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第二天,食堂專門開闢了西北面食窗口,還請麥苗去指導廚師做拉麪。
更驚喜的是,廠長嘗過她的手藝後,把她調去了質檢科……
那裏工資高,還不用熬夜班。
1998年春節前,麥苗領到了人生中第一筆“鉅款”——568元。
她請林姐帶她去郵局,在匯款單上鄭重寫下“白崇禮收”。
走出郵局時,她摸出兜裏最後五塊錢……
以後她就要靠自己養家了,而且要在福建學好技能,然後掙很多很多的錢。
除夕夜,廠裏舉辦了聯歡會。
寧夏姑娘們表演了回族花兒,雖然跑調得厲害,但贏得滿堂彩。
晚會結束後,麥苗在宿舍樓下的小賣部發現了“紅團”……
一種福建年糕,紅豔豔的像西海固的山丹丹花。
“買幾個寄回家!”秋紅提議。
姑娘們紛紛掏錢,你三個我五個,很快湊了一大箱。
老闆娘額外送了十幾個,說是給“西北妹子”的年禮。
回到宿舍,張一娟突然神祕兮兮地關上門:“你們看!”
她從懷裏掏出一封信,沒有署名,只畫了個奇怪的符號。
“寫的啥?“秋紅湊過來。
張一娟結結巴巴地念:“食堂...剋扣……每人每月……三十元……”
宿舍裏瞬間安靜下來。
麥苗接過信仔細看,上面詳細記錄了食堂虛報開支的證據……
青菜寫成肉價,本地米充泰國香米……
“告他們去!”秋紅氣得直跺腳。
“咋告?咱又不會說本地話。”另一個姑娘嘟囔。
麥苗突然想起馬得福送她上車時說的話:“到了外面,權利要自己爭取。”
她翻出筆記本,開始用蹩腳的普通話寫聯名信。
姐妹們你一句我一句,折騰到後半夜才寫完。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廠長親自來宿舍道歉,承諾補發伙食費。
姑娘們歡呼雀躍,只有麥苗注意到廠長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但是麥苗並不後悔,因爲退讓只會讓壞人得寸進尺,只有反抗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春節過後,宿舍裏流行起擦雪花膏。
福建潮溼,姑娘們的臉開始脫皮。
林姐推薦的本地貨要五塊錢一盒,相當於半天工資。
秋紅買了一盒,卻捨不得用。
“留給俺閨女。”她把雪花膏藏在枕頭下。
三月的一個休息日,麥苗收到了馬得寶的信。
信很短,只說他在廈門電子廠幹活,很想家。
隨信寄來一張照片……
馬得寶站在海邊,身後是巨大的輪船,人曬得黝黑,卻笑得很燦爛。
麥苗把照片壓在枕頭下,每晚睡前都要看一會兒。
有時她會想起金灘村的沙棗樹,想起白老師的算盤聲,想起馬得福站在電線杆下揮手的樣子。
1998年的春天,海風帶着鹹溼的氣息吹進宿舍陽臺。
麥苗站在窗前,望着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意識到……
這片曾經陌生得令人恐懼的藍色,如今已經成了日常風景。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海固,馬得福正帶領村民栽下新一批樹苗。
風吹過黃土高原,揚起細小的沙粒,其中一些飄得很遠很遠,最終落入大海,消失不見。
……
西海固水花服飾的總經理辦公室裏,李水花盯着桌上的文件出神。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裏新招的女工正在排隊體檢,清一色的花頭巾、紅臉蛋,眼神裏透着拘謹和期待。
文件是縣政府剛送來的,《閩寧勞務協作第二批人員選拔通知》,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四十多個名字……
全是車間的熟練工,其中就包括她的得力助手馬蘭。
敲門聲響起,車間主任王桂芳抱着考勤表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李總,又有三個女工交了辭職信,都是要去福建的。”
李水花接過表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這些姑娘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從不會穿線到能獨立打版,最長的已經跟了她兩年。
但是西北的孩子對大海的憧憬是難以想象的,所以這種事情根本阻止不了。
“按正常程序辦吧。”她輕聲說,“該結的工資一分不少。”
王桂芳欲言又止,轉身時“不小心”碰開了抽屜,裏面赫然躺着厚厚一疊辭職信。
李水花假裝沒看見,只是走到窗前。
樓下培訓室裏,新招的女工們正笨拙地練習踩縫紉機,時不時傳來針頭折斷的聲響。
“水花。”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寧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西裝筆挺,手裏拿着幾份報表。
自從公司做大後,他們見面的時間越來越少,偶爾交流也多是公務。
畢竟如今的蘇寧已經是扶貧辦主任,有些事情只能是靠李水花自己經營。
“聽說你在爲勞務輸出的事煩心?”蘇寧走到落地窗前,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李水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窗外:“看到那個穿藍布衫的姑娘了嗎?馬蘭的表妹。昨天剛來應聘,連縫紉機都沒見過。”
蘇寧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瘦小的女孩正驚恐地看着突然冒煙的機器,嚇得直往後躲。
“新員工培訓週期至少三個月。”李水花繼續說,“而馬蘭她們一天能完成五十件成品。”
“我明白。”蘇寧打開手中的文件夾,“但你看這個……”
那是份市場分析報告,顯示水花服飾在東南沿海的銷量增長緩慢,主要原因竟是“缺乏地域認同感”。
“福建消費者更認可本地企業。”蘇寧指着數據說,“如果我們的員工中有福建人熟悉的寧夏面孔……”
“所以你是爲了市場?”李水花打斷他,“讓這些姑娘背井離鄉,就爲了多賣幾件衣服?”
