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449章

作者:花萌轩

  柴榮身體猛地一僵,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開場。

  他下意識地想推開,但感受到懷中少年單薄身軀的顫抖,聽到那聲情真意切的“大哥”,他那顆因爲局勢突變而有些冷硬和防備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三弟……”柴榮的聲音有些乾澀,手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蘇寧的背上,動作有些生疏,但已經是一種接納的姿態。

  蘇寧緊緊抱着柴榮,彷彿找到了最可靠的依靠,將臉埋在兄長堅實的鎧甲邊緣。

  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嗚咽着說道,“大哥……我沒用……我真的沒用……孃親把我藏起來……讓我無論如何要活下去……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救不了孃親……救不了二哥(指郭侗)……救不了姐姐妹妹……也救不了嫂嫂和侄兒們,我只能躲着……像只老鼠一樣躲着……”

  蘇寧的哭訴斷斷續續,充滿了無助、自責和深切的悲痛。

  這些話半是真情的宣泄,半是有意的流露。

  今天,他就是要讓所有人,尤其是柴榮,看到他的脆弱和痛苦,而不是一個帶着“嫡子”光環,並且可能對柴榮構成威脅的“競爭者”。

  “我天天做噩夢……夢到孃親……夢到家裏全是血……我好怕……大哥……我好怕……”蘇寧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緊緊抓着柴榮的衣甲。

  柴榮聽着懷中少年泣不成聲的哭訴,感受着他身體的顫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姑母溫婉的面容,想起郭侗曾經的樣子,也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劉氏和子女……他心中的那些算計、權衡和不安,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最質樸的親情和慘痛沖淡了許多。

  說到底,這只是一個剛剛經歷滅門之痛、僥倖逃生、年僅十四歲的孩子。

  蘇寧是姑父的親骨肉,也是自己名義上的弟弟。

  柴榮的鼻子也有些發酸,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柔和了許多。

  只見他輕輕拍着蘇寧的背安慰道,“三弟,別說了……不是你的錯。你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事。姑母在天有靈,看到你平安,也會欣慰的。以後有大哥在,有父親在,沒人能再傷害你。”

