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從燕山腹地到渤海之濱,三十七座軍堡、兩百餘處烽燧、三道縱深防線,像一道鐵閘,橫亙在契丹鐵騎南下的必經之路上。
御書房裏,蘇寧把戰報放下,揉了揉眉心。
“陛下,怎麼了?”王樸站在一旁,注意到那個細微的動作。
蘇寧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
輿圖是去年新繪的,大周的疆域比先帝在位時擴張了將近一倍。
南邊的滅南唐、平荊楚、踏西南,他都用硃筆圈過了;北邊的燕雲十六州,也用硃筆重新描過。
他的手指從汴梁的位置出發,慢慢向北移動,越過黃河,越過真定,最後停在幽州那兩個字上。
“太遠了。”
王樸怔了一下:“陛下,這是什麼太遠了?”
“汴梁到幽州。”蘇寧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一千五百里。八百里加急,晝夜不停,也要三天。朕在汴梁收到消息,仗已經打完了。”
王樸立刻便是明白了,“陛下是想遷都?”
蘇寧點點頭,目光仍停在輿圖,“想過很多次了。父皇和大哥在時,南邊未平,遷不得。那時候汴梁是前線,是屏障。可現在不一樣了……燕雲收回來了,北邊纔是心腹之患,未來的百年可能都會是戰爭的中心。天子守國門,這話說了上千年,該輪到朕了。”
王樸沉默片刻,他是文人,是殖迹肋@件事的分量,“可汴梁是祖宗基業,中原龍氣匯聚之地……”
“祖宗基業是江山,不是一座城。”蘇寧轉過身,看着他,“父皇和大哥在時,汴梁是中心,更多的是中原的象徵。那是因爲天下未定,四戰之地,居中調度最合適。可現在北邊纔是中心,該挪就得挪。幽州離契丹多遠?兩百里。契丹騎兵放開了跑,一日一夜就能到城下。朕在汴梁,隔着三天的路程,怎麼守?”
王樸沉吟着:“陛下打算何時遷都?”
“不急。”蘇寧道,“先讓工部去幽州,以擴建城池和加強防禦的名義,悄悄建一座新城。建好了,再議遷都的事。”
“保密?”
“對。消息傳出去,朝野震動,反對的人太多。”蘇寧脣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裏帶着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先斬後奏,他們也沒辦法。”
王樸也笑了,“臣這就去安排。”
“嗯,一定要建造一座超級巨城,然後大力發展海上咻敚瑯涌梢詫δ戏綄嵭型亍!�
“諾。”
……
半個月後,一支龐大的隊伍從汴梁出發,浩浩蕩蕩北上。
領頭的是工部侍郎張永德,一個四十出頭、精明幹練的官員。
他身後跟着幾百名工匠、幾千名民夫,還有數不清的建材工具……
磚窯用的模具、燒石灰的窯爐、測水平的水準儀,光是圖紙就裝了三大車。
對外說的理由是“擴建幽州城,加強北方防禦”。
沒人懷疑。
幽州城裏,高懷德接到樞密院的密信,立刻騰出城東的一大片空地,安排人手接應。
他站在城牆上,望着那些陸續抵達的工匠和物資,心裏隱約有了猜測——但他什麼都沒問。
陛下做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新城選址在幽州城東二十里外,一片開闊的平地。
背靠燕山餘脈,面向華北平原,易守難攻。
一條河水從旁邊流過,水量足夠供應一座大城的日常所需。
張永德站在工地上,望着這片即將崛起的土地,心裏感慨萬千。
“這一片,將來就是大周的新都城了。”張永德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副手說道。
副手嚇了一跳,四下張望,確認沒人聽見,才壓低聲音道:“張侍郎,這話可不能亂說……—”
“嘿嘿,沒說。”張永德笑了笑,“開工吧!”
