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艾菲上了駕駛座,弗蘭克繞到副駕坐進去,把槍擱在腿上,槍口斜斜地對着她那邊。
車出了街,往南邊開。街燈一盞盞退到後頭,樓房矮下去,路面顛起來。
半路上,艾菲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她想過甩一把方向,想過按喇叭。可李維那句交代在她耳朵裏:順着他走,剩下的事,有人來辦。她把車開得平平穩穩。
弗蘭克憋不住,開口說話。他盯着前頭,眼睛通紅。
“你怨不着我。”他說,“要怨,怨你那個老闆。我一家子讓他拆成這樣。他弄死我閨女,這條命賬,我讓他還。”
艾菲沒接話。
“我拿了錢就走。”弗蘭克自顧自地念叨,“新澤西。這批錢到手,我後半輩子不做孫子,誰也別想再上門找我要賬。”
艾菲看了他一眼。
“你跑不了的。”她說。
弗蘭克猛地坐直了,槍在腿上挪了半寸,被他死死按住。
“閉嘴!”他吼了一聲,嗓子劈了。
車裏靜下來,只剩引擎的動靜,一下一下的。天全黑了,土路兩邊只剩黑黢黢的樹影和荒草。
...
車停在河沿的土路上。
廠房蹲在黑地裏,鐵門的鏽色在月光下泛着暗紅。
弗蘭克先下了車,站定,四下看了一圈。土路上黑得瓷實,沒有人。他繞到另一邊,把艾菲拽下來,往廠房裏推。
廠房裏黑,月光從破窗戶裏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慘白。
他摸到牆角那把斷了腿的舊椅子,用腳撥正,從牆根搬了塊碎磚,把那條斷腿墊住,把艾菲按坐上去。槍掖回懷裏,他掏出晾衣繩,從她的手腕繞到椅背,一圈一圈勒緊,末了打了個死結。
“老實坐着。”他說,“你受不受罪,全看你自己。”
他喘了一陣,伸手把艾菲外套口袋裏的手機掏出來。屏幕劃開,通訊錄沒幾個名字,最上頭那個,就一個字:李。
弗蘭克盯着那個字看了兩秒。
那幾天他蹲在店裏,見這婆娘接過幾回電話,都躲着人,聲音壓得低。這個號十有八九,是那警察的號。
他走到月光地裏,眯着眼,把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戳上去:
“你店裏管事的婆娘,在我手裏。城南河沿舊廠房,你一個人來。敢報警,我就撕票。”
他按了發送,盯着屏幕看了兩秒。信出去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胸口那股氣反倒頂上來,頂得他犯惡心。
怕什麼。他給自己打氣。牌攥在他手裏了。那警察要來,那幫人也要來。今晚過後,他揣上錢離開城裏,誰還認得弗蘭克·加拉格是誰。
他翻出另一個號。疤臉的號他背了兩天,爛熟。電話響了幾聲,通了。
“是我。”弗蘭克壓着嗓子,“人攥住了。今晚那警察就來,城南河沿廠房。你們那邊,把人備好。”
那頭靜了一瞬。
“知道了。”疤臉說。兩個字,說完就掛。
弗蘭克捏着手機站了一會兒,走到門口,往外瞟了一眼。
土路那頭的樹底下,黑地裏立着個人影,一動不動。
他的心,踏實了。
他回身,挪到那臺鏽機器邊上,倚着坐下去,把槍從懷裏摸出來,擱在腿上。
廠房裏靜,風從破窗戶裏鑽進來,嗚嗚地響。月光照着艾菲半張臉,她坐得直直的,一聲不吭。
“這地方,我不陌生。”弗蘭克開口。他憋不住,想說話,“上回出事的晚上,我閨女就死在這間廠房裏。你們老闆挑的好地方。”
艾菲看着他,沒接話。她記着李維的話,等着。
弗蘭克也不指望她搭話。他靠着機器,把新澤西的日子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後來,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吹出去的。他這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夜一點點深下去。他時不時站起來,挪到門口,往土路上看一眼。土路那頭,黑得瓷實,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攥着槍,回到機器邊上坐下。月亮從窗口照進來,慢慢地挪。他聽着自己的心跳,等那串車燈,等那個人,來上他這條鉤。
...
