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上海的夜景。
“阿福,關閉所有監控系統。從今天起,不再主動獲取他們的信息。”
“確認關閉嗎?如果有緊急情況……”
“如果有緊急情況,信託管理人會處理。”蘇寧說,“我該放手了。他們的人生,由他們自己走完。”
“明白。監控系統將在午夜關閉。”
蘇寧最後看了一眼屏幕,其實內心裏還是非常不捨的。
……
2017年4月,確認美國情報部門從綠茵鎮撤離兩週後。
阿拉巴馬州莫比爾市的一家汽車旅館裏,蘇寧看着電腦屏幕上的監控畫面……
那是阿甘家周圍的實時街景,六個隱蔽攝像頭傳回的畫面顯示一切平靜。
阿福的聲音從耳機傳來:“主人,過去48小時未檢測到可疑信號。CIA的監視設備已於兩週前拆除,當地警方巡邏頻率恢復正常。”
“那個中國留學生‘羅伯特·陳’呢?”
“確認安全。他目前在上海,身份已更換,不知道您的真實信息,只完成了單次傳遞任務。”阿福停頓,“按照預設,他今早收到了‘任務完成’的通知和最後一筆報酬,相關記憶會在一週內模糊處理。”
蘇寧關掉電腦,看向鏡子。
鏡中是個六十歲模樣的亞裔男子,花白頭髮,略微佝僂,戴着無框眼鏡,穿着普通的西裝外套——與原本的蘇寧只有三分相似。
這是他通過空間世界的技術做的易容,效果能維持三個月。
“身份驗證準備好了嗎?”
“沈文軒的法國護照和阿拉巴馬州入境記錄已就緒。”阿福說,“您將以‘探親訪友’爲由入境,停留時間不超過72小時,符合免籤規定。”
“交通工具?”
“已租用一輛2005年的福特皮卡,登記在莫比爾市一家租車公司名下,付款使用預付卡。”阿福調出車輛信息,“車牌、行車記錄儀、GPS均已檢查,無追蹤設備。”
蘇寧點頭,拎起一箇舊帆布包出門。
皮卡停在旅館後院,車裏放着幾件換洗衣物、兩箱礦泉水,還有一袋阿拉巴馬州常見的釣魚用具——完美的僞裝。
下午三點出發,沿着10號公路向東,兩小時後轉入鄉間小路。
綠茵鎮越來越近。
蘇寧的心跳快了些。
不是緊張,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個他同珍妮和福瑞斯甘從小到大生活的小鎮。
傍晚六點,皮卡緩緩駛入小鎮。
鎮子還是老樣子:一條主街,幾家店鋪,教堂的尖頂在夕陽下泛着光。
變化不大,只是更舊了些。
他沒有直接去阿甘家,而是把車停在鎮外的樹林邊,等到天黑。
晚上八點,天色完全暗下來。
蘇寧揹着帆布包,徒步走向鎮子東頭。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一片熟悉的樹林,小時候他和阿甘常走這條路從珍妮家返回。
阿甘家亮着燈。
客廳窗簾沒拉嚴,能看到電視的光閃爍。
珍妮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阿甘在廚房收拾東西。
蘇寧在街對面的樹影裏站了十分鐘,確認沒有異常。
然後他穿過街道,輕輕敲了敲後門——三下,停頓,再兩下。
這是他們小時候的暗號,要知道小時候,珍妮偷偷跑來和阿甘睡一起的。
廚房裏的阿甘動作停住了。
珍妮從客廳探頭:“福瑞斯,有人敲門?”
