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回到工位,他立刻給曾浩發了條微信,語氣充滿了感激:“浩哥,太感謝你了!我的報告初稿做完了,明哥看了說挺像樣的!多虧了你的模板和樣例!”
曾浩很快回復了一個笑臉表情:“客氣啥,能幫上忙就好。大家實習生都不容易,互相搭把手。”
緊接着,曾浩又發來一條信息,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對了弈秋,有個小事。我在咱們金宸資本沒有多少人脈資源,幾乎不認識中高層領導,你要是能和中高層領導說上話,幫我引薦一下好不好?當然,不強求,就是覺得你人實在,看能不能幫着遞個話。”
孫弈秋看着屏幕上的字,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握着手機,手指懸在鍵盤上,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覆。
他沒想到那份幫助的背後,會這麼快牽扯到這樣的人情請託。
他感到有些爲難,也有些隱約的不舒服。
但想到曾浩確實幫了自己大忙,他還是硬着頭皮打字回道:“浩哥,謝謝你之前的幫忙。能做的……我肯定會盡量幫忙的。”
模棱兩可的回覆完,孫弈秋心裏卻沉甸甸的。
另一邊,林宇明拿着孫弈秋的報告,走進了吳恪之的辦公桌前。
“老大,您看看這個。”林宇明把文件夾放在吳恪之桌上,“關於共享電動車行業的初步分析,我感覺框架和基礎數據整理得還行。”
吳恪之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接過報告,快速翻閱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整齊的圖表和看似專業的分析段落,眉頭微微挑了挑。
“嗯,格式規範,該有的板塊都有。”吳恪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數據來源標註得也算清楚。誰做的?新來的實習生?叫什麼名字?蘇寧做的嗎?”
他沒有問是不是孫弈秋,下意識認爲可能是哪個有基礎的新人,或許是哪個組借調過來的。
林宇明頓了頓,還是如實說道:“不是蘇寧!是另外一個實習生做的。”
“噢?不錯!咱們四組缺人,我看這人不錯,可以給他一個機會。”
“好!老大,我知道了。”
……
午後的辦公室,氣氛原本還算平和。
林宇明在準備筋斗雲項目的上會材料,蘇寧在回覆郵件,孫弈秋則因爲報告得到了初步肯定而心潮難平,正偷偷在網上搜索更多行業數據,想再完善一下。
吳恪之從外面回來,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路過孫弈秋工位時,他瞥了一眼開着的電腦屏幕,腳步忽然頓住了。
屏幕上,除了孫弈秋正在瀏覽的網頁,邊角還打開着幾個非常眼熟的文檔窗口。
一個是曾浩發來的、帶有其他組明顯標識的分析報告模板文件,另一個則是標着“能源組-參考樣例”的完整報告PDF,還有一個更加刺眼的“共享電動車行業行業分析報告”。
吳恪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原來林宇明所說的實習生竟然是這個孫弈秋。
沒有立刻發作,而是伸出手,握住孫弈秋的鼠標,點開了那幾個文件,快速滾動瀏覽。
孫弈秋嚇了一跳,慌忙站起來:“吳……吳總?”
辦公室裏的其他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和吳恪之身上散發的低氣壓吸引了注意力。
吳恪之沒有理會孫弈秋,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段落結構、圖表樣式,甚至是一些特定術語的表述方式上。
綜合四組的氛圍迅速轉冷,所有人都察覺吳恪之的憤怒。
然後,吳恪之猛地轉過身,滿臉惡狠狠的看向孫弈秋,“這是什麼?”
“這份報告,是不是你看着這些模板和別人的報告,‘做’出來的?”
孫弈秋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慌亂地點點頭。
“所以,那些看起來‘挺像樣’的數據、分析、結論,有多少是你自己真正理解、研究、推導出來的?有多少是照貓畫虎、甚至直接複製粘貼的?”吳恪之的聲音逐漸拔高,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林宇明見狀想過來打圓場:“老大,小孫他也是想學習,剛開始難免……”
“學習?”吳恪之厲聲打斷他,“林宇明,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許他參與這個項目?我是不是說過,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打基礎?”
“我……”
“現在,把這些垃圾給我送到碎紙機裏碎掉。”
“不……吳總!”孫弈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您……您剛纔明明說它做得不錯……爲什麼現在又說它一文不值,要碎掉它?”
