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最後還調了一架航拍直升機,在廠區上空盤旋了將近一個小時,把順義超級工廠的全貌從頭到尾收進了鏡頭裏。
從空中俯瞰,一排排廠房整整齊齊地鋪在大地上,停車場裏密密麻麻停着剛下線的量產車,那個畫面本身就自帶一種工業的力量感。
宣傳片剪出來之後,孫經理親自把成片送到蘇寧辦公室審。
蘇寧從頭到尾看完了一遍,把帶子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畫面沒問題。配音要換掉。”
孫經理愣了一下,“蘇總,配音是請的專業播音員錄的,字正腔圓,挺大氣的。好多企業宣傳片都用這個風格的配音。”
蘇寧說:“不是大氣的問題。這個配音太像新聞專題片了,端着,聽着讓人想換臺。我要的不是讓觀杏X得在看新聞,是讓他們聽了坐不住,心跳加速,想立刻跑到店裏去試駕。配音不要了,音樂也要換。”
孫經理問:“換什麼音樂?”
蘇寧說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名字:“用《蘭陵王入陣曲》。”
“什麼曲?”市場部一個年輕的策劃小聲問旁邊的同事。
同事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
在場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蘇寧沒有怪他們。
這首曲子是南北朝時期的古樂,原本在中國失傳了,後來從唐代傳入日本被保留下來,直到1992年才由中日文化交流項目重新引回國內。
當時在國內音樂界有過一點小範圍的討論,但普通人根本沒聽說過。
當然,蘇寧拿出來的自然不是被小鬼子污染過的盜版,反而是來自於《太平年》的正宗原版《蘭陵王入陣曲》。
蘇寧把這首曲子的背景簡單跟團隊說了一下,然後說:“這首曲子的氣勢,跟我們工廠的畫面是絕配。你去聽聽就知道了。”
……
萬金油一樣的助理小趙被安排去找錄音棚。
自從蘇寧將莊莊調入總部做自己的生活助理,這個小趙便是再也沒有了怪話,反而心甘情願地繼續做蘇寧的老黃牛了。
小趙很快便是聯繫了北京城最好的幾家錄音棚,最後定了一家錄過不少電影配樂的央視御用老牌棚。
錄音師姓白,在行業裏幹了十幾年,經驗非常豐富。
小趙把曲譜拿過去的時候,白師傅把譜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放下譜子,摘下耳機,表情很複雜。
“趙助理,這個活我接不了。”白師傅說。
小趙問:“爲什麼?設備不行?”
白師傅說:“不是設備的問題。這個譜子我看懂了,是古曲。裏面用的樂器組合非常特殊……琵琶、羯鼓、篳篥、銅鈸。這幾樣東西,北京城能湊齊的樂手一隻手數得過來。琵琶還好說,彈琵琶的老師傅北京城能找到,但羯鼓和篳篥,我跟你說實話,能吹能打的都是老前輩了,有的已經退休不接活了,有的根本聯繫不上。就算把人湊齊了,這個曲子本身太冷門,現練的話沒有幾周根本拿不下來。你們宣傳片的檔期能等那麼久嗎?”
……
小趙聽完也犯了難,回來便是跟蘇寧彙報:“蘇總,錄音棚說接不了。白師傅說這個曲子的樂器太偏了,琵琶、羯鼓、篳篥、銅鈸,北京能湊齊的樂手沒幾個。現練的話要好幾周,咱們等不起。要不要換一首曲子?”
