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467章

作者:花萌轩

  窗外的夜,很深了。

  蘇寧忽然想起符氏那杯酒。

  不是酒本身,是她斟酒時的樣子……

  手腕穩,眼神定,斟得不多不少,剛剛好七分滿。

  那是個經歷過風浪的人纔會有的穩。

  李守貞兵敗時,她纔多大?

  十八?十九?一個剛嫁入夫家沒多久的新婦,面對夫家敗亡、孃家遠在千里之外、滿城都是仇敵的絕境。

  她活下來了,還護着幼弟活下來了。

  這樣的人,今晚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佈菜斟酒,偶爾問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郭榮娶了符氏之後,脾氣溫和了許多。

  他想起汴梁城裏那句私下議論。

  溫和。

  也許不是溫和。

  也許只是……

  有人替郭榮擋掉了一些東西,讓他在自己家裏,終於可以不必再“想”了。

  蘇寧放下手裏的密報,輕輕吹熄了案上的燈。

  黑暗中,獨自坐了一會兒。

  窗外,夜風拂過軍營的操場,傳來隱隱約約的號角聲。

  晉王府裏那盞酒的溫度,還留在脣齒間。

  那不是酒。

  是兄長遞給他的、一道無聲的口信。

  不管外頭那些人怎麼議論、怎麼挑撥。

  咱們兄弟,永遠是兄弟。

  ……

  廣順四年十二月,汴梁的冬天冷得格外刺骨。

  王殷進京了。

  這位歷仕四朝的老臣,後漢末年因擁立郭威稱帝,被授予奉國軍、天雄軍節度使,後積功升任侍衛親軍都指揮使、鄴都留守、同平章事。

  論官職,他在大周武將中僅次於當年的王峻;論資歷,他甚至比王峻還要老。

  但他比王峻聰明。

  王峻跋扈,他收斂。

  王峻在朝堂上指着宰相的鼻子罵,他從不。

  王峻強請罷免李谷、範質,他只是在暗中推波助瀾,從不親自出面。

  所以王峻貶了,他還在。

  還活着,還當着官,還握着奉國軍和天雄軍兩支精銳。

  但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時間不多了。

  王峻被貶商州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郭威念舊,但郭威更念江山。

  誰擋了江山的道,誰就得走。

  王峻走了,下一個是誰?

  他。

  沒有意外。

  只是早晚的事。

  這次入京朝見,王殷心裏清楚,凶多吉少。

  但他還是來了。

  不來,就是抗旨。

  抗旨的罪名比什麼都大,連親族都保不住。

  他賭的是郭威還念那一點點舊情。

  畢竟從起兵那年,他就跟着郭威了。

  一起喝過酒,一起殺過敵,一起在死人堆裏爬出來過。

  這點舊情,夠不夠保他一條命?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滋德殿。

  王殷按品級穿戴整齊,隨百官入殿朝見。

  御座之上,郭威端坐,面容平靜。

  朝儀如常,奏對如常,一切如常。

  直到退朝。

  百官魚貫退出滋德殿。

  王殷跟在隊列中,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他剛跨過殿門門檻……

  “拿下。”

  身後傳來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得刺骨。

  王殷渾身一僵。

  還沒等王殷回頭,左右已經衝出七八個禁軍士卒,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膝蓋彎折,身體下墜,王殷整個人被按跪在冰冷的殿前石階上。

  “陛下……”王殷嘶聲喊道,拼命抬頭,想再看一眼御座上那道身影。

  但御座已經空了。

  郭威早已轉入後殿。

  王殷跪在那裏,望着空蕩蕩的御座,嘴脣翕動,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宦官尖細的嗓音從身側傳來,念着早已擬好的詔書:

  “……王殷,歷仕四朝,不思報效,陰結黨羽,圖植卉墶D钇渑f勳,不忍加誅,特褫奪一切官職,流放登州。即日離京,不得逗留。”

  圖植卉墶�

  四個字,就定了他的一生。

  王殷低着頭,聽着那道詔書一個字一個字唸完。

  他沒有辯駁。

  他知道辯也沒用。

  當郭威決定殺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會給他辯駁的機會。

  七日之後,汴梁城外,驛道旁。

  王殷坐在囚車裏,望着遠處汴梁城漸漸縮小的城樓。

  這座城,他來過無數次。

  朝見,述職,慶功,赴宴。

  每一次來,都是前呼後擁,車馬如雲。

  唯獨這一次,身邊只有兩個押送的禁軍士卒,和一輛四面透風的破囚車。

  寒風灌進囚車,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王殷裹緊身上單薄的囚衣,忽然想起了王峻。

  王峻被貶那年,也是這樣出城的吧?

  他那時還暗自慶幸過,覺得自己比王峻聰明,藏得深,躲過了這一劫。

  原來沒躲過。

  只是晚了一年。

  囚車轔轔向前,驛道兩旁光禿禿的樹枝飛快後退。

  王殷靠在囚車木欄上,閉着眼睛。

  他想起那年起兵參軍,他和郭威並肩衝入敵陣,殺得渾身是血。

  打完仗,兩人坐在屍堆裏喝酒,郭威拍着他的肩說道,“好兄弟,跟着我,保你一世富貴。”

  一世富貴。

  他信了。

  真的信了。

  囚車駛過一處坡地,顛簸了一下。

  王殷睜開眼,發現前面是汴梁城外最後一道驛亭。

  過了這道驛亭,就真的離京了。

  “停車。”押送的士卒忽然喝令停車。

  王殷一愣。

  驛亭裏走出幾個穿着便裝的人,爲首的是個年輕後生,面容清瘦,眼神沉靜。

  他認得那張臉。

  秦王蘇寧。

  王殷看着那個年輕人一步步走近囚車,心裏忽然一片冰涼。

  不是來送行的。

  王峻出城那日,無人送行。

  他出城這日,有人來了。

  來的是秦王。

  秦王來,不會是送行。

  “殿下……”王殷啞聲開口。

  蘇寧站在囚車外,沒有走近。

  身後跟着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手裏捧着一隻酒壺、兩隻酒杯。

  趙普上前一步,斟滿兩杯酒,退下。

  蘇寧端起一杯,隔着囚車的木欄,遞向王殷。

  “老將軍。走好。”

  王殷看着那杯酒,渾身發抖。

  “殿下……”王殷的聲音在寒風裏破碎,“老臣……老臣冤枉……”

  蘇寧沒有應聲。

  只是端着那杯酒,靜靜站在那裏。

  王殷望着那張年輕的臉,望着那雙沒有波瀾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