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多數人急忙翻找舊稿,唯蘇寧不慌不忙。
蘇寧想起在萊州府衙見過的賦稅黃冊,又結合“沉魚落雁”的賬本數據,破題直指要害:“欲求君用足,當先制民產……今蠶桑之利十倍於稻,而浙直桑田盡歸勢豪……”
寫到“市舶之利”時,蘇寧特意引用戚繼光軍報中倭寇搶奪生絲的數據。
當別人還在堆砌“輕徭薄賦”的套話,蘇寧已將數學演算寫在草稿邊緣:若將浙江三成桑田改由官府統籌,歲入可增百萬。
果然,摹考成績很快張貼,蘇寧高居榜首。
那白胖秀才悻悻道:“蘇兄好膽色,竟敢非議‘改稻爲桑’?”
“難道說真話也是錯誤嗎?”
“這……”
……
當夜,便有陌生僕役敲窗:“我家老爺請蘇秀才過府一敘。”
蘇寧透過窗縫瞥見巷口的青呢轎子,那是山東布政使的家轎。
“晚生忙於備考,不便赴約。”
“蘇秀才可不要太孤傲!”
“……”
蘇寧沒有再和一個僕人爭辯什麼,反而是吹熄燭火,在黑暗中聽見轎子憤怒遠去的聲音。
三日後,書院收到匿名揭帖,指控蘇寧“勾結商賈”。
山長召他詢問,蘇寧直接拿出自己每日的筆記:“學生所有銀錢往來,皆有賬可查。倒是揭帖所用桑皮紙,乃濟南‘文翰齋’特有——”
“噢?難道你早就預料到了今天的事情?”
“當然不是!只是學生個人的習慣而已。”
“嗯,雖然是誤會!但是作爲學子還是不能太孤傲的。”
“山長說的有道理!學生明白了。”
“去吧!心裏有數就行。”
“學生告辭。”
……
八月初一,蘇寧收到三封急信。
父親的信裹着曬乾的茉莉:“家中桑樹試種成功,今春得絲三斤。”
表哥周正傑的信帶着檀香氣:“京中貴女爭用‘沉魚落雁’,附銀票百兩爲路資。”
啓程赴考那日,蘇寧在行李中塞滿特製的蠟燭……
用鯨油混合松脂,可燃六個時辰不滅。
路過郡王府時,他看見各地舉子的車馬揚起漫天塵土,其中有架馬車鑲着嚴府徽記。
……
嘉靖四十一年八月初九,寅時三刻,濟南貢院。
貢院門前,人潮如沸。
三萬六千斤重的“龍門”在晨霧中轟然開啓,千百盞燈粎R成星河,照着各地秀才們青白色的臉。
蘇寧排在“地”字隊,聽見前面搜檢官撕開書簍的刺啦聲,有人將經文抄在內襯上,當即被革去功名。
輪到蘇寧時,搜檢官突然攔住蘇寧:“這蠟燭爲何格外沉重?”
“摻了珍珠粉,明目醒神。”蘇寧坦然應答,暗中遞過二兩碎銀。
果然搜檢官摸到銀子便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接下來也就沒有再對蘇寧有任何的刁難。
搜檢官又是捏着他特製的“雙毫筆”端詳良久,終於擺手放行。
穿過第二道“內龍門”時,他聽見身後哭喊:“我十年寒窗啊……”
當他終於走進“玄”字十二號舍,發現號舍寬僅三尺,牆面有新糊的桑皮紙。
展開考籃,除了文房四寶,還有周氏塞的膠東飴糖,以及他自己準備的參片。
梆聲響起前,蘇寧望向對面號舍。
看見那個在摹考時暈倒的老秀才正顫抖着磨墨,額汗滴在《程墨前選》上,洇溼了“忠君愛國”四字。
所以說,考試就是考心態,很多人屢試不中都是必然的。
在這個決定無數人命叩男⌒「糸g裏,蘇寧緩緩鋪開試卷。
想起離鄉時母親縫在衣襟的桃符,想起父親說的“但求無愧”,知道自己走上了一個沒有退路的獨木橋。
……
蘇寧剛擺好硯臺,就聽雲板三響,題牌高懸:
《管子·牧民》曰:倉廩實而知禮節《孟子·梁惠王》雲: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二者孰是?
滿場響起倒抽冷氣聲。
此題不僅要辨析管仲的功利主義與孟子的心性論,更要緊扣嘉靖朝“民貧士困”的現實。
隔壁舍傳來啜泣,前排老秀才顫抖着研墨,墨汁濺了滿臉。
蘇寧閉目凝神,接着猛然睜眼。
提筆蘸墨,破題如刀:“管仲富國而孔孟富民,其道殊途而同歸。今觀齊魯之野,桑田盡歸勢豪,寒士無恆產而空談恆心,豈非緣木求魚?”
