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賀敬元是開國的元勳,是定鼎的功臣,是大雍的第二號人物。
蘇寧當了皇帝,封他賀敬元做內閣首輔。
跪在金鑾殿上磕頭謝恩的時候,心裏是滿足的,是感激的。
覺得蘇寧沒有虧待自己,這個內閣首輔的位子,自己坐得踏實。
可人真的是會變的。
當了首輔之後,賀敬元才真正嚐到了權力的滋味。
以前在薊州當牧守,管的是一州之地,上面還有朝廷,還有魏嚴,處處掣肘,事事請示,想做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內閣首輔,百官之首,天下的政務都要經過他的手。
六部的尚書見了他要行禮,地方的督撫見了他要磕頭,他的批文發下去就是聖旨,他的意見提上去皇帝多半會準。
這種滋味,比喝最烈的酒還上頭,比騎最快的馬還過癮。
賀敬元迷上了這種感覺。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第一個到內閣衙門,最後一個走。
喜歡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看着下面的官員們向他彙報工作,喜歡聽他們說“首輔大人英明”,喜歡看他們栈陶恐的表情。
賀敬元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活,值了。
直到這一天,志得意滿的賀敬元,突然想起一件事。
內閣首輔,任期只有六年。
六年一到,就要換人,而且不能連任。
這個規矩,是蘇寧登基的時候定下來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賀敬元當時還點了頭,覺得這規矩好,能防止有人長期把持朝政,重蹈魏嚴的覆轍。
可現在,賀敬元不這麼想了。
六年?六年夠幹什麼?
他賀敬元才當了三年,就已經習慣了這種前呼後擁的日子。
不敢想,六年之後,自己把首輔的位子讓給別人,然後自己回家養老,那會是什麼滋味。
那些以前對自己點頭哈腰的官員,還會不會正眼看自己呢?
那些以前怕他的人,還會不會把他當回事呢?
賀敬元越想越不是滋味。
躺在家裏的大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這些念頭。
想起自己跟着蘇寧起兵的那些年,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自己受過的傷、流過的血。
這天下,是他賀敬元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憑什麼他只能當六年首輔?憑什麼這天下要姓蘇?
憑什麼魏祁林一家獨大,做了大雍最有權勢的外戚,而他賀敬元連個終身制的官都撈不到?
更不要說什麼世襲罔替了!
蘇寧這個皇帝做的很絕情,開國之後從來沒有冊封勳貴和王爵,彷彿從來都沒有這麼一回事一樣。
如此的刻薄寡恩,怎麼能讓朝臣信服?
怨念就像一顆種子,種在賀敬元的心裏,見風就長,越長越大。
……
這天晚上,賀敬元把李懷安叫到了自己的書房。
李懷安是他的學生,從薊州就跟着他,一路打過來,忠心耿耿,從來沒出過差錯。
現在是兵部的侍郎,年輕有爲,前途無量。
這一次北伐北厥,也是親率一路大軍,可謂是功不可沒。
當然,李懷安對蘇寧也是有很大的怨念,因爲他的父親李陘死在了當初的亂軍之中。
蘇寧並沒有看在他李懷安的面子上饒恕李家和李陘,認爲蘇寧這樣的薄情寡恩不值得他效忠。
賀敬元更是信得過李懷安,什麼話都跟他說。
“懷安,坐。”賀敬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懷安坐下來,看見師父的臉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問:“師父,您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賀敬元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懷安,你說,這個天下,是誰打下來的?”
李懷安愣了一下,不知道師父爲什麼問這個,“當然是陛下和師父,還有魏副使他們一起打下來的。”
賀敬元搖了搖頭,聲音充滿了低沉:“不是。是咱們賀家軍打下來的。你,我,薊州的那三萬兄弟。封州、名州、京城,哪一仗不是咱們衝在最前面?蘇寧是有本事,有神仙手段,可沒有咱們在前面拼命,他一個人能打進京城嗎?”