蘇寧說:“不換。就這首。”
“可是……”
接着,蘇寧帶着莊莊去了一趟錄音棚,還帶了幾個穿着便裝的AI機器人。
錄音棚裏白師傅正在調設備,看到這幾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完全沒當回事,以爲就是老闆帶幾個隨行人員來看看場地。
小趙跟白師傅說:“白師傅,我們找到樂手了,現在可以錄。”
白師傅看了看那幾個AI機器人,又看了看小趙,表情明顯不信:“就這幾個?趙助理,我跟你說實話,這個曲子不是隨便拉幾個人就能錄的。上次有個劇組來錄古裝戲配樂,請了民樂團的老師傅,光磨合就磨合了三天。你們這幾個……”
小趙沒多解釋,只是說:“白師傅,讓他們試試。”
“……”滿臉不屑的白師傅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倒要看看這幫外行如何丟人現眼。
AI機器人走進錄音間,各自拿起了樂器。
一個拿起了琵琶,一個坐到羯鼓前面,一個拿起篳篥,一個手裏握住了銅鈸。
白師傅在控制室裏戴着監聽耳機,手指放在調音臺的推子上,臉上的表情還是將信將疑。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白師傅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掉在地上。
羯鼓的節奏從錄音間的隔音玻璃後面傳出來,鼓點密集而精準,每一下都砸在節拍的正中央,不差分毫。
緊接着琵琶聲切入,輪指掃弦一氣呵成,音符乾淨得像刀切的一樣,沒有一個雜音。
篳篥的聲音跟在琵琶後面進入,蒼涼高亢的旋律像一把刀劈開了空氣,那種音色帶着一種遠古戰場上的肅殺之氣。
銅鈸在重拍上驟然炸響,整個錄音棚的空氣都在震,白師傅監聽耳機裏的音量指針直接跳到了峯值。
白師傅瞪着眼睛,嘴巴張着,手裏還舉着那杯咖啡,完全忘了放下。
想他錄音錄了十幾年,什麼樣的演奏者都見過……
專業院團的、民間高手的、從國外請來的大師,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
這幾個人坐下去把樂器拿起來,沒有任何交流,沒有任何排練,沒有任何反覆磨合,就開始演奏了。
而且一遍過。
每一個音符的時值、力度、情緒,全都在同一個頻道上,就好像他們已經合奏了幾十年。
演奏結束之後,錄音間裏安靜下來。
白師傅還戴着耳機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小趙敲了敲控制室的玻璃。
白師傅才回過神來,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擱,站起來問了一句:“這幾個人是從哪請的?我錄了十幾年音,沒見過配合這麼默契的樂手。你們老闆從哪挖的寶?”
小趙看了莊莊一眼,莊莊忍着笑沒說話。
小趙清了清嗓子說:“白師傅,這個您就別問了,商業機密。您就說能不能用。”
白師傅說:“能用!我跟你說,就剛纔那一遍,直接就能出成品,混音都不用大動。你們這個宣傳片配上這曲子,絕了。”
宣傳片重新剪輯配音完成之後,小趙第一個看了成品,心裏的質疑也是立刻煙消雲散了。
……
接下來需要決定的是投放渠道。
孫經理拿了幾套方案過來,有央視黃金時段的廣告位,有各大城市的地方電視臺聯播,有全國主要報紙的整版廣告配合。
蘇寧把幾套方案都看了一遍,然後在方案列表的最底下加了一個選項。
“紐約時代廣場的大屏幕。”蘇寧說,“把宣傳片放到時代廣場上去播。”
孫經理以爲自己聽錯了:“時代廣場?蘇總,時代廣場的廣告費按分鐘計,一分鐘的價格夠在央視黃金時段播好幾個月的廣告。而且那邊的主要受惺菄H商務人士和遊客,我們一個國內品牌,投放效果能划算嗎?”
蘇寧說:“划算不划算不是這麼算的。我問你,如果我們的宣傳片在時代廣場上播了,國內的媒體會不會報道?”
孫經理想了想:“肯定會。時代廣場放中國企業的廣告,這絕對是大新聞。”
蘇寧說:“那就對了。廣告費是買紐約的屏幕,但真正的受胁辉诩~約,在國內。我們要的是那個畫面……天朝汽車的生產線在時代廣場的大屏幕上播出來,被全世界最繁華的商業中心的行人圍觀。這個畫面本身比任何廣告詞都有說服力。國內那些一直在質疑我們的人,他們可以在電視上一條一條地分析我們爲什麼不行,但他們怎麼解釋一箇中國汽車品牌在時代廣場上放宣傳片?”
