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那些當年跟着郭威從鄴都起兵的老卒們,有的已經白髮蒼蒼,拄着柺杖跪在路邊,老淚縱橫。
郭榮一身縞素,扶着靈柩一步步前行。
他身後跟着文武百官,再後面是秦王和國防軍的隊列。
國防軍的士卒們穿着嶄新的軍服,步伐整齊,面容肅穆。
他們沒有哭,只是靜靜地護送着這位親手創建了他們這支軍隊的老人,走完最後一程。
靈柩入陵,封土,立碑。
郭榮跪在新墳前,重重叩首。
“父皇,安息。”
他身後,百官跪伏,山呼“先帝”。
蘇寧跪在兄長的側後方,望着那座新墳,許久沒有動。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剛從井裏爬出來,被馮道送到父親面前時,父親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
那時父親說,“老天有眼,我郭家還有後。”
如今父親走了,被埋進這冰冷的泥土裏。
蘇寧閉上眼睛,對着那座新墳,也重重叩首。
禮畢,回城。
接下來便是新君登基的事。
三辭三讓,這是規矩。
第一次,百官上表勸進,郭榮推辭,說“先帝新喪,不忍即吉”。
第二次,百官再上表,郭榮再辭,說“德薄才疏,難當大任”。
第三次,百官三上表,郭榮終於“勉爲其難”地接受。
這套流程走下來,又是半個月。
顯德元年四月初八,黃道吉日。
郭榮在崇元殿正式登基,接受百官朝賀,定年號爲顯德。
尊郭威爲周太祖,諡號“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廟號太祖。
登基大典結束後,第一道詔書便頒了下來。
“門下:朕以菲德,嗣守鴻基。仰惟太祖皇帝付託之重,夙夜祇懼,若涉淵冰。諮爾皇太弟、秦王信,英毅夙成,忠孝兼備,歷事太祖,茂著勳庸。是用授之冊命,正位元良……”
宣詔的內侍尖細的嗓音在大殿中迴盪。
“特授秦王信爲皇太弟、樞密副使、天下兵馬大元帥、國防軍指揮使。”
“凡天下兵馬,一應調遣,悉聽秦王節制。”
“諸軍監軍,皆由國防軍總政治部選派,報朕與秦王同署。”
“欽此。”
殿中文武百官,齊齊望向站在班列前方的秦王。
他穿着紫色親王禮服,腰懸玉帶,站在武將班列的最前列,面色平靜。
內侍唸完詔書,雙手捧着那捲明黃綾澹叩剿媲啊�
“秦王殿下,接旨。”
蘇寧跪地,雙手接過詔書。
“臣,領旨謝恩。”
他的聲音洪亮,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起身時,他的目光與御座上的郭榮相接。
兄弟二人對視一瞬,各自移開。
朝會結束後,百官魚貫退出崇元殿。
蘇寧剛走出殿門,便被一羣人圍住了。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皇太弟、天下兵馬大元帥,這可是古來少有的殊榮啊!”
“殿下年少英才,實乃大周之福!”
蘇寧一一應對,不冷不熱,不急不躁。
好不容易從人羣裏脫身,趙普已經等在宮門外。
“殿下,回營嗎?”
“回營。”
如今,蘇寧還是感覺在軍營裏最安全,和士卒一起喫大鍋飯,也不需要擔心有人下毒。
劉知遠的大兒子劉承訓纔是後漢最合適的繼承人,可惜頭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突然暴斃了。
然後後漢的皇位便是落到劉承佑那個草包手裏,要不然後漢興許並不會二世而亡。
所以現在想要殺掉自己的人一定是很多,郭威和郭榮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對蘇寧住軍營的行爲一直視而不見。
馬車駛過汴梁街頭,趙普在車裏低聲稟報:
“殿下,今日詔書一下,各方反應都打探清楚了。”
“說。”
“文官那邊,魏仁浦、李穀等人都覺得理所應當。有人私下議論,說皇太弟的名分定了,往後朝堂就穩了。”
“武將那邊……韓通、李重進等人沒什麼動靜。但有些殿前司舊部私下抱怨,說殿下奪了他們的兵權,往後日子難過了。”
蘇寧點點頭。
“讓他們抱怨。只要不鬧事,就隨他們去。”
“是。”
“趙匡胤可有異動?”
“呃?挺老實的。”
“找個藉口,滅了趙家,也好震懾一幫宵小。”
“諾。”
馬車繼續向前,駛出城門,駛向城外軍營。
遠處,國防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蘇寧望着那面旗,忽然問了一句,“趙普,你說我這個皇太弟,能當多久?”
趙普愣了一下。
“殿下……”
“隨口問問。”蘇寧道,“不必當真。”
他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不再說話。
馬車轔轔向前,駛入軍營。
操場上,孫五的罵聲依舊中氣十足,新兵們正跑得滿頭大汗。
蘇寧下了車,沒有回值房,而是徑直走向操場。
孫五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扯着嗓子吼道:
“都停下!秦王殿下來了!”
兩百多號人齊刷刷停下腳步,轉身面向蘇寧,立正站好。
蘇寧站在他們面前,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
有的已經跟了他三年,有的剛來不到半年。
有的來自河北,有的來自河南,有的來自淮北。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國防軍。
“今日,我接了道詔書。”蘇寧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皇太弟。”
“樞密副使。”
“天下兵馬大元帥。”
“國防軍指揮使。”
臺下鴉雀無聲。
“這些名頭,說穿了,就一個意思……”
“往後,大周只有一支軍隊,那就是國防軍。”
“不是我郭信的私兵,也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是大周的兵。”
“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兵。”
他頓了頓,“記住了嗎?”
臺下兩百多人齊聲吼道,“記住了!”
蘇寧點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身後,孫五的罵聲再次響起,“都愣着幹什麼?繼續跑!二十圈,跑不完不許喫飯!”
蘇寧沒有回頭。
他走向自己的值房,推門進去,在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厚厚一疊文書,都是明理堂從各地送回的密報。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展開。
是契丹那邊送來的,說遼主耶律璟最近又喝醉了,一個月沒上朝。
他看完,擱下,又拿起另一份。
是南唐金陵城送來的,說中主李璟病重,幾個兒子已經開始暗中較勁。
他看完,擱下,又拿起第三份。
是西蜀成都送來的,說孟昶最近迷上了填詞,天天跟一幫文人混在一起,朝政全扔給了宰相。
他一份份看下去,面色平靜如常。
窗外,夕陽漸漸西沉,操場上傳來收操的號角聲。
趙普進來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出去。
蘇寧始終沒有抬頭。
直到案上那厚厚一疊密報全部看完,他才放下手裏的筆,輕輕舒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窗外,夜色四合,汴梁城的萬家燈火在遠處閃爍。
他站在那裏,望着那些燈火,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意哥兒,我去見你母親和哥哥們了。”
父親走了。
大哥當了皇帝。
他成了皇太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