天擦黑的時候,李維把警車開回分局,停進後院。
他正要下車,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就一個字:急。
這個字是從艾菲手裏遞出來的。李維看着它,沒急着動。
跟他算的一樣。那老頭動了。
他撥通洛佩茲的電話。
“城南河沿,舊廠房。”他說,“網提前收。你把人手帶上,按原方案,西邊塌口和後窗歸你。槍響爲信。”
“知道了。”洛佩茲說,“你去哪兒?”
“我隨後到。”
掛了電話,他坐了一會兒。地點他心裏有數,只等那老頭把話遞到臉上來。
果然,還沒到半個鐘頭,手機又亮了一下。這一回,是一行長字。
“你店裏管事的婆娘,在我手裏。城南河沿舊廠房,你一個人來。敢報警,我就撕票。”
沒有署名。
李維看着那行字,目光沒什麼起伏。
【檢測到正在犯罪目標:弗蘭克·加拉格。】
【犯罪行爲:綁架、持械、謿⑽此臁!�
他把這兩行字看進眼裏。賬,又添了一筆重的。綁架,持械,拿一條命逼他露面,哪一筆都夠那老頭把後半輩子交代進去。
他給託尼去了個電話。
“今兒夜裏。”他說,“河沿廠房。”
“我這就走。”託尼說。
他給格雷遞了句報備,魚提前動,網提前收。
他把車開出分局,拐上回家的路。到了樓下,停好車,上樓,把櫃子裏的東西拿齊了。記錄儀別在衣領內側,燈試亮。配槍上膛,兩個備用彈匣別在腰後。防彈背心貼身穿上,外頭罩上那件深色舊外套。
站在鏡子跟前,他看了一眼。還是準備那天的那副樣子。
下樓,上車,打着火。
夜色壓下來,車燈切開前頭的黑。感知裏,那道方向感下午還在炸雞店那一帶打轉,這會兒,挪到了河沿。
他把車開得不急不躁。這一趟,是去收賬的。弗蘭克·加拉格的賬,還有殘黨那夥人縮在暗處欠下的賬。
車出了城區,往城南開。
網收着口。起網的時辰,到了。
第325章 赴約
土路那頭,燈亮了。
兩束車燈從黑地裏切過來,掠過廠房破窗上的鐵楞,停住,熄了。
弗蘭克從鏽機器邊上彈起來,一把抓起腿上的槍,幾步躥到艾菲的椅子旁。他探着腰,從破窗往外瞟了一眼。土路上就停着那一輛車,後頭沒有跟着第二輛。
腳步聲過來了,不快,一下一下踩在碎石子上。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月光從門口淌進來,一個人影跨過門坎。
弗蘭克把槍橫在艾菲肩頭,槍口對着門口。
人影站了站,往裏走。深色舊外套,身板挺直,腳步聲不緊不慢。他走到月光鋪開的地方,站定。
那張臉,弗蘭克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盯着來人,喉嚨裏擠出一聲笑。李維。這兩天夜裏他翻來覆去,一閉上眼,眼前全是這張臉。阿萊拜的牆上,他的臉貼着涼磚,被人按得動彈不得。分局的問詢室,桌子對面坐着的人。醫院走廊那次,他躺在牀上裝昏迷,這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他後背的汗當時就下來了。炸雞店後門那個下午,隔着車窗看見的那張臉。
都是同一個人。
“李維。”弗蘭克把這兩個字在牙縫裏嚼了嚼,“果然是你。”
椅子上,艾菲抬起頭。她看清門口的人,繃着的肩膀鬆了一線,又立刻端住。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她記着一句交代,順着他走,剩下的事有人來辦。她等着。
弗蘭克顧不上她。他盯着李維,槍托壓在艾菲的肩膀上。
“站住。”他的嗓子壓得發緊,“就站那兒。再往前一步,我先打她。”
李維站住了。
他的目光在廠房裏掃過一圈。斷腿的舊椅子,椅子上綁着的人,牆角那臺鏽死的機器,破窗洞裏漏進來的月光。