  這番話,既是安慰蘇寧,也是在向廳中所有人,尤其是向郭威,表明自己的態度。

  廳堂內,一片寂靜。

  只有蘇寧壓抑的啜泣聲和柴榮低沉的安慰聲。

  那些原本心思各異的文官武將們,看着這一幕,不少人都動容了。

  尤其是那些有家室和有兒女的將領,更能體會蘇寧話中的絕望和痛苦。

  再看向蘇寧時,目光中的審視和算計少了許多,多了幾分同情和憐憫。

  而對柴榮此刻表現出的兄長氣度和擔當,不少人也在心中暗暗點頭。

  郭威坐在主位上,看着抱在一起的兩個兒子,一個是他失而復得的親子,悲痛脆弱;一個是他精心培養的養子,沉穩擔當。

  他的眼眶也溼潤了,心中既有對亡妻幼子的無限痛惜,也有對柴榮此刻反應的欣慰。

  這一場兄弟相見的戲碼,在蘇寧情真意切的痛哭和柴榮複雜的接納中,暫時落下了帷幕。

  它或許無法完全消除未來可能存在的隔閡與競爭,但至少,在腥嗣媲埃於艘粋�“兄友弟恭”、“劫後餘生”、“親情爲重”的基調。

  亂世之中,血緣與情義,權力與人性,往往糾纏難分。

  蘇寧的迴歸,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纔剛剛開始擴散。

  ……

  與柴榮及形奈湟娺^面後,蘇寧被正式接回了郭威身邊生活。

  郭威撥了行轅內一處清靜獨立的院落給他,配備了可靠的僕役和護衛,安全無虞。

  接下來的日子,蘇寧表現得十分安分。

  他深知自己現在的處境:雖然是郭威失而復得的親子,但根基太湥昙o又小,對父親麾下那龐大的軍事政治集團毫無影響力,也沒有自己的班底。

  父親眼下正忙着穩定開封、接收後漢遺產、與各方勢力周旋,甚至可能正在籌指M一步的黃袍加身……

  這些軍國大事,絕不是自己現在能摻和的,強行湊上去反而可能惹人厭煩,甚至引來猜忌。

  所以需要找準自己的定位,做符合自己年齡和身份的事,既不給父親添亂,也要爲自己將來慢慢鋪路。

  思前想後,蘇寧決定從“求學”和“建交”入手。

  這天,蘇寧主動找到郭威,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父親,孩兒這次能僥倖生還,深知亂世艱難,性命如草芥。如今蒙父親庇護,得以安身。但孩兒不想終日無所事事,虛度光陰。”蘇寧語氣諔昂合胱x書明理,學習經世濟民之道,將來或許能爲父親分憂,哪怕只是微末小事。另外,孩兒獨自一人,也覺孤單,想尋幾位年齡相仿、品性端正的孩童作爲伴讀,一同進學,彼此也有個照應。”

  郭威看着兒子清亮而認真的眼神,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

  欣慰的是兒子懂事,知道上進,沒有因爲劫後餘生而放縱或消沉。

  酸楚的是,兒子經歷了那樣的慘禍,如今心思如此沉穩,怕是再難有尋常少年的天真了。

  “讀書是好事。”郭威點點頭,他出身行伍,但並非不重視文教,“你想拜何人爲師?爲父替你尋訪。”

  蘇寧早有打算,他略一沉吟,“孩兒此番能得見父親,全賴馮相公相助。馮相公曆事數朝,學問淵博,見識高遠,且爲人持重公允。孩兒斗膽,想拜馮相公爲師,學習經史典籍、爲人處世之道。不知……是否妥當?”

  拜馮道爲師?

  郭威聞言,眼中精光一閃,仔細打量了几子一番。

  這個選擇,再次顯示出了兒子的心思縝密。

  拜馮道,有幾個好處:第一,馮道於他有引見之恩,拜師合情合理,可進一步鞏固這份關係。

  第二,馮道是文官領袖,學問名聲俱佳,拜他爲師能提升自己的名聲和“文”的一面,平衡自己作爲武將之後的身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馮道地位超然,不屬於任何派系,拜他爲師不會過早地捲入軍中或朝堂的派系爭鬥,相對安全。

  郭威自己也不想讓這唯一的兒子再沾染刀兵兇險,能走文治之路,安安穩穩,自然是最好。

  馮道確實是個極好的老師人選。

  “好!”郭威撫掌道,“馮相學究天人,你能拜他爲師,是爲父所願。此事爲父親自去與馮相說。”

  ……

  隔日,郭威便帶着蘇寧,備上厚禮,親自登門拜訪馮道。

  馮道對於郭威父子的突然來訪,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但當郭威開門見山,提出想讓兒子拜他爲師時,馮道還是露出了明顯的詫異。

  “郭公……這……”馮道捋着鬍鬚,沉吟道,“三公子天資聰穎,歷經磨難而心志愈堅,實乃良材美質。只是老夫才疏學湥夷晔乱迅撸值⒄`了三公子學業。”

  “馮相過謙了。”郭威鄭重道,“犬子能活命歸來,已是萬幸。如今他只願讀書明理,不求聞達。縱觀朝野,論學問人品,能教導他、亦能讓郭某放心的,唯有馮相了。還望馮相念在郭某一片招模约叭訉︸T相的信賴,應允此事。”

  說着,示意蘇寧上前行禮。

  蘇寧立刻上前,對着馮道深深一揖,“學生郭信,仰慕先生學問人品久矣。前番蒙先生援手,已是感激不盡。今願拜入先生門下,潛心向學,恪守弟子之禮,望先生不棄學生愚鈍,收留教誨。”