“我說它‘看起來’還行,是指它的外表!它的格式!”吳恪之轉過身,面對着整個辦公區,“但這改變不了它內核空洞、缺乏獨立思考的本質!孫弈秋,你告訴我,報告裏第三頁對政策風險的分析,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第五頁那個市場規模預測模型,核心變量是什麼?依據在哪裏?”
孫弈秋被問得啞口無言,那些部分,他確實是參照模板句式,結合網上搜來的零星觀點拼湊的,自己並沒有真正搞懂背後的邏輯。
“回答不上來,對嗎?”吳恪之步步緊逼,“因爲你根本就是在‘抄’,在‘編’!你以爲套上了一個漂亮的殼子,裏面塞點東拼西湊的東西,就是一份合格的分析報告了?”
他走到孫弈秋面前,目光如炬:“你知道你和別人的差別在哪裏嗎?高思聰、蘭芊翊他們,有紮實的專業基礎,他們看模板,是在學習框架和規範,他們有能力往裏面填充自己消化理解後的真東西!你呢?你連行業最基本的‘單位經濟效益’都解釋不清,你連‘獲客成本’和‘用戶生命週期價值’怎麼算都搞不明白!你就像一個還不會認字的人,拿着別人的文章在臨摹字形,你以爲你是在寫字,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麼!”
這番話極其尖銳,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孫弈秋那份報告華麗的外衣,暴露了其下蒼白無力的本質。
孫弈秋被罵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覺得委屈?覺得我針對你?我告訴你,我生氣不是因爲你做得不好,而是因爲你做這件事的出發點就錯了!你做這份報告,真的是爲了理解這個行業,爲了給項目提供哪怕一點點有價值的參考嗎?”
“不,你不是。你做這份報告,從頭到尾,都只是爲了證明你自己,證明你孫弈秋不是廢物,證明你也能像別人一樣做出‘像樣’的東西!你把它當成了一塊敲門磚,一個向別人炫耀的獎狀!你把個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證明欲,凌駕在了工作的嚴謹和專業性之上!這纔是最讓我失望的地方!”
“職場不是給你練習虛榮心和滿足感的地方!投資更不是兒戲!一份基於抄襲和臆測的報告,哪怕它外表再光鮮,也可能會誤導判斷,造成實實在在的損失!你今天可以爲了證明自己而湊出一份報告,明天是不是就能爲了保住面子而隱瞞項目風險?”
吳恪之的質問如同冰雹,砸得孫弈秋體無完膚。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只有林宇明無奈的嘆息。
孫弈秋死死地咬着下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吳恪之的話像一把鈍刀,割開了他急於求成下的自我欺騙,露出了裏面那個浮躁、虛榮、根基湵〉淖约骸�
“把電腦裏那些不該有的資料刪乾淨。然後,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吳恪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繼續揹你的詞典,學你的基礎。什麼時候真正弄明白了‘單位經濟效益’是什麼,什麼時候再來說你想幫忙。”
說完,他不再看孫弈秋,轉身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
留下孫弈秋一個人,面對着滿室複雜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職場殘酷的重量,以及成長必須付出的、真實的代價。
……
第2315章 《平凡的榮耀17》
孫弈秋被吳恪之當型闯獾南ⅲ褚魂囷L似的傳遍了實習生圈子。
午休時,幾個實習生聚在茶水間,難免議論起來。
“聽說了嗎?四組那個孫弈秋,做了份報告,被吳總當場撕了。”
“真的假的?撕了?這麼狠?”
“說是抄模板,根本不懂裝懂。吳總髮了好大的火。”
“也難怪,吳恪之出了名的嚴格,眼睛裏揉不得沙子,能力不強,脾氣最大。”
“噓!你這麼猛的嗎?敢這樣評價領導。”
“嘁!狗屎!公司裏誰不知道曲總打壓他,我要是他早就連滾帶爬的離開了。”
“不過孫弈秋也真是,什麼都不會就敢往上湊……”
高思聰正好進來倒水,聽到議論皺了皺眉:“行了,都少說兩句。下午兩點,19樓培訓室有實習生培訓,別忘了。”
雖然他不太喜歡背後議論人,總是感覺那樣做實在太low。
不過他也很反感孫弈秋那種硬着頭皮上的方式,在這個精英扎堆的地方,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在他眼裏,孫弈秋這種人不可能留下來,相信很快就會灰溜溜的離開金宸資本。
所以高思聰不想結交太多,也不想和他交惡,反而是感覺那個低調的蘇寧更神祕一些。
“蘭芊翊,你對綜合四組的那個蘇寧瞭解嗎?”
