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寧藉着廊柱、假山和花木的掩護,向着後花園方向潛去。
馮府不算特別大,很快摸到了花園附近。
遠遠地看到花園涼亭裏,一個穿着樸素常服的清瘦老者,似乎在慢慢打着一種養生拳法,動作舒緩。
旁邊只有一個老僕安靜侍立。
那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標馮道!
蘇寧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
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不堪但特意整理過的“乞丐服”,抹了抹臉,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刺客或瘋子,然後從藏身處走出,向着涼亭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
沒有奔跑,沒有呼喊,就那麼平靜地走過去,彷彿他本就該出現在這裏。
老僕最先發現了蘇寧,立刻警惕地上前一步,擋在馮道側前方,低喝道,“什麼人?怎敢擅闖內院?”
同時已經準備呼喊護衛。
此時馮道也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身來。
只是當他看到來人是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時,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隨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常態。
馮道沒有立刻讓老僕喊人,反而抬手製止了老僕,仔細打量着一步步走近的蘇寧。
能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的後花園,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而且,這少年乞丐的眼神……太不尋常了,沒有乞兒的麻木或狡黠,反而有一種與年齡和處境不符的沉穩,甚至帶着一絲審視。
“少年郎,你是如何進來的?到此何爲?”馮道心裏一動,已經大致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蘇寧在距離涼亭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按照這個年代該有的禮節行了一禮,“小子冒昧驚擾馮公,實乃走投無路,有一件關乎性命、亦關乎……中原未來之事,不得不面陳馮公。”
沒有立刻表明身份,而是拋出了一個引子。
馮道眼中精光一閃。
“關乎性命?中原未來?”馮道詫異的重複了一遍,目光在蘇寧臉上逡巡,彷彿要透過那層污垢看穿本質。
“你口中的中原未來爲何?”
蘇寧抬起頭,直視馮道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小子乳名意哥兒,姓郭,單名一個信字。家父諱威,現居行轅。”
“郭……信?!”饒是馮道城府深似海,心中已經有了預判,臉上也瞬間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接着他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蘇寧,“你……你說你是郭信?郭樞密使的三公子?有何憑據?!”
旁邊的老僕也嚇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乞丐。
“小子並無信物,母親當初只將我藏入井中,身無長物。”蘇寧平靜地說道,開始敘述只有郭家核心成員纔可能知道的細節:母親張氏的閨名小字,父親郭威離京前最後一次在家喫飯時說過的話,大哥郭侗最喜歡的玉佩形狀,甚至自己書房窗外那棵老槐樹的特徵……
他說的很慢,很仔細,語氣帶着壓抑的悲慟,但邏輯清晰。
馮道聽着,臉上的震驚漸漸化爲複雜的神色。
這些細節,絕非外人能編造,尤其是一個小乞丐。
再結合近來郭威祕密尋人的風聲,眼前之人的身份,幾乎可以坐實八九分。
馮道沉默良久,目光在蘇寧那張髒污卻掩不住清秀輪廓的臉上停留,又看了看他破爛衣衫下隱約可見的舊傷和新疤,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老夫明白了。”馮道的聲音恢復了平和,但多了幾分鄭重,“三公子……受苦了。你能尋到老夫這裏,想必也是經過了一番思量。”
“馮公明鑑。”蘇寧再次行禮,“小子別無他求,只求馮公能帶小子,見家父一面。以馮公之智,當知小子爲何不直接前往行轅。”
馮道深深看了蘇寧一眼。
這孩子,不僅活下來了,而且心思如此縝密,懂得避凶趨吉,選擇自己這個看似中立的老臣作爲橋樑……
或者說是選擇了自己身後的舊臣文官集團,這份心性哪裏像個十四歲的孩子?
“你且隨老夫來,先換身乾淨衣裳,洗漱一番。”馮道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轉身對老僕吩咐,“去準備熱水、衣物,要最普通的那種,不要引人注目。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可讓第六人知曉。”
“是,老爺!”老僕立刻躬身應命。
一個時辰後,洗漱乾淨、換上了一身普通家僕舊衣的蘇寧,被馮道帶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馮道親自陪同,只帶了那個絕對心腹的老僕駕車。
車子沒有去郭威處理公務的前行轅,而是繞到了行轅後側一處僻靜的小門。
馮道顯然對這裏的地形非常的熟悉,遞上自己的名帖和一塊特殊的腰牌後,守衛的士兵恭敬放行,並立刻有人進去通傳。
很快,郭威身邊那位心腹侍衛統領郭忠親自迎了出來,看到馮道身邊的蘇寧時,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呼吸都急促起來!