  話說到這個份上,馮道知道推辭不過,而且這對他而言也並非壞事。

  收郭威唯一親子爲徒,無論將來如何,都是一份重要的人情和淵源。

  所以馮道也不再矯情,伸手虛扶起蘇寧,“三公子請起。既然郭公如此信任,公子又有向學之心,老夫便厚顏應下了。只是老夫學問粗湥粲胁蛔阒帲�望公子海涵。”

  拜師之事就此定下,氣氛更加融洽。

  落座奉茶後,郭威似乎談興正濃,或者說,他心中確實有困擾已久的問題想向這位“不倒翁”請教。

  只見郭威揮退了左右侍從,只蘇寧在旁聆聽,然後神色鄭重地向馮道問道,“馮相,威有一事,思慮良久,始終不得其解,今日正好請教馮相。”

  “郭公請講。”

  “如今天下,自唐末以來,分崩離析已數十年,藩鎮割據,天子更迭如走馬,戰亂不休,百姓流離失所。郭某不才,蒙將士推戴,僥倖得據汴梁。然每每思及如何終結這亂世,使天下重歸太平,百姓得以安居,便深感困惑。”郭威眉頭緊鎖,“以武力可平一地,可懾一時,然如何能得長治久安?馮相歷事數朝,見多識廣,不知有何高見?”

  這是一個非常宏大的問題,關乎立國之本和治國之道。

  馮道聞言,放下茶杯,神情也變得肅然。

  他沉吟良久,這才緩緩開口,“郭公此問,實乃根本之問。老夫愚見,欲求長治久安,非僅恃武力強兵可致。唐末以來,禮崩樂壞,綱常紊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此乃大亂之源。”

  頓了頓,見郭威聽得認真,繼續道,“老夫以爲,當務之急,在於尊儒。”

  “尊儒?”郭威重複道。

  “正是。”馮道點頭,“儒家之道,核心在於禮與序。何爲禮?君臣之禮,父子之禮,夫婦之禮,長幼之禮,朋友之禮。禮定則上下有序,尊卑有別,各安其分,紛爭自消。何爲序?朝廷有法度,官員有職守,賞罰有章可循,天下咝凶杂衅滠壍溃菓{個人好惡或一時武力。”

  “具體而言,”馮道條分縷析,“郭公若欲安天下,首要便是重建禮儀與秩序。在朝,需定君臣名分,明典章制度,使百官知所行止。在野,需倡孝悌忠信,重人倫綱常,使百姓知所遵循。興學校,以儒經教化士子,培養治國之才。重科舉,以文章德行選拔官吏,而非僅憑軍功門第。如此,自上而下,綱舉目張,秩序井然,方有長治久安之基。”

  “然則,”郭威提出疑問,“如今四方未平,強藩環伺,若一味重文教禮樂,恐軍備廢弛,反受其害。”

  馮道微微一笑,“郭公所慮甚是!尊儒重禮,非是棄武。恰如人之雙手,一文一武,相輔相成。武功可定亂,文治可守成。治國當文武並用,張弛有度。以武定天下,以文安天下。待天下初定,便當漸次抑武興文,導人向善,復歸禮樂。此乃長治久安之正道。”

  郭威聽罷,沉思良久。

  馮道這番話,爲他打開了一個新的思路。

  想他郭威出身軍旅,深知武力重要,但也親眼目睹了單純依靠武力無法帶來真正安定的現實。

  或許,真到了該思考如何“文治”的時候了。

  一旁的蘇寧也聽得入神。

  馮道的觀點,在這個亂世背景下,有其深刻的現實意義。

  重建秩序和倫理,確實是結束亂局、穩定社會的關鍵之一。

  這與他所知的歷史上郭威和柴榮父子後來的一些政策方向,也有吻合之處。

  這次拜訪,拜師成功,郭威也得了一番治國理念的啓發,可謂收穫頗豐。

  而對於蘇寧來說,拜馮道爲師,不僅找到了一個安全的“保護傘”和知識來源,也讓他得以更近距離地觀察和參與到這個時代最高層的政治思考之中,爲自己未來在這個世界的生存與發展,打下了更堅實的基礎。