蘇寧將數學思維化入經義,以“市舶司歲入”對比“太倉庫虧空”,用《山東通志》田畝數據佐證土地兼併。
當旁人還在堆砌“仁義道德”時,蘇寧已在草稿上演算:若將浙江三成桑田改由官營,歲入可增幾何。
第二場考經義時,題目是《論語》“足食足兵”章。
突然雷雨傾盆,雨水順着棚頂漏洞淌下,蘇寧急忙用身體護住試卷。
水珠還是在“民信之矣”四字上暈開墨團。
巡場御史恰好走到舍前,見狀蹙眉。
蘇寧不慌不忙,在旁批註:“水漬如民瘼,雖污卷面而不掩其铡!�
隨即另起爐竈,將《孫子兵法》與《鹽鐵論》貫通論述,倒比原文更見格局。
最後一場策問題目赫然是:《問東南倭患與西北邊餉》
蘇寧想起戚繼光軍報中倭寇搶奪生絲的記載,更想起高拱在府學講過的“九邊糧餉案”。
於是他大膽提出“以商養戰”:“臣觀江浙海商,歲輸倭國生絲百萬斤。
若設市舶司統購統銷,取其利以造戰船,則倭患可轉爲財源……”
寫到激昂處,他引用親身經歷的“改稻爲桑”數據,指出“桑田盡歸勢豪”纔是倭患根源。
最後筆鋒一轉:“正如西北茶馬貿易,若能使邊民足食,誰願冒險通虜?”
第三夜,蠟燭將盡。
對面號舍的老秀才突然暈厥,被胥役擡出時懷裏的乾糧滾落在地,竟是觀音土混着穀糠。
蘇寧默默將最後半截蠟燭折成兩段,分給相鄰號舍的考生。
火光搖曳中,他看見那考生在試卷上寫下“清丈田畝”四字,筆跡與自己同樣堅定。
這個年代本來就不缺少堅定者,只可惜大明的體制不允許他們的存在。
交卷鐘響時,晨曦刺破雲層。
蘇寧走出號舍,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人沉默如鐵。
他回頭望去,“至公堂”金匾在朝陽下淌着血色的光。
……
鄉試結束後的濟南城,彷彿一鍋將沸未沸的熱水。
貢院街的茶館裏,秀才們守着涼透的茶湯,目光黏在每一個過往的衙役身上。
蘇寧住在芙蓉街的及第客棧,每日仍保持着晨讀的習慣,只是手中的《孟子》總被鄰舍反覆唸叨的“該放榜了”打斷。
這天清晨忽降寒霜,及第客棧的老僕邊掃階前雪屑邊嘀咕:“瑞雪兆豐年,好兆頭啊……”
話音未落,街面傳來馬蹄聲,三個騎尉舉着黃旗馳過:“巳時放榜……”
貢院照壁前早已人山人海。
當禮房書吏捧着朱漆木盤出來時,人羣如潮水般湧去。
有個白髮老秀才被擠掉了頭巾,兀自踮腳嘶喊:“讓老朽看看!嘉靖二十三年至今……”
“第五名!青州府張汝明!”唱名聲瞬間被歡呼淹沒。
蘇寧靜靜站在石獅旁,聽見身旁兩個南方口音的舉子嘀咕:“聽說今科解元是萊州府的?”
“莫非是那個作《漕咝虏摺返摹�
突然滿場寂靜。
但見提學御史親自展開金榜,清朗的聲音穿透寒風:“嘉靖四十一年山東鄉試第一名——萊州府學生員,蘇寧,蘇安邦!”
喝彩聲中,蘇寧被人羣推搡着向前。
提學御史將大紅喜報遞來時,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少年英才,策論尤佳。”
原來他那篇《何以使百姓足而君用不匱》,因直指“改稻爲桑”弊政,被監試官列爲疑卷。
還是巡按御史力排凶h:“此文數據翔實,若因言廢人,豈非辜負陛下求才之心?”
正當腥藸幎眯驴平庠L采時,忽聞悲聲驟起。
卻是那白髮老秀才癱坐在地,手中殘破的考籃滾出半塊硬饃,他已連續赴考十一次。
蘇寧俯身扶他,悄悄將錠銀子塞進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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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報傳回蘇家塢時,周氏正在院中翻曬柿餅。
里長帶着全族老小湧進來,八抬大轎直接停到院門口。
“給解元老爺道喜!”知縣親自捧來烏紗帽,“按例該立牌坊……”
話未說完,周氏突然暈厥在柿子樹下,她想起三年前,兒子還在這樹下用樹枝練字。
當夜,蘇守拙對着祖祠哽咽:“爹,您臨終說咱家要出進士,如今……”
供桌上新供着蘇寧的考籃,裏頭除了筆墨,還有周正傑寄來的京城土儀。
喜慶筵席擺到第三日,濟南傳來密信。
原來嚴世蕃看到蘇寧試卷後,將茶盞摔得粉碎:“豎子安敢非議國策!”
倒是徐階在閣老值房輕笑:“此子通曉經濟,倒可一用。”
這些風波尚未波及膠東灣。
此刻蘇寧正在府學接受教諭祝賀,窗外飄着今冬第一場雪。
他想起離鄉時母親縫在棉袍裏的桃符,想起考場裏那截分給他人的蠟燭,更想起老秀才滾落的觀音土。
千軍萬馬過獨木,有些人註定會成爲塵埃。
……
臘月二十,蘇寧啓程赴京參加會試。
族人在村口種下八十棵桂樹,縣尊贈他親手抄錄的《洪武寶訓》。
車過青州時,忽見道旁跪着個書生:“學生願追隨解元公入京!”
蘇寧認出是鄰縣寒士,其鄉試文章曾與他同被刊入《齊魯程墨》。
“修爲同窗言重了!大家一起上京也能有個伴。”
“多謝解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