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下午,東邊巷口修車鋪。
德克在裏屋,桌上壓着一摞單子。他把一張紙推過來。
“這個月洗車行那邊的進出,都在這上頭。”德克說,“貨車三天一趟,從河邊那條路進,沒在外面停過。紙箱卸進後院,人在門口抽根菸,沒進門面。”
李維把紙看了一遍,折起來收進兜裏。
“鋪子裏這兩個師傅,活夠幹。”德克說,“我想再招一個。”
“招。”
“招了以後人多手雜。”德克說,“要是街面上有人來問這鋪子替誰辦事,新來的嘴上不嚴。”
“你答你先前那句。”李維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德克說。
“鋪子的名是你的,活是我給的。”李維說,“新來的人只管修車。洗車行那邊的事,經你一個人的手。”
德克捏着缸子,點了一下頭。
他要的活越來越多,要擔的風險越來越少。李維把界線給他劃死。多一個人手,多一分生意,多一分名聲,這幾樣都能給。多一分知情,一樣不給。
...
傍晚,風情街那條巷子。
斯維特拉娜在雜貨鋪後門等他,手裏還拎着一網兜蘋果。
“街裏這兩天安靜。”她說,“維克托把外圈的崗撤了兩個,門口迎客的照舊。”
“信準。”李維說,“錢明天給。”
“我今天不收錢。”斯維特拉娜說,“我想問一件事。”
“說。”
“你上回講,這條街上那個最值錢的位子,眼下不歸我說話。”斯維特拉娜說,“那我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鋪子。”
李維看着她。這個女人在這條街上站了兩年,什麼活都接,爲的是一個能立住的地方。
“雜貨鋪後頭那間,房東明年租期到。”李維說,“房東要出手,價不低。你要是攢夠了本錢,那間鋪子我給你遞個話。”
“攢夠本錢,你也得讓我掙得着。”
“街裏的消息,一次五百。門口動靜,兩百。”李維說,“信我一天結一回。你一天遞一條準的,一個月下來的數,你自己算。”
斯維特拉娜把網兜換了隻手。
“維克托前天問過一句。”她說,“街面上那個人是誰。”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斯維特拉娜說,“我確實不知道。”
李維看了她一會兒。
“這句答得對。”他說,“往後誰再問,還是這句。”
“你算盤打得比誰都精。”斯維特拉娜說。
“你的賬,你自己算。”李維說。
臨走,斯維特拉娜看了他一眼。那個位子的門,李維給她開了一條縫,縫的那頭是什麼,她心裏有數。把柄還壓在他手裏,位子也捏在他手裏。她往前走一步,就得先讓他看見一步。
...
夜裏,值班室。
李維把三個人這一天的事記下。
本尼想多攬一個攤位,德克想多招一個師傅,斯維特拉娜想站到街面上。三個人心裏各有各的算盤。算盤珠子撥來撥去,最後都得從他這根軸上過。
他要的不是他們老實。他要的是他們有用。有用的人留着,哪一天沒用了,鬆開手就行。人情這一樣,他從來不算在裏頭。
本子翻到前面幾頁。本尼那一頁記的是街面上的腳,德克那一頁記的是進出的貨,斯維特拉娜那一頁記的是街裏的信。三頁擺在一處,是南區這兩條街一天的樣子。
三條線,三個人,三本賬。他給出去的東西各不相同。給本尼的是攤位和按次的工錢,給德克的是活和鋪子的名,給斯維特拉娜的是一條能望見位子的縫。給出去的東西,都收得回來。
三個人他都不用看交情。本尼在街面上跑了多少年、德克跟菲奧娜是多少年的舊相識、斯維特拉娜替他遞過多少回話,這些他一樣不記。他記的是這個人眼下能做什麼,做完了值多少。
明面上看不見。
他又記起白天本尼遞上來的那個車牌。西區的車,繞過東邊那家公司斷掉的路,往南區的旅館後頭卸貨。這一根線,是從那本客戶賬的東邊兩段裏長出來的。它眼下還細,繞過南區,沒踩到街面上來。等它踩過來的那一天,賬上那兩段就該派上用場了。
他把本子合上,鎖進抽屜。燈關了一半。
窗外的街上,路燈亮着,路過的車一輛一輛開過去,拐進巷子就沒了聲響。
第372章 店裏
打烊後的炸雞店,燈還亮着。
李維推門進去的時候,艾菲正把最後一張椅子翻上桌。伊恩在後倉清點,一件一件往架子上碼。卡爾拎着抹布,把櫃檯從上頭擦到下頭。
“來了。”艾菲把抹布從卡爾手裏接過去,“後屋說。”
李維點了下頭,往後屋走。
前堂的燈留着一盞。靠窗那張桌子上還擺着兩副沒收的碗筷,是剛纔走得晚的兩個熟客留下的。櫃檯上一個玻璃罐裏碼着零錢,旁邊壓着當天的點菜單。
...
後屋,帳本攤開。
“這個月流水比上個月多三成。”艾菲說,“前堂的生意穩住了。隔一條街那家麪館上個月關了門,客人勻過來一些。”
“後屋那扇門。”
“只通正經進項。”艾菲說,“米、油、乾貨,進貨單子一張不缺。從前那條道上的貨,早停了。”
李維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幾筆舊賬。”
“菲奧娜那幾筆早平了。”艾菲說,“他那幾筆,記在損耗上,沒往店裏攤。”
...
