同事來上班,有人看到蘇筱坐在廁所旁邊的工位上,眼神裏閃過一絲好奇。
但沒有人過來打招呼,也沒有人來告訴她該幹什麼。
蘇筱把桌面收拾乾淨,把廢紙扔進垃圾桶,把雜誌整理好放在一邊,然後坐在那裏等着。
一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人來給她安排工作。
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人。
蘇筱忍不住去找了一趟陳思民,“陳主任,我有什麼活可以幹嗎?”
陳思民笑着說:“不急不急,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資料,工作的事我這邊安排好了會叫你。”
“……”蘇筱回到工位上,翻開公司的項目資料開始看。
可那些資料翻來覆去就是那麼點東西,看到中午她基本上就全看完了。
下午蘇筱又在位子上乾坐了好幾個小時,除了偶爾有人從廁所出來的時候跟她說一句“麻煩讓一下”,再沒有別的人跟她說過話。
蘇筱心裏漸漸明白了。
沒有安排工作,沒有談薪水,沒有籤合同,連工位都安排在廁所旁邊……
這不是疏忽,這是故意晾着她。
但蘇筱沒有發作,也沒有跑去質問陳思民。
而是把公司的項目檔案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一本一本地啃,沒人理她,她就自己給自己找事做。
陳思民確實是老狐狸。
之所以錄用蘇筱,完全是因爲周峻打了招呼。
周峻雖然不是什麼大領導,但在住建局系統裏混了這麼多年,人脈關係還是有的,陳思民不願意爲了一個崗位的事得罪他。
可同時陳主任也不願意得罪李雪。
李雪是住建局的幹部,手裏攥着實實在在的權力,天成以後在項目審批上還得看人家的臉色。
蘇筱是誰?蘇筱是周峻的前女友,又是李雪的情敵。
這個人陳主任不能不用,但也不能真用。
所以便是想了個最省事的辦法……
先把人招進來,但不安排工作,不給正經待遇,讓她自己待不下去主動走人。
這樣對周峻那邊有了交代,李雪那邊也不會對他有意見。
……
天成的總經理汪煬是個敞亮人,性格直來直去,最看不慣這些彎彎繞繞的把戲。
路過辦公區的時候,看到廁所門口多了一個新面孔,便隨口問陳思民什麼情況。
陳思民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末了還笑着加了一句:“汪總您放心,這事我有分寸,不會給公司添麻煩的。”
汪煬聽完,上下打量了陳思民一眼,心裏冷笑了一聲。
但嘴上沒說什麼,只是在轉身離開的時候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真是個老狐狸。”
……
另一邊,贏海集團總部,水泥事件引發的震盪還在持續發酵。
各個子公司的總經理被召集到集團總部開會,會議室裏烏壓壓坐了一片人。
安居工程的事故被媒體追着報道了好幾天,集團高層壓力山大。
趙顯坤的意思很明確,這次的事情必須有人擔責,而且要從子公司層面開始整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