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好像推辭了三次,又好像一次都沒有。
史書裏怎麼寫,後人不清楚。
但結果很清楚……
郭威黃袍加身,率軍掉頭,重返開封。
城中的留守官員們,對着這面黃旗,沒有任何反抗。
廣順元年正月丁卯日(951年2月13日),郭威正式即位稱帝,國號大周,定都汴京,史稱後周。
劉贇的登基大典還沒籌備好,新皇帝已經姓郭了。
此時,劉贇剛剛抵達宋州,車駕還未入館驛,便被一隊盔甲鮮明的士兵團團圍住。
“奉旨,湘陰公接詔。”
劉贇跪在地上,聽完了那道詔書。
他的封號從“天子”變成了“湘陰公”,他的目的地從開封皇宮變成了宋州別館。
“郭令公……不,陛下,可還有別的旨意?”劉贇問。
傳旨的宦官沒有回答。
劉贇被軟禁在宋州,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
……
太原的劉崇,是在兒子被囚禁後才收到消息的。
他勃然大怒,下令集結兵馬,要親率大軍南下討伐郭威,救回兒子。
兵馬尚未集結完畢,第二道消息傳來了。
宋州節度使李洪義,奉密旨,已在館驛中鴆殺了湘陰公劉贇。
屍首已經收斂,據說不日將呋靥苍帷�
太原的劉崇接到消息時,正在大帳中與諸將議事。
聽完使者的稟報,整個人僵在那裏,如同一尊泥塑。
帳中死寂了許久。
忽然,劉崇仰天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向後倒去。
腥似呤职四_把他救醒。
劉崇醒來第一句話,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
“郭雀兒……你騙我……你騙我……”
他哭,哭兒子;他罵,罵自己。
罵自己當初不聽李驤之言,殺了忠臣,害了親子。
罵有何用?劉贇的屍體都已經涼了。
……
公元951年,正月。
太原城中,劉崇身穿素服,在兒子的靈位前,登上了皇帝寶座。
他建立的政權,史稱北漢。
登基大典冷冷清清。
沒有四方來賀,沒有萬國來朝。
只有一羣太原舊臣,對着這位鬚髮皆白的新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劉崇坐在龍椅上,看着階下稀稀拉拉的朝臣,忽然笑了,笑中帶淚。
“朕……朕也成天子了。”
他想起郭威脖子上的那隻飛雀。
雕青天子,果然是沒有的。
可他劉崇,又算什麼呢?
他與郭威,從此不共戴天。
北漢的國策,從立國那天就定了下來:聯遼抗周。
劉崇親自遣使赴契丹,稱侄皇帝,歲貢金銀絹帛,換取遼國的兵馬援助。
從此,太原以北的雁門關外,契丹騎兵來去如風;太原以南的晉州、潞州,後周與北漢的軍隊年年廝殺,歲歲交兵。
這仇,一直延續到劉崇的兒子、孫子,延續到北漢滅亡的那一天。
而郭威這位大周開國皇帝,此刻正坐在開封的龍椅上,聽着前方送來的戰報。
他脖頸間的那隻飛雀紋身,依舊張着翅膀。
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指着它問“天子何以雕青”了。
做完了這些事,郭威忽然想起自己的三兒子。
那孩子在城外廢軍營裏,和一羣傷殘老卒、窮酸書生摸爬滾打了幾個月,聽說人瘦了一圈,眼神卻比以前更亮了。
“郭忠,最近意哥兒在做什麼?”郭威問郭忠。
“回令公……回陛下,”郭忠一時還改不了口,“三公子仍在操練伴讀,每日依舊是同喫同住。另外,又收容了幾十名攻城時致殘的老卒,說是要請他們做教頭。”
郭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隨他去吧。”
他望着窗外開封灰濛濛的天,彷彿能望見城外那座廢棄軍營裏,他的兒子正蹲在泥地上,和一羣寒門書生辨認野狗與人的足跡。
那孩子,走的是另一條路。
一條他這個當爹的,從未走過的路。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
郭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
新的國家,新的朝廷,新的敵人。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
一年。
整整一年。
城外那座廢棄軍營,早已看不出當初破敗的模樣。
圍牆修葺一新,營房擴建了三倍,操場上鋪了結實的黃土,被幾百雙腳踩得平整硬實。
每天天不亮,嘹亮的號角準時響起。
“集合——!”