“隔壁那間鋪面空了兩個月。”艾菲說,“房東找過兩回,想租。那間比我們這間還寬一點。盤下來,前堂能多擺四張桌子,後頭隔出一間小庫房。”
“租約寫誰的名。”
“寫我的。”艾菲說,“跟這間一樣。”
“盤下來。”李維說,“錢從店裏出。”
“房東要跟我們見一面。”
“你見就行。”李維說,“店的名是你的,人是你的,房也是你的。”
艾菲把這一句記下。這間店從菲奧娜那會兒起,櫃檯後頭站着的一直是她,招牌換了人,站櫃檯的位置一直沒換。眼下多一間鋪面,她手上管的東西又厚了一層。
...
李維往後倉看了一眼。
伊恩把清好的箱子碼得整齊,幾個破角的挑出來,壓在最下頭那層。倉裏那本進出賬擺在一張小桌上,字寫得一筆一畫。
“伊恩,過來。”
伊恩擦着手走過來。
“往後進貨、出庫這兩件事,歸你管。”李維說,“每天幾張單子,什麼貨、多少、走哪個門,你記你的本子。貨對不對,倉裏夠不夠,你先看一遍,再報到艾菲那兒。”
伊恩看了他一眼。
“工錢呢。”
“多加一份管倉的。”李維說,“賬走店裏。”
“行。”伊恩說。
半年前他站在這間店後門的時候,只領一份搬貨的工錢,一天一結,從不跟艾菲磨價。眼下他手上多了一本管倉的賬。後頭那棟房子裏幾個小的,靠這份工錢站着,水電、學費、飯錢,一筆一筆算得清楚。這套賬他記了大半年,沒出過岔子。
“後屋的事,你不用管。”李維說,“你管前頭的倉。”
“知道。”伊恩說。
伊恩把這一句記在心裏。他這半年做事,從來不問爲什麼,只問記在哪兒。這一點,李維看得清楚。
...
櫃檯那邊,卡爾把最後一排桌子擦完,站在門口。
“卡爾。”伊恩說,“作業寫了沒有。”
“寫了。”卡爾說,“明天放學我過來,幫你搬貨。”
“搬完就寫作業。”伊恩說。
卡爾點了一下頭,背起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又走了。
卡爾這半年長高了一截。放學來店裏幫忙,搬貨、擦桌子、給客人遞飯,手腳比剛來時利索。前幾天街口兩個小子譏諷他,他理都沒理,繞過去了。這些話他不說,伊恩看在眼裏,也沒說。
這孩子前些天在分局門口問過一回諾蘭,考警校要考哪些科目。諾蘭讓他先把書唸完,分不夠先上社區學院,路不止一條。這話他沒跟伊恩說,也沒跟李維說。卡爾自己記着。
...
“前兩天分局那邊來過一趟電話。”艾菲說,“問福利機構複覈的事。材料備齊了,三個月的複覈過了。”
“過了就行。”李維說。
“那條街上那幾戶,社工上門過兩回。”艾菲說,“沒人再提安置的事。”
李維點了下頭。
那棟房子從弗蘭克倒下以後,就一直靠伊恩一個人撐着。樓下幾戶街坊看在眼裏,社工也看在眼裏。這幾個月裏,那條街上沒人再提加拉格家那幾個小的要送出去的事。一條街安靜下來,靠的不是誰發了善心,是有人一天一天站着。
...
出了店門,李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裏頭燈亮着。伊恩在後倉清點,卡爾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沒了。櫃檯上艾菲的賬本攤着,旁邊壓着一個新本子,是伊恩的。
這間店兩年裏換過幾回樣子。最早是一個走錢的口子,後來是一個落腳的地方,眼下是一個能管賬、能管人、能管進出的小鋪子。外頭看着,是南區街角一家炸雞店。門口的燈比別家亮一點,油鍋的味飄得比別家遠一點。
誰也不知道這間店後頭連着一條街,那條街後頭連着一張網。
本尼那邊報街面上的腳,德克的修車鋪記進出的貨,風情街那條信從斯維特拉娜嘴裏過一遍。這三樣東西到了夜裏,都歸到同一個本子上。本子鎖在值班室的抽屜裏,白天攤在明面上的,是一張一張填好的出警單。
店裏那本新賬,是伊恩一筆一筆記的。艾菲那本舊賬,記的是流水。兩本賬擺在一處,進的什麼、走的什麼,一清二楚。後屋那扇門鎖得死,從前那條道上的人,一個也不再上門。
一間店,一張網。擺在明面上,誰也看不出這是一個人的手筆。
李維上了車,把鑰匙插上。後視鏡裏,那盞燈還亮着,透過玻璃,能看見櫃檯後頭有人在收拾東西。
車拐上南區的主路。這條街上鋪子一家挨一家,捲簾門一排排往下拉。電臺安安靜靜,沒派單。
他把車開回分局,停進車場。
明面上的一天就這樣收尾。暗面上的那一攤,還在那條街底下穩穩地走着。
車燈掃過街邊的鋪子,一扇一扇捲簾門都拉着。這條街上明天照點開門,電臺照點響。店裏那盞燈最後熄了下去,油鍋涼了,門口的味散進夜裏,跟南區別的街一樣。
第373章 風情街
收網兩個月後,風情街的雜貨鋪後門。
斯維特拉娜把一網兜蘋果放在臺階上,人靠在門框上。
“這兩天街裏添了兩個人。”她說,“維克托從外頭調進來的。白天在街口站崗,晚上住後頭那排鋪面裏。”
“認得出長相。”
“一個高的,一個光頭。”斯維特拉娜說,“高的那個前幾天在門口站過兩回,我見過。”
“信準。”李維說,“錢明天給。”
“我今天不收錢。”斯維特拉娜說,“我想再問一件事。”
“說。”
“上回你說的那間鋪子,我打聽了。”斯維特拉娜說,“房東要的價,我攢一年也夠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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