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人羣安靜下來。
蘇寧開始宣佈第一批伴讀的畢業分配方案。
“第一,遴選一百名軍事方面最有天賦者,編入新軍。”
人羣裏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真聽到這個安排時,許多人的眼神還是變了……
有緊張,有興奮,也有隱隱的不捨。
“這一百人,授百戶銜。”蘇寧繼續說,“在流民、獵戶、良家子中自行徵召一百五十人,編爲一整百戶所。百戶所下設百戶一人和三名副百戶,其中一人爲百戶監軍。”
他掃視臺下。
“你們訓練的,不止是兵。是種子。”
“每百戶所轄三個總旗,每總旗兵額五十人;每總旗下轄五個小旗,每小旗十人。編制、訓練、補給標準,按伴讀營舊例執行……一日一練,脫產集訓,軍餉糧秣由總營統一調撥。”
“本次,共編二十個百戶所。”
二十個百戶所。
三千新軍。
所有人都在心裏默算着這個數字。
一年前,他們還是一羣惶恐茫然的窮書生,爲了一口飯、一份津貼而來。
一年後,他們要去徵召、訓練、統帥三千人。
孫五站在土臺邊,那隻獨眼紅了一圈,嘴裏嘟囔着罵人的話,卻不知是在罵誰。
趙大拄着柺杖,脊背挺得筆直。
他看着臺下那羣年輕人,想起了自己剛當隊正那年,也是這般年紀。
公子說得對,確實是種子,他們就是公子撒出去的種子。
然而,蘇寧的安排還沒有結束。
“其餘一百人,”他轉向另一側,“編入招派烫枴!�
“招派烫枴边@個名字,伴讀們都不陌生。
這一年裏,王樸帶着一些人,把這七間鋪子打理得風生水起,賬上流水越來越大,路子越鋪越廣。
但正式成立一個完整的商號,還是第一次。
“招派烫枺撠煿芾怼⑼卣刮覀兤煜滤猩狻!碧K寧道,“開封的布莊、糧鋪、藥材行、南北貨棧,汴河碼頭的販呔�路,還有未來會開設的所有新店鋪、新商路,都由商號統一調度。”
他看向那批將要去商號的人。
“你們的戰場,不在軍營,不在邊關。”
“在揚州,在杭州,在成都,在太原,在幽州,在契丹上京,在南唐,在西蜀,在北漢。”
“我要你們的生意,做到天下各國。”
一百個年輕人,聽着這些話,眼神裏沒有惶恐,只有躍躍欲試。
他們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
陌生的城市、複雜的商路、未知的風險、敵國的猜忌。
他們中的很多人,這輩子還沒離開過開封。
但他們也知道,公子給了他們一年脫胎換骨的日子,不是爲了讓他們永遠躲在城外這座軍營裏。
是時候走出去,爲公子探路了。
分配名單宣佈完畢,人羣漸漸散開。
老友們相互道別,約着日後重逢時再痛飲幾杯。
有人紅了眼眶,有人強撐着笑臉,有人拍着胸口說“百戶算什麼,三年後老子當將軍給你看”。
……
王樸、趙普、李昉被蘇寧單獨留了下來。
“王樸,”蘇寧道,“招派烫柕目傉茩櫍銇懋敗!�
王樸沒有推辭,他只是點了點頭,“公子,商號的規矩是什麼?”