這間廠房,他來過。上回進來,走的也是這扇門。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弗蘭克臉上。衣領裏的記錄儀,紅點在布料底下亮着,一閃,一閃。
“我一個人來的。”他說,“你說的,一個人來。”
弗蘭克笑了一聲。
“算你聽話。”他往前抻了抻脖子,“當警察的,大晚上一個人鑽廠房,有膽。”
李維沒有接話。
弗蘭克也不指望他接。這人站在月光裏,臉上沒什麼動靜,跟那天在醫院走廊裏把他從病牀邊趕開的時候,一個樣。
那種眼神,他記着。那眼神讓弗蘭克堵了這些天的那口悶氣,怎麼都順不下去。
“我也不跟你繞圈子。”弗蘭克開口,“事兒,我全弄明白了。”
他嚥了口唾沫,把攢下的話往外倒。
“我閨女,菲奧娜。”他說,“她死之前那些日子,白天夜裏泡在店裏,管賬,看人,一身油煙氣回家,倒頭就睡。我那時候還笑她,賣炸雞能賣出朵花來。”
“她埋進土裏,我翻她的東西,才翻明白。她賣的不是炸雞。”他抬起槍口,朝廠房裏虛虛劃了一圈,“她把你查出來了,人就死在這間廠房裏。道上都傳,動手的是個警察。我琢磨了好些天,哪個警察。”
他盯着李維,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繞了一大圈,是你。白天是學生,晚上守着店,回頭還是條子。你一個人,三張臉。”
李維看着他,沒有答話。
弗蘭克也不在乎。話頭一開,肚子裏那點東西就堵不住了。
“你猜我這段日子是怎麼過的?”他往前探着身子,那條壞腿在地上拖了拖,“討債的堵門,堵了幾回。上個月差一步,就把我堵在後窗底下。家裏幾張要喫飯的嘴,冰箱空着,賬本上淨是窟窿。補貼那點錢,交完房租就見底。”
“我一個瘸子。”他隔着褲子拍了拍那條腿,拍出一聲悶響,“好些年前,這條腿讓人打瘸的。我這一家子喫喝,全靠這條瘸腿換來的仨瓜倆棗。”
“這些,你要說怪我自己,行。”他咬着牙,“可你拆了我閨女,拆了我們家,這筆賬,我得跟你算。”
月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臉劈成兩半,一半白,一半黑。
“她替你管賬,替你看着店,命都搭進去了。”他的聲音沉下去,又猛地頂上來,“她埋下去那天,你去她墳前站過一秒沒有?”
李維的目光沒有移開。
“你要什麼?”他問。
“要什麼?”弗蘭克被這一問噎了一下,又像正等着這一問。他咧了咧嘴,“我要我閨女那份。賬上分出來。你那個店,欠她的,欠我的。”
“上回我去店裏,那個管事的婆娘,一頓飯打發我。”他拿槍口朝艾菲那邊點了點,“後來,一個月五百。我閨女那份工錢,你們結過沒有?她人沒了,賬就跟着沒了?”
他把這兩個字攥在嘴裏嚼了嚼。
“五百塊,打發叫花子?”他說,“你們那店,流水有多厚,我摸過。後門進什麼、出什麼,我也看過。李維,你一個警察,名下開着這樣一家店,店裏的錢來路乾不乾淨,你自己心裏沒數?”
“你一條人命都敢當賬算。”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頂,“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風從破窗洞裏鑽進來,嗚嗚地轉。
弗蘭克說完,攥着槍,喘着氣,等着。
他等李維慌,等李維問他一句要多少,等李維像所有人一樣,跟他開口講條件。
李維讓他等了一會兒。
“說完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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