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燥熱。
遠處,蘇家的院子裏亮着燈,隱約可見有人影晃動。
更遠處,是茫茫戈壁,是吊莊的方向,是他未來要奮鬥的地方。
馬得福從口袋裏掏出那穗乾癟的麥子,看了許久,然後揚手撒向風中。
麥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消失在夜色裏。
明天,他要去找得寶他們,要完成移民工作,要開始新的生活。
至於水花……
他會在心底爲她留一個角落,但不會再讓這份感情阻礙前進的腳步。
月光灑在黃土高原上,將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二十二歲的馬得福第一次感到,成長原來這麼痛。
其實蘇寧自然是知道男主角馬德福和李水花是青梅竹馬的初戀,不過卻是沒有在意什麼。
李水花這樣的好女人的品質就是忠侦蹲约旱恼煞颍瑏K不會做出什麼懷念初戀的蠢事。
原劇中哪怕是安永富半身不遂癱瘓了,李水花依舊是無怨無悔。
同樣也沒有和馬德福有任何的不當行爲,要不然蘇寧也不會一上來就截胡。
……
第1901章 黃土高坡上的婚禮
1990年農曆六月初六,宜嫁娶。
天還沒亮,李水花就被人從炕上拉了起來。
村裏的全福人王嬸帶着幾個媳婦,端着臉盆和梳子進了屋。
水花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凳子上,溫熱的面巾敷在臉上,她才徹底清醒過來……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丫頭,閉眼。”王嬸用兩根棉線絞在一起,開始給水花“開臉”。
細線在臉上刮過,帶來微微的刺痛感,據說這樣能讓新娘容光煥發。
水花攥着衣角,聽着線繩刮過絨毛的細微聲響。
屋外已經熱鬧起來,她爹李老栓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正指揮幾個親戚掛紅燈弧①N喜字。
“水花丫頭皮膚真好,都不用怎麼絞。”王嬸笑着對旁邊人說,“瞧瞧這臉蛋,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婦女們七嘴八舌地附和,有人拿出胭脂給水花抹上。
水花看着銅鏡裏的自己,臉頰被抹得通紅,眉毛也被描得又黑又粗,幾乎認不出來了。
“來,試試嫁衣。”王嬸從箱子裏取出一件嶄新的紅褂子。
水花站起身,任由她們給自己套上嫁衣。
布料是上好的燈芯絨,摸上去柔軟厚實,袖口和衣襟上繡着精緻的纏枝花紋。
這是蘇家送來的,據說花了三十塊錢在縣裏裁縫鋪定做的。
“真合身!”王嬸退後兩步打量着,“蘇家可真是下了本錢,這料子夠做兩身衣裳了。”
“……”
水花低頭看着身上的紅衣,突然感到一陣恍惚。
一個月前,她還是那個穿着補丁衣服、每天爲喫水發愁的李家丫頭;今天,她卻要穿着這身華服,成爲蘇家的媳婦。
命咿D折得太快,讓她措手不及。
“哎喲,可別哭!妝要花了!”王嬸急忙按住水花的眼角,“新娘子要高高興興的,哭了不吉利。”
水花深吸一口氣,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這時,外面響起了鞭炮聲和嗩吶聲,由遠及近。
“水花,接親的來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屋裏頓時亂作一團。
王嬸手忙腳亂地給水花戴上紅蓋頭,婦女們擠在門口張望,孩子們尖叫着跑來跑去要喜糖。
水花的視線被紅布遮住,只能看見自己交握的雙手和腳下的方寸之地。
她被攙扶着走到院門口,耳邊全是嘈雜的人聲和鞭炮聲。
“新娘子出來嘍!”
“蘇家少爺今天真精神!”
“這排場,咱村多少年沒見過了!”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水花看到一雙鋥亮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接着,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水花,我來接你了。”蘇寧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水花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
這隻手溫暖乾燥,握着她時力道適中,既不會捏疼她,也不會讓她覺得敷衍。
她被牽着走向花轎,聽到周圍人發出羨慕的驚歎。
“瞧瞧蘇家這轎子,新做的!”
“聽說接親的隊伍有二十多人呢!”
“那可不,光毛驢就牽了六頭!”