辦公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寧嘆了口氣,放軟語氣:“水花,這是國家政策。閩寧協作不只是企業行爲,更是政治任務。而且強行阻攔也是毫無意義。”
李水花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件樣衣……
這是馬蘭上個月獨立設計的回族風格連衣裙,領口繡着精美的纏枝紋。
“蘇寧,我教會她們手藝,不是爲了送走她們。”她輕聲說。
蘇寧沉默片刻,突然問:“你還記得咱們結婚時,你爹說的話嗎?”
李水花一怔。
那個用女兒換水窖的老人,當年曾趾高氣揚地說:“丫頭片子學再多本事,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現在這些女工的父親們,想法和你爹當年差不多。”蘇寧的聲音很柔和,卻字字誅心,“如果不讓她們走出去,她們永遠只是‘誰家的閨女’、‘誰家的媳婦’。”
李水花的手指緊緊攥住連衣裙,布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下午的車間巡視比往常安靜許多。
機器仍在轟鳴,但少了往日的說笑聲。
經過質檢臺時,李水花注意到幾個女工飛快地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口袋。
“拿出來。”她輕聲說。
女工們面面相覷,最終掏出了皺巴巴的報名表……
正是縣裏發的勞務輸出申請表,已經蓋好了公章。
“李總,我們……”年紀最小的海燕快要哭出來了。
李水花拿起一張表格,上面用工整的字跡寫着申請理由:“想去看看大海,給弟弟掙學費。”
“都決定好了?”她問。
女工們齊齊點頭,眼神裏有忐忑,更多的是堅定。
下班後,李水花獨自留在車間。
更衣室裏,她無意中發現幾個櫃子沒鎖。
好奇心驅使下,她輕輕拉開一個……
裏面貼着全家福照片,角落還彆着乾枯的沙棗花。
另一個櫃子裏藏着繡到一半的鞋墊,看尺寸是給老人的。
最裏面的櫃子甚至放着個小布包,隱約露出泥土的顏色,和她當年離家時帶的一模一樣。
指尖觸碰到那撮故鄉的泥土時,李水花突然明白了什麼。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縣扶貧辦的電話:“王主任,關於勞務輸出的事,我有幾點建議……”
……
三天後,水花服飾召開了全體員工大會。
李水花宣佈了幾項決定:赴閩女工保留工齡和職位;公司承擔往返路費;在福建設立聯絡處,專門解決務工人員困難。
“還有,”她頓了頓,“每年春節,公司包機送大家回家。”
臺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歡呼聲。
馬蘭衝上臺緊緊抱住她,淚水打溼了她的肩膀。
會後,蘇寧在走廊攔住了她:“包機?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
李水花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合同:“剛和廈門航空談的協議價。另外,”
她嘴角微微上揚,“福建電視臺答應免費報道我們的‘反哺行動’,廣告價值遠超機票錢。”
蘇寧愣住了,隨即搖頭苦笑:“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跟你學的啊!”李水花眨眨眼,“‘做好自己的事’,不是嗎?”
兩人相視一笑,多年的默契在這一刻重新連接。
一個月後,第二批赴閩女工啓程的日子到了。
李水花親自到車站送行,給每個人發了繡着“水花服飾”logo的揹包。
月臺上,新老員工相擁告別,場面既傷感又充滿希望。
回公司的路上,李水花的手機響了。
是福建聯絡處發來的照片……
馬蘭她們已經到達宿舍,正興奮地舉着公司統一辦理的社保卡自拍。
照片角落,隱約可見蔚藍的海平面。
車子駛過培訓中心時,李水花讓司機停下。
透過窗戶,她看到那些新入職的姑娘們正在老師傅指導下練習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