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大周本土,絕對不能這樣再只研究儒家思想。”蘇寧道,“本土的人,還要有本事,要會想新東西,要能造出火車、電報、蒸汽船,要用更先進的設備生產物品,要掌握強大的武器。所以本土的學堂,要多教數學,多教格物,多教科學技術。”
“可海外那些地方,不需要。”
“他們只需要聽話,只需要規矩,只需要知道大周是天朝上國,知道他們是臣屬,知道大週中原是他們靈魂聖地。他們不需要會造火車,不需要懂格物,不需要想新東西。他們只需要乖乖交稅,乖乖聽話,乖乖當大周的好百姓。”
李昉沉默了,他從來沒想過,教育還能這樣分,“陛下的意思是……用儒家思想,把海外那些人穩住?讓他們永遠翻不了身?”
“不是永遠。”蘇寧道,“是幾百年,甚至需要上千年,也就是重複西漢獨尊儒術至今的過程。幾百年之後,他們哪怕是反叛中原也是爲了成爲中原。因爲他們的腦子裏,已經被儒家思想填滿了。他們根本不知道,除了聽話之外,還能做什麼,因爲他們已經成爲中原文化的一部分。”
接着他走回御案前,坐下,“讓他們從小讀《論語》,背《孝經》,學《孟子》。等他們長大了,腦子裏就只有兩個字——聽話。到那時候,他們就算想反,也反不起來了。因爲他們根本不知道,造反需要什麼——需要組織,需要武器,需要戰略,需要民心。這些東西,書裏都沒教。”
李昉沉默了很久,“陛下聖明。”
“所以,朕真的很擔心出現人亡政息的事情,朕需要自己的後世之君一直延續下去,沒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根本不可能完成這一壯舉。”
“所以陛下才一直沒有確立太子?”
“是的!他們是朕的兒子,但不是朕,怎麼想的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
大周本土的教育,確實和以前的大唐不一樣了。
京城的皇家學院,是整個帝國的最高學府。
佔地一千多畝,有幾十棟樓,幾百間教室,幾千名學生。
門口掛着一塊匾,寫着四個大字——格物致知。
裏面分了好幾個系——數學系、格物系、化學系、工程系、醫學系。
每個系都有獨立的教學樓,有自己的實驗室、圖書館、工坊。
數學系的學生,整天和數字打交道。
加減乘除,幾何代數,微積分,都學。
教室裏,黑板上寫滿了公式。
學生們埋頭算題,算盤珠子噼裏啪啦響。
學完了,去戶部算賬,去科學院搞研究,去工部搞設計。
格物系的學生,整天和機器打交道。
蒸汽機怎麼轉,火車怎麼跑,電報怎麼傳,都學。
實驗室裏,擺滿了各種機器模型。
學生們拆了裝,裝了拆,研究每一個零件的原理。
學完了,去工廠當工程師,去鐵路當技術員,去電報局當機務員。
化學系的學生,整天和瓶瓶罐罐打交道。
鍊鋼怎麼煉,玻璃怎麼做,火藥怎麼配,都學。
實驗室裏,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裝着五顏六色的液體。
學生們小心翼翼地做實驗,記錄每一個數據。
學完了,去礦場,去工廠,去科學院。
工程系的學生,整天和圖紙打交道。
修路怎麼修,建橋怎麼建,蓋樓怎麼蓋,都學。
教室裏,牆上貼滿了圖紙。
學生們趴在桌上畫圖,一筆一畫,精確到毫米。
學完了,去工部,去鐵路局,去建築公司。
醫學系的學生,整天和病人打交道。
內科外科,鍼灸草藥,都會學一些。
教室裏,擺着各種人體模型。
學生們圍在模型旁,聽先生講解人體的結構。
學完了,去各地醫館當大夫,去太醫院當御醫,去軍隊當軍醫。
這些學生,畢業之後,分佈到全國各地。
有的去工廠,有的去鐵路,有的去礦場,有的去官府。
他們帶去的,不只是技術,還有一種全新的思維方式……
遇到問題,想辦法解決。
而不是翻書找聖人怎麼說。
另外,還有專門的軍事院校和經濟院校。
軍事院校在京城西郊,佔地三千畝,有操場、靶場、戰術室、沙盤室。
學生們每天早起跑步,上午上課學兵法,下午操練學戰術,晚上研究戰例。
畢業之後,去國防軍當軍官,去邊防當將領,去西域鎮守。
經濟院校在京城東邊,挨着戶部的大庫房。
學生們學算賬,學記賬,學理財,學經商。
畢業之後,去戶部當會計,去商行當掌櫃,去銀行當管事。
大周,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些封建王朝了。
更準確一些,應該是半封建半資本國家。
這種思維方式,正在悄悄地改變着大周。
……
而海外那些地方,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君士坦丁堡的學堂裏,幾十個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先生念《論語》。
學堂是新建的,青磚灰瓦,窗明几淨。
門口掛着一塊匾,寫着三個大字——明倫堂。
堂裏擺着幾十張矮桌,桌上放着筆墨紙硯。
孩子們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裏捧着書,搖頭晃腦地念:“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念得有模有樣。
那些金髮碧眼的孩子,念着拗口的漢話,舌頭打着結,可誰也不敢偷懶。
唸完了,先生開始講解。
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儒生,從大周來的,穿着長袍,留着長鬚,“這一句的意思,是說學了東西要經常溫習,這樣才能真正掌握。你們要記住,好好讀書,好好背經,將來才能成爲有用的人。”
孩子們點點頭。
一個孩子舉手問:“先生,什麼叫有用的人?”