孫經理聽完,把方案收起來,“明白了蘇總,我馬上去聯繫。”
蘇寧讓市場部找了一家國際中介公司,通過這家公司聯繫到了紐約時代廣場的大屏幕郀I方。
大屏幕的檔期很緊張,尤其是下午人流高峯期的時段,通常要提前好幾個月預訂。
但中介公司協調之後,正好趕上一月中旬有一個空檔,有一個歐洲奢侈品牌的廣告檔期臨時取消了。
蘇寧讓小趙直接把合同簽了,播放時段定在當地時間下午的人流高峯期,連續播放一週。
宣傳片交片之前,中介那邊還特意打了一個國際長途過來確認。
對方在電話裏用一口地道的英語跟小趙說:“趙先生,我再跟您確認一下,時代廣場的受兄饕菄H商務人士和遊客,你們的宣傳片是中文內容還是英文內容?如果是純中文的話,可能傳播效果會打折扣。我們建議至少加英文字幕。”
小趙捂着話筒跟旁邊的莊莊說:“老外建議我們加英文字幕,說純中文效果不好。”
莊莊說:“我們宣傳片裏本來就沒幾句臺詞,就結尾有一行字。加個英文版的不就行了。”
小趙對電話裏說:“我們的宣傳片主要是音樂加畫面,語言內容很少。片尾的標語我們會做中英雙語的。不用擔心。”
……
一九九七年一月的第二個星期,紐約時代廣場和平時一樣。
巨幅廣告牌在建築物外牆上變換着霓虹色彩,可口可樂的紅色標誌在街角閃爍,百老匯的演出海報一張比一張鮮豔。
遊客舉着相機對着百老匯大街的方向拍照,當地上班族穿着厚大衣穿過廣場往地鐵站走,賣熱狗的攤販正把一勺芥末醬抹在麪包上,街頭的黑人鼓手拍打着塑料桶製造節奏,整條大街嘈雜而充滿活力。
然而,整片大屏幕突然暗了一下。
所有正在輪播的商業廣告同時消失,屏幕變成了一片黑色。
廣場上有很多人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時代廣場的屏幕很少會同時黑掉,通常是一個廣告接着一個廣告無縫切換。
這種整片屏幕全黑的情況,要麼是設備故障,要麼是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要來了。
然後,鼓聲響了。
《蘭陵王入陣曲》的前奏從大屏幕兩側的音響陣列中傾瀉而出。
羯鼓的節奏密集而沉重,不是那種溫和的背景音樂式的節奏,而是像戰鼓一樣敲在人的胸腔上,每一下都讓人心跳加速。
廣場上正在走路的人開始放慢腳步。
有人站住了,有人把手裏的咖啡杯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從口袋裏掏零錢買熱狗的動作做到一半停住了。
很快,大屏幕上便出現了畫面。
第一個鏡頭是從雲層之上俯瞰北京城,航拍機在碧空之下緩緩掠過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殿頂,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緊接着畫面切到順義……
一片平整的土地上還什麼都沒有,只有冬日的陽光照在裸露的黃土上,幾臺推土機安靜地停在畫面邊緣。
音樂在此刻轉爲平緩深沉的段落,琵琶的輪指輕柔地鋪墊着,畫面開始加速……
打樁機砸下第一根樁,鋼結構的大梁一根一根地吊裝到位,廠房的外牆板一片一片地拼合。
整個建造過程被濃縮在幾十秒之內,一座現代化的超級工廠從無到有、從零到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那片空地上生長出來。
時代廣場上,整個十字路口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
有人從口袋裏掏出相機,有人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讓他抬頭看。
賣熱狗的攤販手裏舉着擠了一半的芥末醬,仰着頭看得入了神,熱狗在烤盤上滋滋冒油都顧不上翻。
音樂進入了高潮段落。
琵琶和篳篥的旋律交織在一起,羯鼓的節奏如暴雨傾盆,銅鈸在每一個重拍上炸裂。
與此同時,畫面切入了無人機的航拍角度……
從廠房屋頂的氣窗俯拍焊裝車間,工業機器人的機械臂在畫面裏整齊劃一地舞動,焊槍與金屬接觸的瞬間爆出藍白色的光,幾十臺機器人同時作業,整個畫面像是一片密集的流星雨。
塗裝車間的噴塗機械手旋轉着在車身上均勻地鋪開漆面,漆霧在燈光下形成一層極薄的彩色光暈。
總裝線上,底盤與車身在合裝工位自動對接到一起,幾十顆螺栓同時擰緊,扭矩數據在顯示屏上一行一行地跳。
特寫鏡頭推到每一臺機器人機身上的標誌和衝壓機側板上的四個字——“天朝上國”。
天光從廠房頂棚的採光板傾瀉而下,照得整條生產線明亮如晝。
青龍壹的黑色車身在傳送帶上緩緩移動,漆面倒映着頭頂的燈光,像一面流動的鏡子。
廣場上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歎聲。
一個揹着相機的遊客用帶了濃重口音的英語問旁邊的同伴:“這是哪家公司?日本的?德國的?”
同伴眼睛還盯着屏幕,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你看那些機器人,真的是太震撼了。”
音樂越來越快,琵琶的輪指密如急雨,羯鼓的鼓點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銅鈸的撞擊聲在空氣中震盪。
畫面在三條總裝線的末端同時匯聚……
青龍壹、朱雀壹、白虎壹,三款車從三條不同的生產線上同時駛出。
特寫畫面依次掃過青龍流暢的轎車前臉格柵和兩側犀利的大燈,朱雀動感的SUV車身腰線和銀灰色的金屬漆,白虎粗獷的越野車防撞槓和車頂射燈支架。
三輛車並排停在工廠的展示區,車身上的漆面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像三頭蓄勢待發的猛獸。
音樂在最高潮處戛然而止。
畫面定格。
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中文:“天朝上國——中國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