水花坐進花轎,轎簾放下的瞬間,她偷偷掀起蓋頭一角,看到蘇寧騎在一匹繫着紅綢的毛驢上,背影挺拔如青松。
他今天穿着一身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胸前彆着朵大紅花,在灰撲撲的湧泉村格外醒目。
轎子晃晃悠悠地啓程了,嗩吶聲歡快地響徹山溝。
水花放下蓋頭,突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布包……
裏面是得福給她的那穗乾癟的麥子。
她摩挲着麥穗,然後輕輕把它塞進了轎子的縫隙裏。
就讓過去的回憶,留在路上吧。
……
蘇家院子張燈結綵,院裏院外擺了二十多桌酒席。
這在九十年代的西海固農村,絕對是罕見的排場。
村裏人幾乎全來了,連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遠親也拖家帶口地來喫席。
馬得福站在院門口,手裏拿着張樹成讓他轉交的紅包,遲遲沒有邁步進去。
從裏面飄來的肉香和歡笑聲讓他胃部絞痛。
他今天本該去找得寶他們的,但張主任說他是村幹部,必須出席這場婚禮。
“得福,站這兒幹啥?進來啊!”馬喊水從院裏出來,一把拉住兒子,“蘇家特意給幹部留了上席,張主任都到了。”
馬得福被父親馬喊水拽着進了院子。
蘇大強看見他們,立刻熱情地迎上來:“馬主任!得福!就等你們了!快入席!”
院子裏人頭攢動,馬得福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尋找那個身影。
終於,他在堂屋門口看到了水花……
她已經摘了蓋頭,穿着那身紅嫁衣,正低頭接受長輩的祝福。陽光照在她身上,紅得刺眼。
“啪!”馬得福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咋這麼不小心!”一旁的馬喊水皺眉,趕緊招呼人收拾。
張樹成拍拍馬得福的肩膀:“小夥子,打起精神來。今天你是代表政府來祝賀的,別失態。”
馬得福勉強點頭,機械地跟着父親入席。
桌上已經擺好了涼菜……
豬頭肉、拌三絲、滷豆腐,還有罕見的松花蛋。
這在平時的湧泉村,只有過年才能見到。
“蘇家真是闊氣,”同桌的李會計咂着嘴,“聽說光豬肉就買了半扇!”
“那可不,”有人接話,“蘇家磚窯這兩年賺大發了。水花丫頭命好啊!嫁過去就是少奶奶……”
馬得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劣質白酒燒得喉嚨火辣辣的。
他想起去年和水花一起在麥場幹活,兩人分喫一個雜麪饃饃的場景。
那時水花笑着說,等明年收成好了,一定要嚐嚐豬頭肉是什麼滋味。
“新娘子敬酒嘍!”司儀高聲宣佈。
馬得福抬頭,看見水花和蘇寧一桌一桌地敬酒。
水花換了身粉紅色的衣裳,頭髮挽成了婦人的髮髻,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
她身邊的蘇寧舉止從容,不時低頭對她耳語幾句,惹得水花抿嘴輕笑。
那笑容刺痛了馬得福的眼睛。
在他記憶裏,水花很少這樣笑……
不是靦腆的、怯生生的,而是放鬆的、自然的,彷彿身邊那個人真的能讓她開心。
敬酒輪到幹部這桌時,馬得福已經喝了三杯。
他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祝……祝你們白頭偕老。”
蘇寧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舉起酒杯:“謝謝馬乾部。我和水花一定會過得好。”
他特意在“馬乾部”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中有種微妙的瞭然。
水花低着頭,只是輕輕說了句“謝謝得福哥”,就轉向了下一位客人。
敬酒結束後,司儀宣佈要“亮嫁妝”。
這是西海固婚禮的重頭戲,女方家會把彩禮和陪嫁展示給所有人看,以此彰顯兩家的實力。
蘇家院子中央擺開了一張長桌,上面陳列着令人咋舌的物品:三口水窖的地契、一頭健壯的毛驢、五百元現金、兩匹的確良布料、一臺蝴蝶牌縫紉機、一臺紅燈牌收音機,還有各種生活用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縫紉機和收音機……
這在九十年代初的農村,絕對是稀罕物,被稱爲“三轉一響”中的“一響”。
“天爺啊!縫紉機!”
“還有收音機!能聽戲呢!”
“李家這回可發達了……”
婦女們圍着縫紉機嘖嘖稱奇,男人們則對那臺收音機更感興趣。
李老栓站在一旁,臉上堆滿了得意的笑容,彷彿這輩子都沒這麼風光過。
馬得福站在人羣外圍,冷眼看着這一切。
他突然注意到,水花並沒有像其他新娘那樣驕傲地展示嫁妝,而是安靜地站在蘇寧身邊,眼神飄忽,似乎對這些令人豔羨的財物並不在意。
就在這時,蘇寧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他拉着水花走到人羣中央,高聲道:“各位鄉親,今天是我和水花的大喜日子。藉着這個機會,我想宣佈一件事。”
喧鬧的人羣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都知道,水花讀過書,會算賬。等我們成親後,我會送她去縣裏學會計,以後幫我管磚窯的賬目。”蘇寧環視腥耍拔姨K寧在此承諾,絕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把媳婦娶回家就關在竈房裏。水花會有自己的事業,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老一輩的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年輕人卻眼睛發亮,尤其是那些姑娘們,看向水花的眼神充滿了羨慕。
水花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望着蘇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