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直到大軍抵達襄州城下,南平人才如夢初醒。
襄州,南平北部門戶,駐軍五千,守將姓孫,名承佑,是高保融的小舅子。
他站在城樓上,望着城外黑壓壓的周軍大營,腿肚子都在打顫。
“這……這是周軍?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人能回答他。
城外,國防軍第一師的營寨已經紮好。
周正正的帳篷,齊刷刷的隊列,炊煙按時升起,哨探來回穿梭。
一切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第一師指揮使潘美,三十出頭,面白無鬚,看着像個文弱書生。
但孫承佑不敢小看他,連忙派人出城問話。
使者回來時臉色煞白:“將軍,潘美說……說明日辰時,開城納土,保闔城平安。辰時不開,攻城。”
“攻……”孫承佑的聲音都變了調,“他們拿什麼攻?咱們城牆高三丈!”
使者沒說話。
他只是望着城外那些周軍士卒……
他們沒有帶雲梯,沒有帶衝車,沒有任何攻城的器械。
可他們站立的姿勢太穩了。
那種穩,讓孫承佑心裏發毛。
當夜,襄州城裏出了一件事。
北門守軍的一個都頭,忽然帶着幾十個親兵,殺死了當值的軍官,打開了城門。
等孫承佑被喊殺聲驚醒時,周軍已經進城了。
“怎麼會……”孫承佑跌跌撞撞衝到院中,看到的是一隊隊周軍士卒舉着火把,正沿着街道迅速推進。
火光映着他們臉上平靜的神色,像一羣沉默的狼。
“將軍,”親兵拖着他就往後院跑,“快走!從南門走!”
孫承佑被架上馬背,狼狽逃出襄州。
他回頭望去,城樓上已經換了旗幟……
那面他從未見過的、繡着“大周國防軍”五大字的旗幟,正在晨風中獵獵飄揚。
幾乎同一時刻,江陵城下。
第二師指揮使王彥軍站在陣前,望着這座南平的都城。
江陵比襄州難打。
城高池深,駐軍過萬,守將是高保融最信任的老將鄭彥華,打過仗,見過血,不是孫承佑那種草包。
但王彥軍不急。
他在等。
果然,辰時,將領城門大開。
不是攻城。
是投降。
高保融親自出城,捧着印綬、戶籍、版圖,跪在周軍陣前。
“罪臣高保融,恭迎王師……”
王彥軍上前,接過印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南平節度使,只說了一句話,“高公識時務。”
高保融的投降,不是臨時起意。
是明理堂的人,早在三個月前就進了江陵城。
他們扮作商人,混入節度使府,先買通了高保融最寵信的幕僚,又通過那幕僚,把一份“納土歸周後可保留爵位、子弟可入汴梁讀書”的密信,送到了高保融面前。
高保融猶豫了三個月。
直到襄州城破的消息傳來。
他知道,再不降,就來不及了。
當王彥軍率軍入城時,江陵百姓躲在屋裏,從門縫裏偷看那些周軍士卒。
他們本以爲會看到一羣如狼似虎的北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但他們看到的,是一列列整齊的隊伍,腳步沉穩,目不斜視。
沒有人闖進民宅,沒有人搶奪財物,甚至沒有人高聲喧譁。
有膽大的孩子從門後探出頭,好奇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一個年輕的士卒經過,忽然衝他咧嘴笑了笑,遞過一塊乾糧。
孩子愣住了。
等他回過神來,那士卒已經走遠了。
……
七日後,消息傳遍天下。
襄州破,江陵降,南平亡。
從出兵到平定,前後不過半個月。
震動的不只是南唐、西蜀、楚、吳越這些南方諸國,還有北方那些一直觀望的藩鎮。
汴梁城裏,百官在朝堂上交頭接耳。
“半個月……那可是一個國家啊!”
“國防軍的兵,到底是怎麼練的?”