郭忠顯然是認得郭信模樣的,哪怕現在的蘇寧清瘦了許多,氣質也有所變化。
“馮相……這位是……”郭榮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馮道低聲道,“郭統領,速帶我們去見郭公,一切便知。”
郭忠二話不說,立刻引着他們穿過層層崗哨,來到一處防衛格外森嚴的靜室。
推開門,只見郭威正背對門口,站在窗前,似乎正爲什麼事煩心。
“令公,馮相有要事求見,還……還帶來一人。”郭忠聲音充滿了激動。
郭威轉過身,當他目光落在馮道身後的蘇寧臉上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瞬間僵直!
那張臉……雖然瘦削,雖然帶着歷經磨難的痕跡,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他的三郎郭信!
和他記憶中的兒子,和他亡妻張氏的容貌,重疊在了一起!
“信……信兒?!”郭威的聲音嘶啞破碎。
踉蹌着向前幾步,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又怕眼前只是幻影。
蘇寧看着眼前這個身形高大,卻兩鬢已然斑白的男人,原主殘留的情感如同決堤洪水般湧上心頭,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緊接着便是向前跪倒,哽咽着喊出了這具身體原主的執念,“父親……孩兒……孩兒回來了!”
這一聲“父親”,徹底擊潰了郭威的心防。
這位叱吒風雲的統帥,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老淚縱橫,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兒子緊緊摟進懷裏,粗糙的大手顫抖着撫摸着兒子的頭髮、後背,彷彿要確認這是真的血肉之軀。
“我的兒啊……你還活着……你還活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郭威哭得像個孩子,這些日子強撐的堅強和喪親的劇痛,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
馮道和郭忠悄然退到一旁,默默垂首。
靜室裏,只剩下父子二人劫後重逢、撕心裂肺又無比慶幸的哭聲與低語。
歷盡生死,跨越陰峙c亂世,郭家三郎郭信,終於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又驚心動魄的方式,回到了父親郭威的身邊。
然而,重逢的喜悅之下,即將面臨的,卻是更加複雜詭譎的權力漩渦和未卜的前路。
……
第2438章 父子情深
待情緒稍稍平復後,郭威拉着兒子坐下。
侍衛統領郭忠識趣地送上熱茶,然後和馮道一起退到了外間等候,留下父子二人獨處。
郭威緊緊握着兒子的手,似乎生怕一鬆手,兒子又會消失。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兒子臉上巡視,既心疼那顯而易見的消瘦和憔悴,又欣慰於那眼神中透出的遠超年齡的堅毅與清明。
“信兒,跟爹好好說說,你是怎麼……怎麼活下來的?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郭威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大部分鎮定。
蘇寧點點頭,開始從母親張氏最後時刻的安排講起。
“那天,禁軍突然圍府,母親察覺不對,立刻讓貼身嬤嬤將我帶到後院。”他語氣平穩,但帶着沉重的回憶,“母親給了我一個小瓷瓶,說是能讓人昏睡,囑咐我,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然後……然後她和嬤嬤把我藏進了後園那口枯井的壁洞裏,用石塊堵好。”
郭威聽着,眼圈又紅了,握着兒子的手更加用力。
“我在洞裏不知道昏睡了多久,醒來時,上面已經沒動靜了。我聽到有官兵下來查看,丟了火把,但沒發現我。等他們走了,我纔敢爬出來。府裏……已經沒人了。我從後門逃出去,不敢走大路,專挑小巷。”
“後來呢?”郭威追問。
“我知道城裏肯定在搜捕漏網的人,不敢暴露身份。就把臉弄髒,衣服扯破,混進了外城流民堆裏,扮作小乞丐。”蘇寧繼續說道,“在那裏,我遇到了一個老乞丐,大家都叫他老瘸子,左腿不靈便。他……他看我年紀小,又落了單,就時常分我一點喫的,教我如何在亂世裏躲藏。”
看了一眼父親,補充道,“母親臨別前,曾低聲叮囑過我,說如果僥倖逃脫,萬不可直接去尋父親舊部,恐有莫測之險。她說,若實在走投無路,或可信賴之人難尋,可試着……尋馮相公。”
郭威聞言,渾身一震,看向外間馮道隱約的身影,目光復雜,有感激,也有深思。
妻子張氏出身書香門第,素有見識,能在最後關頭想到託庇於馮道這樣看似中立,實則能周旋各方的人物,確實是當時最穩妥也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這大概也解釋了爲何兒子會出現在馮道府上。
“所以,你就一直暗中留意,最後設法見到了馮相?”郭威問。
“是。孩兒觀察了多日,確認馮相公府邸戒備相對寬鬆,且馮相公本人……似乎超然物外,與軍中各位叔伯並無太深瓜葛。這才冒險潛入,求見馮公。”蘇寧如實回答,也隱晦地表達了自己對郭威麾下將領的顧慮。
郭威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兒子的弦外之音。
他心中既感酸楚……
兒子小小年紀,竟要如此揣度人心、防備可能來自“自己人”的暗箭;又覺欣慰……
歷經大難,兒子顯然成長了,懂得了審時度勢,知曉利害。
“你做得對,意哥兒。你母親……思慮周全。馮相他……”郭威頓了頓,“確實是個妥當的人選。”
接着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剛纔說,那個老乞丐……叫老瘸子?一直護着你?”
