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陛下,”陳橋輕輕說,“魚咬鉤了。而且咬得很緊。”
他想起昨天夜裏,在御書房裏見到的那一幕。
那時候,陛下躺在牀上,臉色蠟黃,氣息微弱。
可當所有人都退下之後,陛下睜開眼睛,看着他。
那雙眼睛,清醒得可怕,“陳橋。”
“陛下,要不要扶你起來活動一下?”
“無妨!外界如何了?”
“陛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柴宗訓一黨果然按捺不住了。”
“朕的那些皇子呢?”
“諸位殿下倒是相對比較平靜。”
“哼!朕對自己的這些兒子自然是最清楚,他們現在應該是迫不及待想坐上來了。”
“……”陳橋卻是裝作聽不見,實在因爲這不是他關心的話題。
接着蘇寧繼續說道,“陳橋,讓他們繼續跳。跳得越高越好。”
“諾!”陳橋跪在地上,一句話也沒說。
他知道陛下想幹什麼。
這是陛下布了二十多年的局。
從遷都那天起,從推行新政那天起,從培養那些皇子們那天起,陛下就在等這一天。
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
現在,他們終於跳了。
國防軍大營裏,曹彬坐在帥帳中,面前擺着那盤棋。
他已經下了三天棋了,一個人下,一步都沒有亂。
帳外傳來腳步聲。
親兵進來稟報:“樞密副使,皇城司來人,要親手見您。”
曹彬頭也不抬,“讓他進來。”
來人進了帥帳,從懷裏掏出密旨,雙手呈上。
曹彬接過,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他點點頭,“回去告訴陳指揮使,曹某知道了。”
來人拱手,退出帥帳。
曹彬把密旨收好,重新看向棋盤。
黑子,白子,還剩下最後幾步。
“陛下,”曹彬輕輕說,“臣明白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
啪。
那一步落下,整盤棋活了。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京城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
那些燈火,有皇宮的,有皇子府的,有朝臣家的,有百姓的。
可曹彬知道,真正的燈火,不在那裏。
真正的燈火,在御書房裏那張龍牀上。
那個人,依舊醒着。
……
第2489章 宮變
盛世二十六年九月十五,夜。
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京城的聰明人都減少了出行。
哪怕是往日裏最爲熱鬧的八大胡同也是冷清了許多,畢竟那些達官顯貴家的公子哥都被勒令在家。
整個京城都是變得風聲鶴唳,彷彿有一種風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然而,京城西郊的安樂侯府裏,燈火通明。
從外面看,這座五進五出的府邸和往常沒什麼兩樣,門房的老僕早已睡下,院子裏靜悄悄的。
可後院的正堂裏,卻擠滿了人。
柴宗訓站在正堂中央,身上披着一副威武的鎧甲。
這鎧甲是他父皇周世宗柴榮的唯一遺物,從沒穿過,一直鎖在箱子裏,每年拿出來擦一擦,又放回去。
今天終於穿上了,冰冷的鐵片貼着身體,讓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彷彿感受到了他父皇柴榮的英魂。
此時的柴宗訓面前站着兩千多人。
有符家的死士,一個個精壯剽悍,眼神兇狠。
有那些舊官僚豢養的護院打手,平時看家護院,今天拿了刀槍,準備殺人。
還有一些從各地偷偷潛進來的亡命之徒,臉上帶着刀疤,手上沾過血,眼睛裏冒着狠光。
還有一些自稱是周世宗柴榮心腹親兵的落寞者,都是幻想着從龍之功的高官厚祿和光耀門楣。
兩千多人,把整個侯府都擠得滿滿當當。
柴宗訓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說話,“諸位,今夜之後,這天下,就要換個主人了。”
話音剛落,人羣中就爆發出喊聲:“侯爺萬歲!”
“殺進皇宮,活捉郭伲 �
“奪回龍椅!”
