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劉元笑了,“怎麼,羨慕我了?我跟你說,我這‘天堂’KTV現在生意好得很,晚上包廂全滿!你當初要是跟我一起來深圳,現在早發達了!”
“別提了!”陳啓明更憋屈了,“肖然那小子也混出來了,聽說開了個日化公司,叫什麼浴雪清,都開始打廣告了!你呢,KTV老闆。我呢?我他媽還是個破科員!”
“想來深圳不晚啊!”劉元說,“我這邊缺個管事的,你來,我給你開雙倍工資!”
“我……”陳啓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去,是沒那個膽子。
家裏爲了把他弄進糧食局,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錢。
如果他要說辭職,老爸能打斷他的腿。
正說着,辦公室門突然開了。
陳啓明一抬頭,魂兒差點嚇飛……
科長站在門口,黑着臉看着他。
“科、科長……”陳啓明手忙腳亂地掛斷電話,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上班時間打私人電話?”科長五十多歲,揹着手走進來,“聊得挺嗨啊?誰混出來了?誰發達了?陳啓明,你是不是覺得糧食局這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不是,科長,我……”
“不是什麼不是!”科長打斷他,“我看你就是心浮氣躁!年輕人,要腳踏實地!別整天想着發財夢!深圳是那麼好混的?十個去九個栽!”
陳啓明低着頭,一句話不敢說。
科長在他辦公桌前站了足足一分鐘,才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陳啓明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
第二天上午,全局開大會。
局長講完話後,科長上臺了。
他拿着稿子,咳嗽兩聲,開始講話。
“最近啊!局裏有些年輕同志,思想出現了問題。”科長目光掃過臺下,最後落在陳啓明身上,“不安心工作,整天想着發財,羨慕這個羨慕那個。甚至上班時間打私人電話,影響辦公秩序!還隨便私下議論自己的上級領導!可惡至極。”
陳啓明坐在下面,臉一陣紅一陣白。
所有人都知道科長在說誰,不少同事偷偷瞄他。
“這種思想很危險!”科長聲音提高了,“糧食局是鐵飯碗,是國家單位!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有些人卻不知珍惜,整天心不在焉!我告訴你們,不好好工作,不端正態度,早晚要喫虧!”
陳啓明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散會後,幾個平時關係還行的同事過來拍拍他的肩,小聲說道,“啓明,忍忍吧!老傢伙就那樣!典型的佔着茅坑不拉屎。”
陳啓明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從那天起,科長變本加厲地針對他。
今天說報表做得不規範,明天說文件送晚了,後天又說辦公室衛生沒搞好。
陳啓明負責的那塊工作,明明沒問題,科長也能挑出毛病來。
最可氣的是廁所。
糧食局這層樓就一個男廁所,三個坑位。
科長有個毛病,每天上午十點準時進去,一蹲就是半小時。
手裏拿張報紙,慢悠悠地看。
然後再悠閒地抽着煙,別提多舒服了。
外面排隊的人急得跳腳,他卻在裏面哼着小曲。
……
這天上午,陳啓明肚子不舒服,急着上廁所。
等了二十分鐘,科長還沒出來。
今天實在憋不住了,敲了敲門,“科長,您好了嗎?”
裏面傳來科長慢條斯理的聲音,“急什麼?等着!”
又過了十分鐘,科長才提着褲子出來,瞥了陳啓明一眼,“年輕人,要有點耐心。”
陳啓明衝進廁所,關上門,氣得渾身發抖。
這樣的日子,他真的是受夠了。
下午上班,科長又來找茬。
“陳啓明,這份文件你怎麼處理的?”科長把一沓紙摔在他桌上,“日期寫錯了知不知道?這麼不認真,怎麼幹工作的?”
陳啓明拿起來一看,日期明明是對的。
“科長,這日期……”
“還敢頂嘴?”科長眼睛一瞪,“我說錯了就是錯了!重新弄!”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低着頭,假裝在忙。
陳啓明看着科長那張猥瑣的臉,看着同事們敢怒不敢言的樣子,看着這間死氣沉沉的辦公室。
他突然笑了。
“科長,”陳啓明站起來,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這份文件日期沒錯,是您看錯了。”
科長一愣,沒想到他敢這麼說話。
“還有,”陳啓明繼續說,“您每天上午佔着廁所半小時,讓全辦公室的人憋着,這不合適吧?”