孫五那隻獨眼瞪得像銅鈴,嗓門依舊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二百個年輕人從營房中魚貫而出,動作迅捷,隊列整齊。
沒有人再跑掉鞋子,沒有人再順拐,沒有人再被罵得抬不起頭。
他們穿統一的短褐,束統一的腰帶,腳上是千層底的布鞋,走得急了,能踏出整齊劃一的“唰唰”聲。
一年。
這一年,五代十國的中原大地上,換了天子,改了國號,郭威從郭令公變成了大周皇帝。
邊境的硝煙從未消散,北漢的軍隊隔三差五來騷擾,契丹的鐵騎仍在雁門關外遊弋。
但這一切,似乎都與這座城外軍營無關。
這裏的二百人,只做四件事:讀書、跑操、習武、睡覺。
日復一日,風雨無阻。
趙大拄着柺杖站在操場邊,看着這羣年輕人從他面前跑過。
他的獨腿站久了會疼,但他不肯坐下。
“快了。”他嘟囔着,“比去年這時候快了小半炷香。”
錢七蹲在牆角,依舊拿樹枝在地上畫山川。
但如今他身邊圍着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十好幾個年輕人,趴在地上認真聽他說哪條河能走船、哪座山有隘口、哪片林子能藏人。
周老四的背更駝了,但他扎的營帳,五十個人同時動手,一炷香的工夫就能立起一片整齊的帳篷陣,風雨不透。
孫五罵人的次數少了。
不是因爲他脾氣變好了,而是這羣小子已經不需要罵了。
指令一下,該左轉左轉,該匍匐匍匐,動作比很多邊軍老兵還利索。
“五天一練的兵,叫強兵。”孫五有天喝了酒,紅着眼對趙大說,“一日一練的兵,老子活四十五年,頭一回見。”
“那叫什麼?”
孫五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叫脫產職業軍人。公子說的。”
趙大聽不懂什麼叫“脫產職業軍人”,但他看得懂這羣小子的眼神……
亮,穩,有根。
一年前,那是兩百雙惶恐茫然的眼睛,爲了一口飯、一份津貼而來。
一年後,那還是兩百雙眼睛,但裏頭裝的,已經不只是飯和錢了。
蘇寧,仍是這羣人裏最普通的。
他依舊穿同樣的短褐,睡同樣的通鋪,跑操時落在第一梯隊的中段,不搶頭名,也不掉隊。
讀書時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落在書簡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會和旁邊的伴讀低聲討論。
有人開始叫他“公子”,他擺擺手,“叫名字。”
沒人敢。
但那種敬畏,不再是當初因爲身份和權勢的敬畏,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服。
兩百個伴讀,沒人打得過錢七教出來的那幾個斥候苗子,但所有人都打不過公子。
沒人背得完趙大畫的那一百多個常用字,但公子能背完,還能默寫出來。
沒人能同時記住孫五教的十七種隊列變陣,但公子能。
可公子從不顯擺。
蘇寧跑操就是跑操,讀書就是讀書,蹲在地上辨足跡時,鼻尖快蹭到泥了,也毫不在意。
“公子這身本事,到底是跟誰學的?”有天晚上,一個新來的伴讀忍不住問王樸。
王樸沒回答。
他正在看一卷剛從開封城裏送來的邸報。
看完,折起來,放回竹筒,眼神幽深。
公子沒跟誰學過。
那些本事,好像天生就會。
或者,好像他本就是另一個人。
王樸沒有深想,有些事情,不必想那麼透。
他只要知道,跟着公子,是對的。
這一年,蘇寧從二百人中陸續挑出了幾個格外亮眼的苗子。
王樸,二十四歲,青州人。
他剛來時瘦得像根竹竿,跑操三圈就喘,孫五罵他“讀書讀廢了”。
可三個月後,他的體能就追上了中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