“不熟!沒有來往過。”
“我們這批實習生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卻是要和我們一起實習,說明他是通過特殊通道進來的。”
“那又如何!孫弈秋不是也是這種情況。”
“不一樣!我們都知道孫弈秋的具體資料,但是你知道蘇寧的資料嗎?”
“什麼意思?”
“我聽說蘇寧的資料直接封存,任何人都無權查閱,哪怕是曲總都沒有查閱的權利。”
“怎麼可能?”
“所以說,真正的大佬總是不顯山不漏水的。”
“……”
……
此刻的孫弈秋,正一個人躲在公司天臺。
正趴在欄杆上,看着樓下如蟻羣般渺小的行人和車輛,腦子裏反覆迴響着吳恪之那些尖銳的質問。
“你做這份報告,從頭到尾,都只是爲了證明你自己……”
“你把個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證明欲,凌駕在了工作的嚴謹和專業性之上!”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但他覺得委屈,覺得難堪。
然而內心深處,又隱隱知道吳恪之說得對……
他確實急着想證明點什麼,想用一份“像樣”的報告,堵住那些看他笑話的人的嘴,想告訴母親自己的西裝沒有白穿。
可結果呢?報告被粉碎了,自尊心也被碾得更碎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孫弈秋趕緊抹了把臉,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這裏視野不錯。”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是蘭芊翊。
她走到欄杆邊,和孫弈秋隔了一小段距離,也望着遠處。
孫弈秋有點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麼。
“吳總罵你了?”蘭芊翊很直接。
“嗯……”孫弈秋低下頭。
“我第一次在高盛實習的時候,也被帶我的導師罵哭過,那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廢物。”蘭芊翊平靜地說,像在講別人的事。
孫弈秋驚訝地抬頭看她。
蘭芊翊在他印象裏總是冷靜、優秀、遊刃有餘,很難想象她也有捱罵的時候。
“爲什麼?”
“和你差不多。”蘭芊翊轉頭看了他一眼,“逞強。想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想證明女生也能在這行幹好。接手了一個超出能力的任務,硬着頭皮做,結果漏洞百出,差點讓團隊丟了客戶。”
“後來呢?”
“後來被導師當着全組人的面罵了半小時,說我‘虛榮、冒進、缺乏專業素養’。”蘭芊翊語氣沒什麼起伏,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份做了兩週的報告,直接被扔進了碎紙機。”
孫弈秋聽得心有慼慼,這經歷,和他今天簡直如出一轍。
“那時候我也懷疑過自己。”蘭芊翊繼續說,“我那麼拼命,不就是爲了證明自己的價值嗎?爲什麼反而被否定得這麼徹底?”
“那……你是怎麼想通的?”
蘭芊翊沉默了一會:“後來我導師私下找我,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蘭芊翊,你拼命想證明的那個價值,是真的屬於你的價值,還是你幻想出來、希望別人認可的一個標籤?’”
孫弈秋愣住了。
“我後來想了很久。”蘭芊翊說,“我發現,我那麼想證明自己‘優秀’,想證明自己‘不比男生差’,其實是因爲我潛意識裏覺得,不優秀就不配被認可,女生天生就該被看低。我拼命想撕掉的,其實是自己心裏貼上的標籤。但我證明的方式錯了,我不是靠真才實學去撕標籤,而是想靠一份漂亮的報告、一個亮眼的成績,去掩蓋我的不自信。”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在孫弈秋心上。
“吳總今天罵你,不是因爲你做得不好。”蘭芊翊看向他,“是因爲你的出發點歪了。你做報告,不是爲了搞懂這個行業,而是爲了向別人宣告‘看我多厲害’‘我也可以’。可你連基礎都不懂,這份‘厲害’就是空中樓閣,一戳就破。”
孫弈秋嘴脣動了動,想辯解,卻發現無從辯起。
“孫弈秋,”蘭芊翊的語氣難得帶上一絲溫度,“你有沒有想過,你那麼想證明的,到底是什麼?是證明給你媽媽看,你找到體面工作了?是證明給同事看,你不是關係戶?還是證明給你自己看……你不是個失敗者?”
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直刺孫弈秋內心最深處。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