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御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
李璟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說什麼?”
周宗低着頭,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李璟站起身,在御書房裏來回踱步。
“周娥皇……朕已經定了要給六皇子的。”李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抑不住那股怒火,“她符氏憑什麼點名要人?”
周宗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李璟走了幾圈,忽然停下腳步。
“周卿,你怎麼看?”
周宗抬起頭,看着李璟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小心翼翼地道,“臣……臣不敢妄言。臣只聽陛下吩咐。”
李璟盯着周宗看了很久,總是懷疑這個老小子背叛自己了。
哪怕是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但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是會迅速生根發芽。
“你先退下吧。”他終於開口,“這事,朕要和大臣們商議。”
周宗走後,李璟立刻召來幾位重臣。
太傅宋齊丘、樞密使陳覺、禮部尚書徐鉉……
都是南唐朝中說得上話的人。
李璟把事情說了。
御書房裏沉默了片刻。
宋齊丘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爲,此事不可應允。”
“爲何?”
“周娥皇是我大唐宰相之女,若嫁入大周,做了秦王妃,那大周就有了一面堂堂正正的旗號——他們可以說,是南唐主動示好,願意結親。”
“到時候,南唐再想跟大周打仗,軍心士氣都會受影響。那些將領們會想,咱們宰相的女兒都嫁過去了,咱們還打什麼?”
李璟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一旁的陳覺卻搖了搖頭。
“太傅所言有理,但臣有另一層擔憂。”
“說。”
“大周的國防軍,剛在高平打贏了北漢和契丹聯軍。那個秦王,身先士卒,親自衝鋒,硬是把敗局扳了回來。這樣的人,咱們得罪得起嗎?”
“若不答應,大周以此爲藉口,揮師南下,咱們拿什麼擋?”
“或者說,他們大周本來就沒準備迎娶周娥皇,反而是爲了故意挑動兩國矛盾。”
御書房裏安靜下來。
李璟的臉色更難看了。
徐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陛下,臣有一策,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大周要人,咱們給。”
李璟一愣。
“給他們?”宋齊丘急了,“那不是示弱嗎?”
“聽我說完。”徐鉉道,“人,咱們給。但給之前,先把周娥皇和六皇子的婚事定下來。哪怕只是口頭定親,也可以對外宣揚出去。”
“大周要娶的是大唐宰相的女兒,但他們娶到手的,是大唐六皇子的未婚妻。”
“這事傳出去,大周的臉上能好看嗎?秦王的臉能掛得住嗎?”
陳覺眼睛一亮。
“此計妙啊!既不得罪大周,又保全了咱們的面子。”
宋齊丘也點了點頭。
李璟沉吟片刻,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就這麼辦!既然大周算計我大唐,那也別怪我們噁心他們。”
……
三日後,周宗再次入宮。
李璟對他道,“周卿,大周那邊要人,朕不攔着。但有一樁事,朕要與你說定。”
“陛下請講。”
“朕的六皇子,對你家娥皇仰慕已久。朕的意思是,先爲六皇子和娥皇定下婚約。哪怕只是口頭之約,也算是成全了六皇子的心意。”
周宗愣住了。
他當然明白李璟的意思。
這是要讓周娥皇頂着“六皇子未婚妻”的名頭,去嫁大周秦王。
這……這不是給大週上眼藥嗎?
可自己能說什麼?
周宗只能跪下叩首,“臣……遵旨。”
消息傳到汴梁時,符皇后正在和郭榮商議選妃的事。
聽完使者的稟報,符皇后冷笑了一聲。
“南唐那幫人,倒是會打算盤。”
郭榮皺眉道,“那周娥皇和六皇子定了婚約,這親還怎麼結?”
“怎麼不能結?”符皇后道,“口頭定親,又不是正式成親。他們南唐願意嚷嚷,就讓他們嚷嚷去。”
“等周娥皇入了開封,成了秦王妃,誰還記得什麼六皇子?”
“另外,我們又沒說一定要讓周娥皇當正妃,就不信周宗和大周有了這層關係,金陵那邊的高層還能對周宗深信不疑。”
她頓了頓,看向郭榮,“陛下,你說呢?”
郭榮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皇后說得是。”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皇太弟的婚事,不能耽誤。”
“至於南唐……早晚是要打的。”
“到時候,這筆賬一起算。”
……
周娥皇的車駕抵達開封這日,正是顯德二年三月十八。
車隊從南門入城,沿着朱雀大街緩緩而行。
沿路百姓紛紛駐足觀望,議論紛紛。
“那就是南唐司徒的女兒?聽說生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南唐那邊還說是六皇子的未婚妻呢,這下好了,便宜咱們秦王了。”
“你懂什麼,那是南唐給自己臉上貼金。符皇后點名要的人,管她什麼未婚妻不未婚妻。”
“沒錯!這就叫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周娥皇坐在馬車裏,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議論聲,面色平靜。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髮髻挽得簡單,臉上不施脂粉。
十五歲的少女,眉眼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同行的還有其他幾位名門閨秀,都是各地官員呈報上來的適齡女子。
有淮南的,有荊南的,有從河東那邊輾轉過來的。
她們的車駕陸續入城,被安頓在城中的驛館裏。
等待她們的,是即將開始的選妃。
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汴梁城裏出了一件大事。
馮道病重了。
消息傳到城外軍營時,蘇寧正在和趙普覈對明理堂最新的情報彙總。
他連忙放下手裏的密報,沉默了很久。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趙普低聲道,“馮府那邊來人說,老爺子這些天一直咳嗽,前天夜裏忽然加重,御醫去看過了,說是……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蘇寧站起身。
“備車,進城。”
“諾。”
馬車駛入汴梁城,直奔馮府。
府門大開,馮道的大兒子馮吉親自迎了出來。
“殿下……”
“先生在哪兒?”
馮吉眼眶紅紅的,引着他往裏走。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來到後院正房。
馮道躺在榻上,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聽見腳步聲,他慢慢睜開眼。
“殿下來了……”
蘇寧在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骨節分明。
“先生。”蘇寧的聲音有些沙啞。
馮道看着蘇寧,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光。
“殿下瘦了……”馮道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落葉,“高平那一仗,打得……打得好……”
“先生別說話,好好養着。”
“養什麼……”馮道搖搖頭,“老朽活了七十三歲,夠了……夠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殿下……老朽有幾句……幾句話,想對殿下說……”
蘇寧俯下身。
“先生請講。”
馮道望着蘇寧,渾濁的眼裏彷彿有無數東西在湧動。
“殿下……心太硬……”
蘇寧愣住了。
“心硬,是好事……也是壞事……”馮道的聲音斷斷續續,“好事是……撐得住這江山……壞事是……身邊沒幾個人……”
“殿下要記得……記得待身邊的人……軟一些……”
蘇寧握着馮道的手,沒有應聲。
馮道看着蘇寧,忽然笑了笑。
“殿下……老朽這一輩子……侍奉過四個朝代……十一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