阿甘沒說話,走到後門,透過玻璃看了看外面。
光線昏暗,他看不清來人的臉。
“誰啊?”他問。
“是我。”蘇寧用正常音量說,“福瑞斯,開門。”
阿甘愣了兩秒,猛地拉開門。
四目相對。
阿甘的眼睛瞪大了,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不請我進去?”蘇寧微笑。
阿甘趕緊側身:“哥哥,快……快進來。”
蘇寧閃身進屋,阿甘立刻關上門鎖好。
珍妮已經走到廚房門口,看到蘇寧時,她捂住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蘇……”她聲音哽咽。
“珍妮,好久不見。”蘇寧輕聲說。
珍妮衝過來緊緊抱住他,瘦削的肩膀顫抖着。
阿甘站在一旁,用力眨着眼睛。
好一會兒,珍妮才鬆開手,上下打量着蘇寧:“蘇,你還好嗎?新聞上說……”
“我很好。”蘇寧拍拍她的手,“那些新聞都是假的,早就察覺資本想對我出手,所以提前就做了安排。”
三人走進客廳。
珍妮拉上所有窗簾,阿甘關了電視。
“哥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阿甘問,聲音有些沙啞。
“今天。”蘇寧在舊沙發上坐下,“專門來看你們,省得你們擔心我有危險。”
“太危險了!”珍妮着急地說,“之前有好多政府的人監視我們,好幾個月……最近才撤走。”
“我知道。”蘇寧點頭,“所以我等他們撤走了纔來。”
阿甘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仔細看着蘇寧的臉:“哥哥,你看起來……不一樣了。”
“做了點改變。”蘇寧摸摸自己的臉,“這樣安全些。”
接下來半小時,蘇寧簡單講述了經過……
當然,省略了空間、AI和真實財富的部分。
只說因爲政治原因不得不離開,現在在海外安全的地方生活。
“那你以後怎麼辦?”珍妮憂心忡忡,“不能回美國了嗎?”
“暫時不能。”蘇寧說,“但我在國外生活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阿甘一直沉默,這時突然問:“哥哥,你需要我們做什麼嗎?”
蘇寧看着他,心裏湧起暖意。
這麼多年,阿甘永遠是這句話……
不問原因,不問風險,只問能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需要。”蘇寧認真地說,“我來,就是想讓你們知道我安全,讓你們不要爲我擔心。”
接着他從帆布包裏拿出兩個信封。
“這是給你們的。”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裏面是一些……紀念品。等我離開後你們再打開。”
珍妮想推辭,蘇寧抬手製止:“收下。這是我的一些心意。你們收下,我才放心。”
阿甘看着信封,又看看蘇寧:“哥哥,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
蘇寧沉默片刻:“可能不會了。這次是最後一面。”
客廳裏安靜下來。
珍妮又開始掉眼淚,阿甘低着頭,雙手握在一起。
“別這樣。”蘇寧輕聲說,“我們都活得好好的,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他站起來,從帆布包深處拿出一個小盒子:“還有這個,給你們的孫子小小福瑞斯的。”
盒子裏是一塊老式懷錶,表蓋內側刻着一行小字:“保持簡單,保持善良。——蘇”
“等他結婚時給他。”蘇寧說,“就說是他大爺爺送的。”
阿甘接過盒子,握得很緊。
時間不早了。
蘇寧看看手錶:“我該走了。”
“這麼快?”珍妮站起來,“至少喫點東西……”
“不了。”蘇寧搖頭,“我在這裏越久,你們越危險。”
他擁抱了珍妮,然後轉向阿甘。
兩個年過七十的老人面對面站着。
阿甘伸出手,蘇寧握住,然後兩人緊緊擁抱。
“保重,福瑞斯。”蘇寧說。
“你也是,哥哥。”阿甘的聲音哽咽了。
沒有更多的話。
蘇寧背上帆布包,走向後門。
在門口,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珍妮和阿甘並肩站着,眼中有淚,但臉上是釋然的微笑。
他點點頭,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樹林邊的皮卡,蘇寧沒有立即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看着遠處阿甘家的燈光,看了很久。
耳機裏,阿福問:“主人,要離開了嗎?”
“再等一會兒。”蘇寧說。
五分鐘後,阿甘家的後門又開了。
阿甘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手電筒,但沒有打開。
他走到院子中央,面朝蘇寧的方向,抬起右手,輕輕揮了揮。
這是他們小時候和珍妮的告別方式。
蘇寧在車裏也抬起手,儘管知道阿甘看不見。
然後阿甘轉身回屋,燈光熄滅……
他們睡了,或者假裝睡了,爲了讓他安心離開。
蘇寧啓動引擎,皮卡緩緩駛離。
開出小鎮時,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
綠茵鎮在夜色中安靜地沉睡,教堂尖頂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這個他七歲第一次來到並生活的小鎮,這些他相處了大半個多世紀的親朋。
再見了。
皮卡駛上公路,加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