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踉蹌一步,扶住沉重的御案才勉強站穩。
這一刻,七十一歲的老皇帝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日來批閱奏章到深夜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標兒……樉兒……棡兒……”他喃喃念着三個兒子的名字,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帶着血絲般的痛楚。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春天。
那時他還是吳王,標兒、樉兒、棡兒都還是活潑可愛的孩童,圍在他和馬皇后身邊嬉笑打鬧……
“父皇!你看我射中的靶心!”年輕的朱標舉着弓,滿臉自豪。
“大哥耍賴!明明是我先射中的!”朱樉不服氣地嚷嚷。
“二哥才耍賴!我都看見了!”朱棡在一旁幫腔……
那些歡聲笑語猶在耳邊,而今卻已是天人永隔。
馬皇后早逝,如今連三個兒子也相繼離去。
朱元璋顫抖着手拿起軍報,上面詳細記載着晉王朱棡病逝的經過。
與六年前太子朱標的突然暴斃、三年前秦王朱樉被宮人刺殺的離奇事件如出一轍,都是那樣猝不及防。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朱元璋突然暴怒,將案上的奏章全部掃落在地,“你們都要離朕而去嗎?都要讓朕這個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殿內的太監宮女嚇得跪倒一片,無人敢出聲。
老太監王景弘壯着膽子想要上前收拾,卻被朱元璋凌厲的眼神制止。
老皇帝劇烈地喘息着,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大明疆域圖。
在那上面,曾經標註着各個兒子封地的地方,如今已經有三個變得黯淡無光。
“標兒……你走的時候才三十七歲……”朱元璋的聲音開始哽咽,“樉兒……被三個婦人刺殺……這是何等的荒唐!現在連棡兒也……”
他突然捂住胸口,面色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
“陛下!”王景弘驚呼上前。
朱元璋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是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在龍袍上綻開一朵刺目的花,整個人向後倒去。
“快傳太醫!皇上暈倒了!”
整個皇宮瞬間亂作一團。
太醫們匆匆趕來,皇太孫朱允炆聞訊也立即趕到謹身殿。
“皇爺爺!”朱允炆跪在龍榻前,握着朱元璋冰涼的手,淚如雨下。
經過太醫緊急施救,朱元璋緩緩醒轉。
他睜開渾濁的雙眼,看着跪了滿地的太醫和太監,最後目光落在朱允炆身上。
“允炆……”老皇帝虛弱地開口,“你來了……”
“皇爺爺,您要保重龍體啊!”朱允炆泣不成聲,“三位王叔若在天有靈,也定不願見您如此。”
朱元璋掙扎着想要坐起,卻發現自己半邊身子使不上力氣。
太醫周斌連忙上前:“陛下,您這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
“靜養?”朱元璋苦笑一聲,笑聲中帶着淒涼,“朕的兒子一個個先朕而去,叫朕如何靜養?”
他示意朱允炆扶他坐起,目光掃過殿內腥耍骸澳銈兌纪讼拢抟吞珜O說幾句話。”
待殿內只剩下祖孫二人,朱元璋緊緊握住朱允炆的手:“允炆,你可知朕爲何如此傷心?”
朱允炆垂首道:“孫兒知道,皇爺爺是思念三位王叔。”
“不止如此。”朱元璋長嘆一聲,這嘆息彷彿來自靈魂深處,“標兒暴斃,樉兒遇刺,棡兒病亡……這一切太過巧合了。朕擔心……擔心這是有人刻意爲之。”
朱允炆震驚地抬頭,年輕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皇爺爺的意思是?”
“朕還沒有證據。”朱元璋的目光變得深邃,如同望不見底的古井,“但你記住,登基之後,一定要小心你的各位皇叔。特別是……燕王。”
“四叔?”朱允炆不解,“四叔一直鎮守北平,對朝廷忠心耿耿,這些年北元餘孽不敢犯邊,全靠四叔鎮守……”
“哼!忠心?”朱元璋冷笑一聲,這笑聲在空蕩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當年朕就看出他有不臣之心,只是念在他是朕的兒子,纔沒有深究。如今你父王和兩位叔叔接連離世,燕王就成了最年長的藩王。他手握重兵,久經沙場,豈會甘心向你這個侄兒稱臣?”
朱允炆沉默片刻,低聲道:“若四叔真有異心,孫兒當如何應對?”
朱元璋凝視着孫兒稚嫩的面龐,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記住,爲君者,當斷則斷。若證據確鑿,切不可心慈手軟。大明江山……不能毀在藩王之手。”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朕這些日子反覆思量,或許……朕當初分封諸王就是個錯誤。如今尾大不掉,反倒成了你的隱患。”
“皇爺爺……”朱允炆欲言又止。
朱元璋疲憊地擺擺手:“允炆,皇爺爺乏了,你先回去吧!”
“是!皇爺爺,你多注意休息。”朱允炆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謹身殿,臉上寫滿憂慮和擔心。
……
待到朱允炆離去後,朱元璋心力交瘁地慢慢睡下。
然而他很快就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夢境:蘇寧滿臉冷笑地拿着滴血的匕首,一步步向他走來,那匕首上還不斷滴落着鮮紅的血珠。
“允熥!你要做什麼?”夢中的朱元璋厲聲喝問。
蘇寧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皇爺爺,你太偏心了!我哪裏比不上朱允炆?”
“孽障!朕還沒死呢!”
“那就請皇爺爺……早點安息吧!”