柴宗訓抬起手,止住那些喊聲。
接着他便是看向一旁的心腹符昭信,“那幫契丹人到了哪裏?”
符昭信站在人羣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挎着刀。
只見符昭信點點頭,壓低聲音道:“契丹那邊的人,已經在城外等着了。三百騎兵,都是當年逃出去的殘部,憋了十幾年,就等今天。領頭的叫耶律敵烈,是契丹皇族的旁支,他爹死在周軍手裏,雖然投降了周軍,但他一直恨那位入骨。”
柴宗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契丹人。
當年被大周滅國,耶律賢被俘,契丹貴族殺的殺、逃的逃。
那些逃出去的殘部,一直藏在漠北苦寒之地,苟延殘喘。
這幾年,符家暗中和他們聯絡,許了無數好處,終於說動他們出兵。
雖然只有三百人,但都是精銳,在馬背上長大的,騎術刀法都是一流。
只要衝進城來,裏應外合,勝算就更大了。
“侯爺,”符令圖湊過來,壓低聲音,“西門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守將收了咱們兩萬兩銀子,答應子時三刻開城門。他的人也會裝作沒看見,讓咱們的人順利進城。”
柴宗訓點點頭,“好。子時三刻,準時動手。”
接着他掃視一圈人羣,提高聲音,“出發!”
“諾!”
兩千多人,悄無聲息地出了侯府,消失在夜色中。
……
城外,一處廢棄的寺廟裏,三百契丹騎兵正在等待。
寺廟破敗不堪,屋頂漏了幾個大洞,佛像缺胳膊少腿,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
可這些契丹人不在乎,他們坐在地上,靠着牆,默默地擦着刀。
領頭的叫耶律敵烈,四十來歲,滿臉風霜,左眼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疤。
他是當年契丹皇族的旁支,父親死在周軍手裏,被迫投降大周的時候才二十多歲,如今已經四十多了。
十幾年來,他一直暗中聚集和支持着契丹舊部,而這幾百殘部,在漠北草原上東躲西藏。
冬天凍死,夏天餓死,被其他部落欺負,被周軍追着打。
他做夢都想率領這些殘兵打回中原,恢復契丹榮耀,報仇雪恨。
“祥穩,”一個手下湊過來,壓低聲音,“京城那邊傳來消息,柴宗訓的人已經動了。子時三刻,西門會開。”
耶律敵烈點點頭,站起身,“傳令,上馬!出發!”
三百騎兵,翻身上馬。
馬蹄裹了厚厚的布,人銜枚,刀不出鞘,悄無聲息地向城門摸去。
他們的目標,是西門。
西門守將叫王貴,五十多歲,在軍中混了三十年,一直沒升上去。
符家找到王貴的時候,他正爲仕途無望而愁,也覺得懷才不遇。
兩萬兩銀子砸下去,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子時三刻,西門悄然打開。
三百契丹騎兵,魚貫而入。
……
皇宮裏,御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龍牀上,蘇寧還是那個樣子,臉色蠟黃,呼吸微弱。
御醫們輪流守着,一天十二個時辰不敢離人。
秦太醫坐在牀邊,眼睛熬得通紅,手裏還攥着那根銀針。
誰也沒注意到,角落裏那個不起眼的內侍,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阿福聽到了。
那些腳步聲,那些馬蹄聲,那些刀槍碰撞的細微聲響。
太遠了,普通人聽不見。
可阿福這個人工智能聽得見。
只見他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連呼吸都沒有,可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着方圓幾里內的每一個聲音。
三百……四百……五百……
人不少。
阿福在心裏笑了笑。
主人,你釣的大魚來了。
……
與此同時,柴宗訓的人馬,在皇宮北門外和契丹騎兵會合。
五百多人,黑壓壓一片,把北門外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火把照出他們猙獰的面孔,刀槍在火光中閃着寒光。
柴宗訓騎在馬上,看着那座巍峨的宮門,心跳得厲害。
二十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