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534章

作者:花萌轩

  那些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攥着拳頭,咬着嘴脣。

  他們在等,等着看那個仇人的皇帝,怎麼被押進他們的京城。

  人羣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着柺杖,顫巍巍地站在最前面。

  有人勸她:“大娘,您站遠點,別被擠着。”

  老太太卻是搖了搖頭,“我等了五十年。五十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

  “來了!來了!”

  遠處,塵土飛揚。

  一隊騎兵開道,鐵甲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騎兵後面,跟着一輛囚車。

  囚車是木製的,四面圍欄,頂上沒有遮蓋。

  車裏坐着一個人,穿着灰撲撲的囚衣,頭髮散亂,臉色慘白。

  是契丹皇帝耶律賢。

  百姓們一下子安靜了,因爲他們有些人還記得遼太宗耶律德光進入開封的趾高氣揚。

  然後,像炸了鍋一樣,喊聲震天。

  “就是他!契丹人的皇帝!”

  “害死咱們多少人的契丹狗!”

  “打死他!打死他!”

  耶律賢低着頭,不敢看路旁的百姓。

  那些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剮在他心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聲音……

  那是積攢了一百多年的仇恨,一朝爆發出來的聲音。

  雖然耶律賢沒能攻入中原,但他的爺爺耶律德光當年卻在中原來去自如,他明白自己是在爲爺爺承受這份仇恨。

  有人忍不住,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過去。

  石頭砸在囚車的木欄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耶律賢渾身一抖,把頭埋得更低了。

  押送的士兵沒有阻攔。

  更多的石頭飛過去。

  土塊,爛菜葉,臭雞蛋,雨點一樣砸在囚車上。

  有的砸在耶律賢身上,有的砸在他臉上。

  他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沿途,街道兩旁全是人。

  樓上窗戶裏探出腦袋,屋頂上爬滿了人。

  喊聲震天,罵聲動地。

  屈辱讓耶律賢痛不欲生,但這就是亡國之君的待遇。

  只能是閉上眼睛,在心裏問自己:當年契丹鐵騎南下的時候,那些被他們擄走的中原百姓,坐在顛簸的馬背上,望着漸漸遠去的家鄉,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絕望?

  想起遼太宗耶律德光滅亡後晉,逼迫後晉皇帝石重貴牽羊禮的畫面。

  可惜,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的中原已經強大起來。

  大週三位皇帝的勵精圖治,再一次讓盛世降臨中原。

  此時,囚車一路前行,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後停在太廟門前。

  太廟,供奉着大周曆代皇帝的地方。

  太祖郭威,世宗郭榮,還有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二百多口人,從柴氏到張氏,從郭二郎郭侗到那些年幼的郭家姐妹,都供奉在這裏。

  蘇寧站在太廟門口,身後站着文武百官。

  今天他特意沒有穿龍袍,而是一身素白的祭服,腰間繫着麻繩。

  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兩口井。

  “押上來。”

  耶律賢被從囚車裏拖出來,按跪在太廟門前的石階上。

  蘇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耶律賢,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耶律賢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那些石階冰涼,硌得他膝蓋生疼。

  可比起膝蓋的疼,心裏的恐懼更讓他發抖,“這……這是……”

  “這是大周的太廟。裏面供奉着我的父親太祖皇帝,供奉着我的大哥世宗皇帝。還有我的母親,我的兄長,我的姐姐妹妹——二百多口人,都死在這該死的亂世。”

  耶律賢渾身一抖,“不是我……不是我殺的……都是劉承佑那個蠢貨做的。”

  蘇寧看着他,嘴角微微翹了翹,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朕知道不是你親手殺的。可你契丹的鐵騎爲禍中原百年,而契丹成爲了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的執念。朕從井裏爬出來那天,就發誓,總有一天,要把這筆賬算清。今天朕終於可以給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一個交代了。”

  “太祖、世宗,中原被亂世殘害的百姓,今天,朕把契丹皇帝押來了。”

  蘇寧轉過身,面向太廟的大門。

  “開廟!”