李懷安不說話了,覺得師父說得有道理,可又覺得哪裏不太對。
賀敬元站起來,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越說越激動,“六年,只有六年。六年之後,我就得把首輔的位子讓出來。懷安,你想想,我賀敬元爲這個天下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傷,憑什麼只能幹六年?魏祁林呢?他是樞密副使,管着天下兵馬,還是大雍第一外戚。孟麗華呢?她手裏至今還握着兵權。更不要說,他們的女兒還是大雍的皇后。魏家一家獨大,咱們呢?咱們有什麼?”
李懷安小心翼翼地說:“師父,魏副使和孟將軍確實有兵權,可他們對陛下忠心耿耿,從來沒做過出格的事。”
賀敬元冷笑一聲:“忠心?那是沒到那份上。等魏長玉的兒子當了太子,等魏家的勢力大得沒人能管,你看他們還忠不忠心。懷安,你不能太天真了。官場上沒有永遠的忠心,只有永遠的利益。”
李懷安沉默了一會兒,“師父,您的意思是……”
賀敬元停下來,看着李懷安,眼神裏帶着一種李懷安從來沒見過的光。
那種光,叫野心。
“懷安,我不想只當六年首輔。這個天下,不該姓蘇,也不該姓魏。這個天下,是咱們打下來的,就該姓賀。”
李懷安的臉色變了。
他猜到師父想說什麼,可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師父,您要造反?”
賀敬元沒有否認,點了點頭,“不是造反,是拿回屬於咱們的東西。蘇寧當年不過是屠戶家的贅婿,他反得,我反不得?”
李懷安站起來,在書房裏走了兩圈,腦子轉得飛快。
想起蘇寧的手段,想起那些黑色騎兵,想起蘇寧的法相金身。
這些東西,不是凡人能抵擋的。
可李懷安又想起師父對自己的恩情,想起這些年跟着師父出生入死的日子。
還有蘇寧對李家的迫害,還有那個慘死在亂軍之中的父親李陘。
“師父,陛下那邊,不好對付。他有神仙手段,還有那些黑甲騎兵。咱們拿什麼跟他鬥?”
賀敬元笑了,笑得陰森森的,“你以爲我這幾年什麼都沒做?我早就在準備了。”
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木匣子,打開,裏面是一封信。
賀敬元把信遞給李懷安,李懷安接過去,展開一看,臉色更白了。
信上寫的是關於俞寶兒的事。
俞寶兒,前朝皇長孫齊昱的兒子,前朝皇室最後的血脈,藏在林安鎮,由俞湝撫養。
賀敬元三年前就知道了這件事,一直讓人盯着,沒動她們母子,就是在等今天。
“前朝皇室的遺孤,這個招牌夠不夠大?咱們打出‘復辟前朝’的旗號,那些對蘇寧不滿的人,那些前朝的餘孽,那些被蘇寧得罪過的士紳,都會跟着咱們幹。這不是造反,這是復國。”
李懷安拿着信的手在抖,“可俞寶兒才十歲,一個十歲的孩子能幹什麼?”
賀敬元說:“十歲正好。十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讓他當皇帝,他就是一個傀儡。真正的權力,在咱們手裏。等他長大了,天下早就姓賀了。”
李懷安沉默了,他在想,這條路能不能走得通。
想了好久,覺得雖然有風險,可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蘇寧雖然厲害,可終究不是神。
他也會累,也會疏忽,也會犯錯。
“還有一件事。”賀敬元壓低聲音,湊到李懷安耳邊,“我們在宮裏也有人。”
李懷安一愣:“誰?”
“齊姝。前朝的高陽長公主,齊昱的親姑姑。她現在化名蘇婉清,是宮裏的蘇嬪,還給蘇寧生了大皇子蘇應元。”賀敬元的眼睛裏閃着光,“她恨蘇寧,恨得咬牙切齒。她化名進宮就是爲了報仇,一直在找機會報仇雪恨。咱們跟她聯手,內外夾擊,勝算至少多三成。”
李懷安倒吸一口涼氣。
他沒想到,師父的手伸得這麼長,連宮裏都有人。
“這個齊姝可靠嗎?”李懷安問。
賀敬元說:“可靠。她跟蘇寧有不共戴天之仇,她的全家都死在蘇寧手裏。她比我們更想蘇寧死。我已經讓人給她遞了消息,她答應了。只要時機成熟,她就在蘇寧的飲食裏下毒。毒不死他,也能讓他半死不活。到時候咱們在宮外舉事,裏應外合,一舉拿下京城。”
李懷安想了想,“俞寶兒那邊,誰來辦?”