“是。”蘇寧點頭,“父親,若非老瘸子收留庇護,教我如何在流民中藏身,如何在兵亂中躲避,孩兒恐怕早就被巡城的兵丁盤查出來,或者餓死病死了。他與我非親非故,卻能在亂世中伸出援手,這份恩情,孩兒沒齒難忘。”
郭威看着兒子認真的神情,問道,“你想如何報答他?”
蘇寧站起身,向父親鄭重一禮,“父親,孩兒想認老瘸子爲義父。請他老人家頤養天年。據孩兒觀察和與他交談推測,他口音帶着幽燕味道,言談間偶爾提及行軍佈陣之事,腿上舊傷也似刀箭所致,極可能是早年從幽州一帶逃難來的退伍老兵。如此忠義之人,又於孩兒有活命之恩,理當奉養。”
郭威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看着兒子的眼睛。
他看到的是真盏母卸鳎且粫r衝動的憐憫。
兒子懂得記恩,也懂得在有能力時回報,這份心性,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很是寬慰。
“好!”郭威一拍大腿,“知恩圖報,是爲大善!就依你!他既於你有活命之恩,便是於我郭威有恩!認作義父,奉養天年,理所應當!”
他隨即揚聲對外面道,“郭忠!”
侍衛統領郭忠立刻推門進來,“大帥!”
“你立刻帶一隊絕對可靠的人,去外城廢廟流民營地,尋一個綽號‘老瘸子’的老乞丐。記住,要客氣,要恭敬,就說他的一位故人,感念他活命之恩,特遣人來接他去享福。切莫驚嚇了他,更不可走漏風聲,尤其不能讓人知道他與意哥兒有關!接到後,先安置在城西我名下那處僻靜的別院,撥幾個老實可靠的下人伺候,一應飲食用度,按府中管事標準,不,再提高些!等過兩日,我再帶信兒親自去拜見。”
郭忠領命,“末將明白!定不辱命!”
郭威又對蘇寧道,“意哥兒,你先在行轅安心住下,暫時不要露面。爲父會對外宣稱你重病需要靜養,待爲父將一些事情處理妥當,再讓你正式露面。至於你義父那邊,爲父會安排妥當,你無須擔心。”
蘇寧再次行禮,“謝父親!”
事情安排下去,郭威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失而復得的喜悅充滿了胸膛。
他看着眼前雖然清瘦但眼神堅毅的兒子,彷彿看到了郭家未來的希望。
而蘇寧心中也鬆了口氣。
回到父親身邊只是第一步,安頓好老瘸子,了卻一樁恩情,也讓他的心境更加平穩。
接下來,自己需要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小心翼翼地生存下去,並利用自己知道的歷史軌跡和現實世界的經驗,爲自己,也爲這具肉身的父親和家族,謩澮粋�更穩固的未來。
亂世求生,從井底到乞丐窩,再到這權力中樞,他終於站穩了第一步。
但前方的路,依然佈滿荊棘。
……
郭威將兒子暫時安頓在行轅最安全的內室,並嚴令知情者封口後,才重新來到外間客廳,鄭重向馮道致謝。
“馮相,”郭威對着馮道,極爲鄭重地抱拳深揖一禮,“此番犬子能脫大難,平安歸來,全賴馮相庇護周全。此恩此德,郭威沒齒難忘!”
馮道連忙側身避開,伸手虛扶,“郭公言重了!老夫不過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而已。三公子吉人天相,聰慧果決,能於絕境中尋出生路,找到老夫,此乃天意,亦乃郭公福澤深厚。老夫豈敢居功?”
話雖說得謙遜圓滑,但馮道心中也頗爲感慨。
他確實沒想到,郭家這個傳聞中已經遇害的三公子,不僅活了下來,還能在如此複雜危險的局面下,精準地判斷出自己可能是最安全的“橋樑”。
這份心智,絕非常人。
這對他而言,既是一次意外的“人情投資”,也讓他對郭家未來有了新的評估。
郭威堅持道,“馮相不必過謙。若非馮相素來持重公允,犬子也未必敢貿然相投。這份情義,郭某記下了。日後若有所需,只要不違大義,郭某定當盡力。”
這就是一個很重的承諾了。
馮道心中瞭然,知道郭威這是正式將他納入了“可信賴”的範疇,至少在這件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