“三個字。”蘇寧道,“铡⑿拧⒗!�
“找源耍乓粤⑹溃责B人。”
“第一條,不賣假貨,不欺客商。第二條,約定的事,刀架脖子上也要辦到。第三條,賺的錢,一分一毫賬目清楚。分給夥計的、留給營裏的、攢着做本的,都要有規矩。”
王樸認真聽着,一字一句記在心裏。
“我會的,公子。”
“趙普。”蘇寧轉向另一個年輕人。
趙普抬起頭。
“你不去商號,也不去新軍。”
趙普愣了一瞬。
“你跟着我。”蘇寧道,“有些事,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做好準備。”
趙普沒有追問,他只是抱拳,“是,公子。”
李昉安靜地站在一旁,他知道自己的去處已經定了……
繼續留在公子身邊,管文書、掌機要。
三個人,三條路。
王樸往南走,去揚州,去杭州,去更遠的南唐、西蜀、荊南。
商隊、店鋪、貨棧、碼頭,他要爲公子織一張遍佈天下的商網。
趙普留下,做公子身邊那個不顯山不露水、卻什麼都得記着的人。
李昉依舊握筆,把公子說過的每一句話、見過的每一個人、處置過的每一件事,都謄寫成端正的小楷,收進那隻越裝越滿的木箱裏。
送走第一批伴讀的第二天,新軍的徵召令就發出去了。
……
開封城外,流民營地。
孫五親自坐鎮,從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青壯年裏,挑選身體結實、眼神清正的人。
“你,站出來。”
“你,不行,太矮。”
“你,眼睛別躲,看着老子!”
每選出一個,孫五就吼一嗓子,“記名!編入第三百戶所!”
被選中的年輕人,懵懵懂懂地站到一邊,手裏被塞進一套嶄新的短褐、一雙千層底布鞋。
他們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一天一練。
脫產集訓。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與此同時,趙大帶着人,鑽進了開封以西的深山老林。
獵戶。
這些人常年與野獸搏命,熟悉山林、箭法精準、耐得住孤寂。
他們是天生的斥候、神射手、山地戰精銳。
趙大拖着那條獨腿,挨家挨戶敲門。
“你兒子呢?叫出來。”
“當兵?不去不去,俺們山裏人自由慣了……”
“我家公子的兵,一日三頓乾飯,每月發餉,戰死撫卹五十兩。”
“……你說啥?”
一個月後,第一批新軍一千五百人,在城外另一座新設的軍營裏集結完畢。
二十個百戶所,二十位百戶,全部是剛從伴讀營畢業的年輕人。
他們穿着嶄新的武官袍服,腰懸木製令牌,站得筆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但面對臺下那黑壓壓的新兵,不少人腿肚子在打戰。
趙大站在教官隊列裏,看着這羣趕鴨子上架的百戶,難得沒有罵人。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剛被公子從傷兵營裏撈出來時,也覺得自己是個廢人。
現在他知道了,廢的不是人,廢的是心。
孫五走到土臺中央,那隻獨眼掃過全場。
“都給老子聽好了……”
他的嗓門一如既往,能把房頂掀翻。
“這裏沒有兵,也沒有民。”
“只有一條命。”
“你們自己那條命,和對面袍澤那條命。”
“公子的兵,第一課就是記住……”
“命,不是用來送的。是用來護的。”
臺下鴉雀無聲。
三千新兵,二十百戶,一百餘教官,聽着這個獨眼老卒嘶啞的吼聲在冬日的曠野上回蕩。
開封城內,招派烫栐诔悄弦惶幦M宅院裏,悄悄掛牌開張。
沒有鞭炮,沒有賀客,沒有匾額。
只有一個年輕的青州人,坐在堆滿賬冊的木案後,對着燭光,一筆筆勾畫着接下來三年的商路佈局。
他要去揚州。
揚州有鹽。
鹽是錢。
錢,是公子的三千新軍,是未來更多的新軍,是十年後公子要做的那件大事。
王樸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窗外,開封城的冬夜寂靜無聲。
而他的商路,從這裏開始,要延伸到……
契丹的上京,南唐的金陵,西蜀的成都,北漢的太原,還有那個據說比揚州更遠、更繁華的吳越杭州。
他要把公子的生意,做到這些地方去。
要讓公子的名字,在這些地方悄悄流傳。
要讓公子的錢,在這些地方穩穩生根。
王樸重新拿起筆,繼續在紙上勾勒那些還沒走過的路。
窗外夜色沉沉,城外的軍營裏,三千新兵剛剛結束第一天操練,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被孫五罵罵咧咧地趕去沖涼。
城裏城外的燈火,隔着厚實的城牆,各不相擾。
但那些燈火知道,有些變化,已經開始了。
……
大周廣順二年(公元952年),開春後第一次大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