賀敬元說:“鄭文常如今是薊州牧,他是我們的人。我已經給他寫了信,讓他把俞寶兒和俞湝祕密接出來,掌控在咱們手裏。這件事要做得乾淨,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李懷安點了點頭,又問:“魏祁林和孟麗華那邊怎麼辦?他們手裏有兵權,萬一他們出兵鎮壓……”
賀敬元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魏祁林和孟麗華的問題,我有辦法。他們兩口子雖然手裏有兵,可蘇寧也是防備着他們,想要調兵並不是太容易。等他們反應過來,京城已經是咱們的了。再說了,他們不是鐵板一塊,魏祁林這個人重情義,到時候我親自去勸他,許諾保證魏家和魏長玉母子的安全,說不定就能把他拉過來。”
李懷安覺得師父想得太簡單了,可他沒有說出來。
他知道師父的脾氣,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回來。
“師父,什麼時候動手?”李懷安問。
賀敬元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很黑,黑得看不見五指。
“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蘇寧出征北厥剛回來,正忙着整頓邊防,顧不上朝堂上的事。等他忙完了,放鬆警惕了,咱們就動手。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這段時間,你要幫我做幾件事。”
李懷安躬身道:“師父請說。”
“第一,聯絡各地對蘇寧不滿的將領和士紳,尤其是對攤丁入畝和士紳一體納糧不滿的,把他們拉攏過來。能拉攏的拉攏,不能拉攏的想辦法除掉。第二,在京城裏安插咱們的人,侍衛、太監、宮女,能安插多少安插多少。第三,準備好兵器、糧草、馬匹,一旦動手,要快,要狠,不能給蘇寧喘息的機會。”
李懷安一一記在心裏,又問:“師父,萬一失敗了怎麼辦?”
賀敬元沉默了很久,然後苦笑了一下,“失敗了,就是個死。可我不想窩窩囊囊地活着。與其六年之後灰溜溜地回家養老,不如拼一把。贏了,天下是咱們的。輸了,也不過是個死。我這輩子,值了。”
李懷安看着師父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忽然覺得師父變了,變得讓他感到陌生。
可李懷安不能背叛師父,因爲師父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引路人。
沒有師父,就沒有今天的李懷安。
而且,李懷安自己也不願意爲蘇寧效忠,哪怕是有危險又如何?
“師父,我跟着您幹。”
賀敬元轉過身,看着李懷安,眼眶微紅,“懷安,你放心,師父不會虧待你的。事成之後,你就是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李懷安跪下來,磕了個頭,“徒兒願爲師父效犬馬之勞。”
賀敬元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
他們站在黑夜裏,謩澴乓粓鲶@天動地的叛亂。
而這場叛亂的主角,是一個十歲的前朝遺孤,一個恨意滔天的亡國公主,和一個不甘心只有六年政治生涯的權臣。
他們以爲自己藏得很好,以爲自己勝券在握。
可他們不知道,在京城的那座皇宮裏,有一個人正坐在御書房裏,翻着暗探送來的密報,嘴角掛着一絲淡淡的笑。
那些密報上寫着賀敬元的一舉一動,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寫了什麼信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那個人翻完了密報,把它們扔進火盆裏,看着它們燒成灰燼,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賀敬元啊賀敬元,朕給過你這麼多機會。”那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道,“可你不懂得珍惜。那就別怪朕了。”
……
第2562章 天下大亂
林安鎮的夜,黑得像潑了墨。
薊州牧鄭文常親自帶着二百精兵,來到了林安鎮,然後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溢香樓後院。
沒有走前門,沒有驚動任何人,而是翻牆進去的,爲的就是祕密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