“啊……不要……”
朱元璋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龍袍早已被冷汗浸溼。
“皇爺,你沒事吧?要不要傳太醫?”守在外間的王景弘聞聲急忙進來。
“滾出去!”暴怒異常的朱元璋厲聲喝道。
“啊?是!陛下。”王景弘嚇得連忙後退。
“等等!”朱元璋突然叫住他,“讓欽天監監正劉繼元來見朕。”
“是!陛下。”
半個時辰後,欽天監監正劉繼元戰戰兢兢地來到謹身殿。
這位年過花甲的老臣敏銳地察覺到殿內壓抑的氣氛。
“劉愛卿,”朱元璋開門見山,“朕命你在孝陵旁選址建造一個陪葬墓。”
劉繼元心中一緊:“不知陛下要爲哪位貴人修建陪葬墓?”
朱元璋的目光如刀:“吳王,朱允熥。”
劉繼元頓時冷汗直流。
誰都知道吳王朱允熥是朱元璋最特殊的孫子,能力出袇s不被朱元璋所喜,更詭異的是,這位吳王似乎正靠着百年人蔘吊命,若是停了百年人蔘供給……
“朕要他爲朕陪葬。”朱元璋的聲音冰冷,“你去選個合適的位置。”
劉繼元領命退下,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他明白這道命令背後的含義,皇帝要對親孫子下手了。
……
數日後,劉繼元回報:“陛下,臣連日勘測,發現孝陵附近並無適合吳王殿下的陪葬墓位。而且根據八字和命格推算,吳王與陛下……相剋。”
朱元璋眉頭緊鎖:“相剋?”
“正是。”劉繼元小心翼翼地抬頭,“不過臣在堪輿時,偶然發現北方出現一條新的龍脈,位於長白山中。只是……”
“只是什麼?”
“此乃妖龍之脈,兇險異常,恐傷大明。”劉繼元的聲音壓低,“另外,以吳王殿下特殊的命格,若是葬於此地,既可化解與陛下相剋之局,又能鎮住妖龍,或許能夠讓大明福延萬年。”
朱元璋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御案。
這一刻,他想起了蘇寧年幼時乖巧的模樣,想起了這個孫子因中毒而躺在牀上的活死人模樣。
一絲愧疚在他心中閃過,但很快就被帝王的多疑所取代。
“既然如此,”朱元璋終於開口,“就按你說的辦。在長白山爲吳王選址修墓。”
“臣遵旨。”劉繼元躬身退下。
待劉繼元離去後,朱元璋召來新的逡滦l指揮使宋忠:“宋忠,加強對吳王的監視,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稟報。”
宋忠單膝跪地:“陛下放心,臣已派最得力的手下日夜監視吳王府。”
朱元璋望向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進他冰冷的內心。
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春天,老皇帝的目光越過宮牆,彷彿已經看到了命叩能壽E……
而他,決心要在這軌跡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妖龍脈……”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或許這就是天意!允熥,你確實是一條不被世俗所容納的妖龍。”
……
洪武三十一年的四月,紫禁城依舊是顯得非常的寒冷。
七十一歲的朱元璋獨自走在通往奉先殿的青石路上,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看着天上沒有溫度的太陽,突然讓他感到很煩躁。
而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帝王,如今已是白髮蒼蒼,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奉先殿內,香火繚繞。
朱元璋在馬皇后的牌位前駐足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妹子,朕最近總是在想,若是你還在,會如何評說朕這些年的作爲……”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着幾分難得的疲憊。
“標兒走了,樉兒、棡兒也相繼離世……如今留在朕身邊的兒子,就只剩下那幾個了。”朱元璋輕撫着馬皇后的牌位,“特別是老四,這些年在北平經營得風生水起,麾下精兵強將如雲……”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皇太孫朱允炆捧着奏章前來請示。
朱元璋立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轉身看向這個他一手培養的繼承人。
“皇爺爺,”朱允炆恭敬行禮,“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三位先生正在文華殿等候,要爲孫兒講解《周禮》。”
朱元璋點點頭:“去吧!這三位都是朕爲你精心挑選的輔政之臣,你要好生聽從他們的教誨。”
待朱允炆離去後,朱元璋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緩步走到窗前,望着文華殿的方向,喃喃自語:
“方孝孺剛直,齊泰果決,黃子澄機變……這三個人的性子,註定是要推動削藩的……”
老皇帝的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苦笑。
這一刻,他想起了去年與方孝孺的一次對話。
那是在謹身殿內,方孝孺慷慨陳詞:“陛下,周行封建,終致諸侯坐大。漢初分封,釀成七國之亂。如今各藩王擁兵自重,若不早加節制,恐爲後世之患啊!”
當時朱元璋只是淡淡回應:“朕自有主張。”
如今回想起來,老皇帝心中五味雜陳起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藩王坐大的危險,特別是燕王朱棣在北平的經營,早已超出了尋常藩王的規格。
“可是……”朱元璋輕聲自語,“若是不削藩,允炆如何坐得穩這個江山?若是削藩太急,豈不是要逼反那些兒子?”
這種矛盾的心態,始終縈繞在朱元璋心頭。
作爲一個父親,他不願看到兒子們自相殘殺;作爲一個帝王,他必須爲江山社稷考慮。
深夜的謹身殿,朱元璋獨自翻閱着歷代王朝的興衰史。
當他看到漢武帝推行推恩令、削弱諸侯的記載時,不禁陷入沉思。
“推恩令……”老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書頁,“若是允炆能夠效仿此法,徐徐圖之,或許……”
但隨即他又搖了搖頭。
以方孝孺等人的性子,以及朱允炆急於樹立威信的心態,恐怕很難採取這種溫和的手段。
“允熥,如果是你繼承大寶,又會如何決斷呢?”此時頭疼的朱元璋又是想起那個更加驚豔的孫子。
這時,東廠廠督王瑾悄無聲息地走進殿內:“陛下,北平來的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