  太廟大門緩緩打開。

  香菸繚繞中,一排排靈位整齊排列。

  陽光從門口照進去,照在那些靈位上,鍍上一層金色。

  最上面,是太祖郭威的靈位。

  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旁邊,是世宗郭榮的靈位。

  比太祖的略小一些,可同樣莊重。

  再往下,是那些在滅門之禍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柴氏的靈位,張氏的靈位,郭二郎郭侗的靈位,郭家姐妹的靈位,還有那些年幼的孩子,甚至還有幾個沒有名字,只寫着“郭氏幼子”的靈位。

  每一塊靈位,都是一條命。

  每一塊靈位,都是一筆債。

  蘇寧一步一步走進太廟。

  身後,耶律賢被兩個士兵押着,跟在後面。

  他的腿軟得站不住,幾乎是被拖着走。

  那些靈位像一雙雙眼睛,盯着他,看得耶律賢渾身發冷。

  走到靈位前,蘇寧停下腳步。

  蘇寧看着那些靈位,沉默了很久。

  太廟裏一片寂靜。

  香菸裊裊上升,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從另一個世界看着這一切。

  “父皇,”蘇寧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契丹,滅了。”

  “爲禍中原一百多年的契丹亡了。”

  “二十六年了。兒臣從十四歲,到四十歲。從一口井,到整個天下。”

  “今天,兒臣把契丹皇帝押來了。”

  他側過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耶律賢。

  耶律賢跪在那裏,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些靈位就在他面前,彷彿隨時會活過來,衝下來撕碎他。

  接着,蘇寧又看向郭榮的靈位。

  “大哥,你御駕親征,死在雲州城下。那一箭,就是他們契丹人射的。”

  “三弟替你報了。”

  “你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

  太廟裏一片寂靜。

  香菸裊裊上升。

  蘇寧跪了下來,對着那些靈位,重重叩首。

  一個,兩個,三個。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身後,文武百官齊齊跪倒。

  內閣首輔趙普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紅,後面是內閣成員王樸、李昉、宋琪以及六部官員。

  曹彬、潘美、高懷德,一個個跪在地上,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

  已經退休的魏仁浦也出現了,跪在一側,白髮蒼蒼,老淚縱橫。

  太廟外,百姓們也跪了下來。

  黑壓壓的人羣,一眼望不到邊。

  從太廟門口,一直跪到街角,跪到遠處,跪到看不見的地方。

  哭聲從人羣中響起。

  那哭聲一開始很輕,像風裏的嗚咽。

  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匯成一片,震天動地。

  有人喊:“太祖皇帝,您看見了嗎?契丹滅了!”

  有人喊:“世宗皇帝,您的仇報了!”

  有人喊:“郭家的列祖列宗,你們可以安息了!”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跪在人羣裏,放聲大哭。

  老太太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她的家人都被該死的契丹人害了。

  旁邊的人扶着老太太,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得說不出話。

  耶律賢跪在太廟裏,聽着那些哭聲和喊聲,臉色慘白如紙。

  他知道,從今天起,契丹這個名字,徹底成了歷史。

  祭拜完畢,蘇寧站起身。

  走到耶律賢面前,低頭看着耶律賢。

  耶律賢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剮過。

  “耶律賢,放心!朕不殺你。”

  耶律賢猛地抬起頭,愣住了,“你……你不殺我?”

  “殺了你,太便宜你了。”蘇寧道,“朕要你活着,看着契丹的土地變成大周的州縣,看着契丹的百姓變成大周的子民。看着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一個個被朕收拾乾淨。”

  “你會活着。活很久很久。活到你的兒女都忘了契丹話,活到你的孫子只知道自己是周人。”

  耶律賢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寧轉過身,向太廟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