先生捋了捋鬍鬚,“有用的人,就是能孝敬父母,能忠於陛下,能守規矩,能聽話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蒸汽機,不知道什麼是火車,不知道什麼是電報。
他們只知道,要好好讀書,要好好背經,要聽先生的話,要聽大周的話。
……
巴格達的學堂裏,也是一樣的景象。
學堂建在底格里斯河畔,也是青磚灰瓦,也是窗明几淨。
一羣穿白袍的孩子,坐在蒲團上,跟着先生念《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唸完了,先生開始講孝道:“父母養育你們,不容易。你們要孝順父母,聽父母的話。長大了,也要孝順朝廷,聽朝廷的話。朝廷就是你們的父母,明白嗎?”
孩子們點點頭。
一個孩子舉手問:“先生,什麼叫朝廷?”
先生想了想,“朝廷就是我們的大周。大周的皇帝,就是你們的君父。你們要像孝順父母一樣孝順他,明白嗎?”
“……”孩子們點點頭。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經有過多麼輝煌的歷史,不知道大食帝國曾經多麼強大。
他們只知道,現在的大周,是天朝上國。
他們要聽話,要孝順,要好好讀書,然後考取功名當官,做人上人。
……
開羅的學堂裏,也是一樣的情況。
學堂建在尼羅河邊,孩子們念着《孟子》:“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耶路撒冷的學堂建在橄欖山下,孩子們念着《論語》:“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大馬士革的學堂建在城外的綠洲裏,孩子們念着《孝經》:“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那些金髮碧眼的歐羅巴孩子,那些皮膚黝黑的南洋孩子,那些戴着白頭巾的大食孩子,那些扎着小辮的扶桑孩子,都在讀同樣的書……《論語》《孟子》《孝經》。
本地的百姓起初也不是沒有反對,但是教孩子孝順父母遵紀守法是沒錯的。
後來成年人和當地的教派發現儒家教育不妨礙他們的教義和生活,於是也慢慢樂見其成地接受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在遙遠的東方,有一羣和他們一樣大的孩子,正在學着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那些孩子,學數學,學格物,學化學,學工程,學醫學。
那些孩子,將來會造出更快的火車,更大的輪船,更遠的電報。
那些孩子,將來會成爲這個帝國真正的主人。
而那些海外學堂的孩子,將來只會成爲帝國最聽話的臣民。
……
盛世二十九年,皇家學院的畢業典禮上,蘇寧親自給那些年輕的畢業生頒發畢業證書。
典禮在皇家學院的大禮堂舉行。
禮堂裏坐滿了人……
有畢業生,有他們的父母,有學院的先生,有朝廷的官員。
臺上擺着一張長桌,桌上放着一摞摞畢業證書。
蘇寧穿着明黃色的龍袍,走上臺。
他看着那些年輕的面孔,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四十年前,十四歲的他從一口井裏爬出來,瘦得皮包骨頭,渾身是泥,對這個亂世充滿了茫然無措。
四十年後,卻是坐在龍椅上,看着這些年輕人,即將奔赴各地,建設這個龐大的帝國。
那些年輕人,有穿長袍的,有穿短打的,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可他們的眼睛,都一樣亮。
那是學到本事之後,自信的光。
“你們是朕的希望。”蘇寧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是大周的希望。”
“朕希望你們,到了地方之後,好好幹。多動腦子,多想辦法。遇到問題,不要怕,想辦法解決。解決不了的,寫信回來,朕幫你們解決。”
“記住,你們學的東西,是有用的。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能讓大周越來越強大。”
“去吧!朕的孩子們!你們都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門生。”
年輕人們齊齊跪下,磕頭謝恩。
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出禮堂。
門外,是他們的未來。
那些海外學堂的孩子,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和這些年輕人之間,隔着一道多深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