“聽說那些兵一日一練,喫的穿的都比尋常禁軍好,軍餉從不拖欠,打仗還有撫卹……”
“怪不得……怪不得……”
御座上,郭榮面色平靜,但眼底那抹得意怎麼也藏不住。
他看了一眼站在武將班列最前方的蘇寧。
那人依舊面色平靜,彷彿這半個月的戰績與他無關。
散朝後,郭榮把蘇寧單獨留下。
“皇太弟,潘美、王彥軍這仗打得漂亮。”
蘇寧點點頭,“他們本就不錯。”
“那個明理堂的人,買通高保融幕僚的,是誰?”
“趙普安排的。具體是誰,臣弟不問。”
郭榮沉默片刻,忽然道,“皇太弟,朕現在信了。”
“信什麼?”
“信你說的——打南唐之前,先把荊南拿下。”
蘇寧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汴梁城的天空碧藍如洗。
千里之外的江陵城,此刻應該也是一樣的天。
那些剛剛入城的國防軍士卒,此刻應該正在熟悉這座陌生的城池,正在適應那些南平降卒投來的複雜目光。
……
江陵城破的第三日,第一批南平高層官員被押解北上。
長長的車隊從江陵北門出發,沿着官道向汴梁方向緩緩而行。
車裏坐的是高保融和他的親族、幕僚,還有那些在最後關頭仍試圖抵抗的將領。
高保融坐在顛簸的馬車裏,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江陵城樓。
那座城,他守了十二年。
如今,再也不是他的了。
車外傳來押送士卒的低聲交談,“這批人送到汴梁,怎麼處置?”
“聽說秦王殿下有令,不殺不辱,好喫好喝養着。”
“那還押什麼?就地放了不得了?”
“放?放了他們,南平那些舊部鬧起來怎麼辦?先押回去,等這邊穩了再說。”
“說得也是……”
高保融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苦笑了一聲。
好喫好喝養着。
也就是說,這輩子,他大概再也回不了江陵了。
汴梁,那個傳說中的都城,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
與高保融車隊擦肩而過的,是一批批南下的官員。
他們穿着大周朝官的袍服,騎着馬,帶着隨從,匆匆忙忙向南趕路。
每個人懷裏都揣着一份委任狀,上面寫着他們即將赴任的地方……
江陵府、襄州府、歸州、峽州……
接收南平的行政班子,早在戰前就準備好了。
三百多名官員,從戶部、吏部、工部、刑部抽調的骨幹,加上招派烫栄Y那些在地方歷練過的年輕人,組成一支龐大的“接收團”。
爲首的姓張,名詠,四十出頭,是魏仁浦親自推薦的能吏。
他路過江陵城外時,看着那些正在換防的國防軍士卒,忽然勒住馬,問了一句,“守城的,是哪個師的?”
隨行的官員愣了一下,“張公,咱們是去上任的,問這個作甚?”
張詠搖搖頭。
“你們不懂。兵管得好的地方,民政就好做。兵管不好的地方,民政做死也沒用。”
他策馬向前,望着遠處江陵城的輪廓。
“看這架勢,國防軍管得不差。”
江陵城裏,各項事務正在有條不紊地交接。
國防軍進城第三天,就貼出了安民告示。
告示上寫得很清楚:
大周天子仁德,南平民戶一切如常,不增賦稅,不改舊俗。
前南平官員,願留者留,願去者去,不加勉強。
有敢趁亂劫掠、姦淫、殺人者,立斬。
告示下方蓋着三個印:國防軍第一師的、荊南節度使府的、還有秦王蘇寧的私印。
百姓們看了,半信半疑。
可三天過去,確實沒有搶東西的,沒有糟蹋人的,沒有抓丁拉夫的。
那些周軍士卒,除了在街上巡邏,就是窩在營地裏不出來。
偶爾有百姓路過營地門口,還能聽見裏面傳來整齊的操練聲,還有教官罵人的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