擴建幽州城的第一剷土,在盛世元年的深秋落下。
聰明人都知道這座幽州城的定位,但是不約而同的選擇三緘其口。
歷史上的北宋同樣想過要遷都,畢竟開封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然而遭受到的阻攔和壓力可是難以想象的,哪怕是後世的緬甸遷都內比都也是偷偷摸摸的。
所以蘇寧深知事不密則不成的道理,自然是不可能在一開始就鬧得沸沸揚揚。
……
與此同時,汴梁城裏,一場更大的變革正在醞釀。
盛世元年十月十七日,蘇寧連下數道詔書,對天下軍政體制進行全面改革。
第一道詔書,是關於守備區的。
“大周疆域萬里,各地防務不可偏廢。今在全國設立二十個守備區,每區駐軍一至三個丙級師,負責地方治安、邊境巡邏、要地守衛。”
守備區的劃分,基本按照道一級的行政區劃。
每區設指揮使一人,副指揮使三人,其中一人由監軍兼任。
“軍政分離,指揮使只管軍務,不得干預地方政務。”
這道詔書,把地方軍權從行政系統裏剝離了出來。
第二道詔書,是關於節度使的。
“自唐末以來,節度使割據一方,尾大不掉,爲禍百年。今廢除節度使制度,天下軍權統歸樞密院。”
“地方各級官府,統一設立知府、知州、知縣。各級官員由吏部選派,任期三年,期滿調任,不得久居一地。”
這道詔書一出,朝野震動。
節度使制度,從唐朝中期開始,延續了兩百多年。
多少梟雄靠這個起家,多少亂子從這個制度裏生出來……
安史之亂、藩鎮割據、五代更迭,根子都在節度使身上。
現在,蘇寧一刀砍了。
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那些早就被國防軍改編的節度使們,沒什麼反應……
反正他們的兵早就沒了,改不改都一樣。
可還有一些偏遠地方的土皇帝,心裏不服。
但他們不敢說。
因爲國防軍的兵,就在他們家門口。
而且在郭威和柴榮兩代皇帝的強力壓制下,這幫桀驁不馴的節度使已經被捋順了。
這也是蘇寧願意在郭威駕崩後,把皇位讓給柴榮的原因,畢竟柴榮確實是比自己更有威信。
第三道詔書,是關於樞密院的。
“天下軍權,統歸樞密院。樞密使由皇帝兼任,下設三名樞密副使,分掌調兵、練兵、後勤諸務。”
“國防軍分爲甲級師、乙級師和丙級守備師。甲級師爲野戰主力,負責對外征戰;乙級師爲次等野戰主力,負責邊防要塞;丙級守備師負責地方守衛;三師互不統屬,皆由樞密院直接指揮。”
這道詔書,徹底終結了“將帥專兵”的歷史。
從今往後,將軍只負責打仗,不負責調兵。
調兵權在樞密院,在皇帝手裏。
國防軍的監軍制度,被推廣到了全軍。
第四道詔書,是關於內閣和六部的。
“內閣設大學士四人,參預機務,輔佐皇帝處理軍國大事。六部分掌政務……吏部掌官員任免,戶部掌財政賦稅,禮部掌祭祀外交,兵部掌武官選任,刑部掌司法刑獄,工部掌工程建設。”
“權力匯聚中央,政令統一,天下歸心。”
這道詔書,確立了大周的中央集權體制。
從地方到中央,從軍政到民政,全部打通。
……
汴梁城裏,朝堂上下一片忙碌。
魏仁浦被任命爲內閣首輔大學士,李穀、王樸、趙普爲大學士。
六部尚書、樞密副使、守備區指揮使,一個個任命頒下去。
新的體制,開始咿D。
……
十月底,第一場雪落在汴梁城的時候,蘇寧收到了張永德從幽州送來的密奏。
新城的地基已經打好,城牆正在砌築。
按照目前的進度,主體工程很快就可以完工。
再有五年,整座新城可以投入使用。
但是蘇寧並不急,準備按照十年二十年的規劃建設,相信自己能夠做個長壽君王。
蘇寧看完密奏,在燈下坐了很久。
五年。
五年之後,他就可以把都城搬到幽州去,搬到離契丹只有兩百里遠的地方。
到那時候,契丹人只要往南看,就能看到大周天子的旗幟。
蘇寧把密奏收好,拿起另一份奏章。
案上堆着厚厚一疊奏章……
有關於新政推行情況的,有關於各地官員任命的,有關於邊防軍糧草調度的。
每一件都要他過目,每一件都要他批示。
……
幽州城外,新城在風雪中一天天變高。
張永德裹着厚厚的裘衣,站在工地上,望着那片初具規模的城牆,心裏盤算着工期。
城牆已經砌到一人多高了,用的是從燕山邅淼那嗍粔K一塊,鑿得方方正正。
城磚是當地燒的,用的是工部新改良的配方,比以前的磚更硬更密實。
城門的基座已經打好,用的是整塊的花崗岩,每一塊都有一人多高,好幾萬斤重。
“再有五年,應該能完工。”張永德對身邊的副手說道。
副手哈着白氣,搓着手:“張侍郎,咱們真能用五年把城牆砌完?”
“能。”張永德說,“只要人手夠,材料夠,就能。”
……
盛世二年春,契丹終於動了。
耶律璟集結了八萬大軍,號稱十五萬,從遼陽出發,浩浩蕩蕩南下。
沿途部落紛紛響應,人馬越聚越多,等到了松漠,已號稱二十萬鐵騎。
“奪回燕雲!”耶律璟騎在馬上,揮舞着彎刀,對着黑壓壓的騎兵呼喊,“那是咱們的地盤,不能讓漢人佔了!”
“奪回燕雲!奪回燕雲!”
喊聲震天,馬蹄如雷。
八萬匹戰馬同時奔騰,大地都在顫抖。
從高處望下去,那支軍隊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過草原,向南湧去。
消息傳到幽州時,蘇寧正在新城工地上視察。
城牆已砌到三丈高,巍峨的城樓正在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