“你……你說什麼?”科長臉都綠了。
“我說,您佔着茅坑不拉屎。”陳啓明一字一句,“不僅佔廁所,還佔着科長的位置不幹活。我們這些幹實事的天天忙得要死,您就天天喝茶看報紙,還對我們指手畫腳。您配當這個科長嗎?”
辦公室裏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科長指着陳啓明,手都在抖,“反了!反了你了!陳啓明,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不用您說,”陳啓明從抽屜裏拿出早就寫好的辭職信,拍在桌上,“我早就不想幹了!”
接着他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茶杯、筆記本、幾支筆。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但他收拾得很慢,很認真。
科長站在那裏,氣得說不出話。
陳啓明收拾完,抱着紙箱子,走到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各位,我先走了。這地方,不留也罷。”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樓的時候,陳啓明能聽見辦公室裏炸開了鍋。
但他不在乎了。
走出糧食局大門,陳啓明深吸一口氣。
天很藍,陽光刺眼。
接着找了個公用電話,給劉元打過去。
“劉元,我辭職了。”
“什麼?!”劉元在那邊叫起來,“真辭了?可以啊啓明!啥時候來深圳?”
“明天就去。”陳啓明說,“你那邊真要人?”
“真要!”劉元說,“你來,幫我看場子,我放心!工資好說!”
“行。”陳啓明掛了電話。
回家路上,他既興奮又忐忑。
興奮的是終於逃出了那個牢唬氖遣恢涝觞N跟家裏交代。
果然,一進家門,父親就看出不對勁。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爸,我辭職了。”陳啓明直接說。
“什麼?!”父親手裏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你再說一遍?”
“我辭職了,不想在糧食局幹了。我要去深圳。”
母親從廚房衝出來,“啓明,你瘋了?糧食局可是鐵飯碗!多少人想進都進不去!你爸爲了把你弄進去,求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禮!你說辭就辭?”
“那地方沒前途。”陳啓明說,“一個月三百塊錢,幹到退休也就那樣。肖然和劉元在深圳都混出來了,我也要去闖闖。”
“闖?你拿什麼闖?”父親氣得臉色發青,“深圳是那麼好混的?你以爲你是肖然還是劉元?人家有本事,你有什麼?就會在辦公室混日子!你怎麼就知道肖然和劉元沒有喫過苦?”
“所以我要去學!”陳啓明也提高了聲音,“在糧食局我能學到什麼?學怎麼蓋章?學怎麼拍馬屁嗎?爸,我才二十五歲,我不想一輩子就這麼廢了!”
“你……你這個不孝子!”父親揚起手,要打他。
母親趕緊攔住,“老陳,別動手!啓明,你再好好想想……”
“我想好了。”陳啓明說,“明天我就去深圳。工作我已經聯繫好了,劉元的KTV缺人,我去幫忙。”
“去KTV?”父親更氣了,“那是什麼正經工作?伺候人的活兒!你也幹?”
“靠自己雙手喫飯,有什麼不正經的?”陳啓明說,“總比在糧食局混喫等死強。”
接着他不再多說,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門外,父母還在吵吵。
父親罵他不知天高地厚,母親哭哭啼啼說白養他了。
陳啓明聽着,心裏難受,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收拾了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又把存摺拿出來……
裏面有兩千塊錢,是他工作這兩年省下來的。
夠了,去深圳的路費和初期生活費夠了。
晚上,父親沒跟他說話,母親做了他愛喫的菜,但誰都沒胃口。
睡前,母親偷偷進來,塞給他一個信封,“啓明,這裏面有三千塊錢,你拿着。在外面別虧待自己。混不下去了……就回來。”
陳啓明鼻子一酸,“媽……”
“去吧!”母親抹抹眼淚,“你爸那邊,我慢慢勸。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媽不攔你,就是……就是注意安全。”
“嗯。”陳啓明重重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陳啓明就揹着行李出了門。
他沒讓父母送,怕場面太傷感。
坐上開往火車站的大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點點後退,心裏五味雜陳。
有對未來的迷茫,有對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掙脫束縛的暢快。
深圳,我來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總比在那個破辦公室裏爛掉強。
大巴駛向火車站,陳啓明握緊了手裏的行李袋。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
火車到站時是下午三點。
陳啓明提着行李走出深圳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樓大廈密密麻麻,街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寫着“忙碌”兩個字。
按照劉元給的地址,倒了三趟公交車,終於找到“天堂KTV”。
店開在羅湖區一條繁華的商業街上,門頭裝潢得金碧輝煌,這會兒雖然是白天,門口已經停了好幾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