  ……

第2440章 募伴讀

  郭威帶着蘇寧親自登門拜馮道爲師的消息,很快就在行轅內外傳開了。

  消息傳到王峻耳朵裏時,他正在和幾個心腹將領議事。

  聽完稟報,王峻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手裏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拜馮道爲師?”王峻的聲音裏壓着怒火,“郭公這是何意?咱們這些老兄弟跟着他出生入死,從鄴都打到汴梁,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如今進了城,倒讓三公子去拜那個馮道,一個伺候了四朝皇帝、見風使舵的老匹夫!”

  幾個心腹面面相覷,都不敢接話。

  王峻越說越氣,“咱們這些武將是哪裏比不上馮道?論忠心,咱們跟了大帥十幾年;論本事,這汴梁城是咱們打下來的!三公子要學本事,跟咱們學打仗,學治軍,不比跟那老匹夫學那些酸文假醋強?”

  終於還是有個心腹壯着膽子勸道,“將軍息怒,郭公也是爲三公子着想。三公子年紀小,又剛經歷那場禍事,大帥許是不想讓他再涉險……”

  “涉險?”王峻冷笑,“跟咱們這些老兄弟在一起就是涉險?跟馮道那老狐狸就安全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郭公這是有了親兒子,瞧不上咱們這些粗人了!”

  這話說得太重,幾個心腹都不敢再勸。

  王殷那邊也沒好到哪去,他雖然不像王峻那樣當場發作,但臉色同樣難看。

  只見他把玩着腰間的玉佩,半天沒說話。

  良久,王殷這纔對身邊的幕僚冷冷道,“郭公這是要往文治上走了。馮道那老狐狸,一貫會看風向。收了三公子做徒弟,往後朝堂上還有咱們這些武將說話的份嗎?”

  幕僚小心道,“將軍,郭公也只是讓三公子讀書進學,未必有別的意思……”

  “未必有?”王殷搖頭,“你想想,三公子是郭公唯一的親兒子。他拜誰爲師,就是大郭公想讓誰影響他。拜馮道,不拜咱們——這裏頭的輕重,還看不明白?”

  幕僚默然。

  更基層的將領們雖然不敢像王峻、王殷那樣公然表達不滿,但私下裏也不乏議論。

  “三公子那天見面,抱着柴都點檢哭得稀里嘩啦,多可人疼。咱們還以爲往後能跟三公子多親近親近,結果轉頭就拜了馮道。”

  “可不是?大帥也是,三公子要讀書,咱們軍中難道沒有識字的?何必去求那個姓馮的。”

  “馮道算什麼?一個牆頭草,誰當皇帝他都當宰相。這種人,也配教三公子?”

  “行了,少說兩句。大帥自有大帥的考量。”

  “考量?考量就是覺得咱們這些武人粗鄙,配不上三公子唄。”

  類似的話,在行轅各處、軍營帳篷裏,斷斷續續地流傳着。

  雖然沒人敢鬧到郭威面前,但那股隱隱的怨氣和失落,已經像潮水一樣,在武將羣體中瀰漫開來。

  郭忠把這些議論聽在耳中,斟酌再三,還是找了個機會向郭威委婉地提了幾句。

  “令公,末將斗膽,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近日軍中……有些議論,說令公讓三公子拜馮相爲師,是……是瞧不上老兄弟們了。”郭忠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郭威的臉色,“幾位將軍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裏怕是不太好受。”

  郭威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發怒,只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郭威緩緩道,“王峻那脾氣,怕是第一個跳腳的。王殷面上不顯,心裏怕是也不舒坦。”

  “那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