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弗蘭克的賬,一筆一筆,在他腦子裏排開。
偷家裏的東西,一筆。縱火燒車、騙保,一筆。勒索坐實,五百落進他兜裏,錄音、人證、錢款樣樣齊全,又記一筆。還跟城南漏網的殘黨勾着,要把一個警察的消息賣出去,那一筆懸着,沒落。
這幾筆罪加在一塊兒,夠他進去蹲幾年。勒索坐實,縱火騙保在冊,證據鏈是齊的。
可李維不打算現在動他。
現在把弗蘭克按了,殘黨那邊就斷了線。殘黨還在滿世界找那個端了他們買賣的警察,找的是他。弗蘭克是殘黨眼下惟一夠得着的線。線一斷,殘黨會縮回暗處,慢慢摸。他在明處,殘黨在暗處,天天防着人要他命,不是個事。
弗蘭克得留着。他留着,早晚會把手裏那半張牌打出來,賣給殘黨換大錢。殘黨收了牌,要驗貨,要動手,就得從暗處走到明處。到那時候,他等着收網,把殘黨連鍋端。弗蘭克欠的賬,也到那時候,一起算。
他把這層意思,挑能說的,跟艾菲說了。
“錢照給。”李維說,“按月給,給足。別斷,也別跟他鬧翻。”
“給到什麼時候?”艾菲問。
“給到他不需要爲止。”李維說,“他拿錢拿得順,纔敢走下一步。他要走的那一步,我等着。”
艾菲沒多問。她替李維管着這家店這些年,知道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後頭的事,他自己有數。她只把自己該做的,記牢了。
“他要是真把店裏的底捅出去呢?”艾菲問,“他那天的架勢,我看着,不像光嚇唬人。”
“他不會捅。”李維說,“底捅出去,店沒了,他按月那份也沒了。他不會幹殺雞取卵的事。他只會攥着這張牌,找肯出大錢的人。”
“他要是帶生人來店裏呢?”她問,“或者提別的要求?”
“記下來,告訴我。”李維說,“別硬頂。真到要緊的時候,先保你自己。店裏少點東西,能補回來,人不能出事。”
艾菲點點頭。
“這些日子,我會讓人在店附近看着。”李維說,“你該開門開門,他來了,該給錢給錢,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明白。”艾菲應了一聲。
她沒再多坐,下了車,回到自己車裏,發動車子,先一步開走了。
李維坐在車裏,看着她的尾燈消失在路口。
李維把車開出停車場。艾菲那邊把線喂着,弗蘭克就有錢花,一時半會不會掀桌,也不會被逼急了胡來。他手裏那半張牌,總要找個買家。能出大價錢、又急着要那個警察命的買家,城南只有一家。他等得起。
...
第二天下午,巡邏車裏。
李維把車停在路邊,跟洛佩茲交了底。
“弗蘭克·加拉格,燒了店的車,又按月勒索店家。”李維說,“這些我都有數。他手裏還攥着條消息,要賣給城南那夥漏網的殘黨。”
“賣什麼消息?”洛佩茲問。
“賣一個警察的消息。”李維說。
洛佩茲看了他一眼,沒再往下問。她跟李維搭檔久了,這話問到哪兒該停,她心裏有數。城南那夥殘黨滿世界要找的那個警察是誰,她比誰都清楚。
“你想怎麼辦?”她問。
“放線。”李維說,“讓他把牌打出去,把殘黨引到明處,一起收。你幫我盯着他,他什麼時候跟城南的人碰頭,告訴我。”
“行。”洛佩茲應,“你自己呢?”
“我等着他們來找我。”李維說。
“他要是中途縮了,不賣了呢?”洛佩茲問。
“他不會。”李維說,“他那個人,見錢眼開。給他五百,他就想五千。城南那夥人開出的價,他經不起。”
洛佩茲沒接話。車裏安靜了一會兒,她纔開口:“到時候,別一個人扛。收網那晚,叫上我。”
“嗯。”李維應了一聲。
...
傍晚,格雷的辦公室。
李維站着,把情況簡短說完了。
弗蘭克·加拉格燒了南區一家店的車,又按月勒索店主。他手裏還攥着一條消息,要賣給城南漏網的那夥殘黨。那夥人正是校園毒品線收網時跑掉的,滿世界找那個端了他們買賣的警察。
李維打算放線。讓弗蘭克把消息賣出去,等殘黨借這條線冒頭,一起收。
格雷坐在桌後,聽他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收網的時候,緝毒組和外圍,我來安排。”格雷說,“你只管把線放好。那幫人恨你恨得牙癢,你自己當心。”
“明白。”
“加拉格家那個老的,你打算怎麼處理?”格雷問。
“他勒索、縱火、騙保,證據我都留着。”李維說,“等殘黨的事清了,他跑不了。”
格雷沒再多問。他跟李維打過這些年交道,知道這人辦事,向來留得住後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行。”格雷說,“分寸,你自己拿捏。別讓分局難做。”
“是。”李維應。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對了。”格雷說,“託尼最近老在翻菲奧娜那案子的卷宗,還找洛佩茲問過報告的事。你知道嗎?”
李維停住腳步。
“知道。”他說。
“那案子,跟你有關。”格雷說,“他要是找你,你心裏有個數。”
“嗯。”李維應了一聲,推門出去。
走廊裏,他放慢腳步。
託尼在翻菲奧娜的案子。菲奧娜死了這麼些日子,託尼還在翻。他了解託尼的性子,認準的事,翻兩頁放不下,會一直追到底。
託尼要是順着菲奧娜的案子查到店裏,會是一樁麻煩。可託尼要是查對了方向,也能是一把好刀。
就看這把刀,往哪兒遞了。
第314章 託尼的執念
夜晚,分局的檔案室。
燈只開了一盞。託尼坐在角落的桌前,面前攤着一摞卷宗,手裏夾着根菸,放涼了,也沒點。
他在翻菲奧娜的案子。
這案子結了,定性正當防衛,卷宗寫得乾淨。城南河沿那晚:菲奧娜綁了一個女學生,又帶着兩個男人,在舊廠房裏持槍對着警察,被當場擊斃。同夥一死一抓。抓的那個,是毒品線上漏網的人。
託尼把這摞卷宗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能背下來了。可他放不下。
他認得那個菲奧娜。她嘴利,脾氣爆,日子過得一團糟,可她護短。一個人,把一屋子弟弟妹妹拉扯大。這樣的人,怎麼會去綁人?怎麼會跟毒販攪到一塊兒?
他記得菲奧娜活着的樣子。她在警局門口笑着謝過他,嫌他多管閒事罵過他,也把他當個能託底的人。可他沒能把她從泥裏拉出來。她死了,他連她最後那段日子過的是什麼日子,都是翻卷宗才知道的。
他查了她死前那幾個月。她弟弟利普先沒的,死在毒品線上,被那夥人帶走,再沒回來。菲奧娜是打那以後變的。她辭了安穩的活,到處打聽,查到城南,查她弟弟的死,也查她弟弟沾上的那條線。她想討個說法,最後把自己搭了進去。
卷宗裏寫得明白:那晚跟她一起進廠的兩個男人,是毒品線上漏網的那一夥。菲奧娜的墮落,是從她弟弟的死開始的。害死她弟弟的,拖她下水的,都是同一夥人。
那夥人還沒抓乾淨。城南還有他們的人,在找那個端了他們買賣的警察。
託尼合上卷宗,坐在黑暗裏,很久沒動。
他欠菲奧娜的。活着的時候沒拉住她,她死了,他至少得把害她的那夥人找出來,一個不落。
...
白天,託尼把車停在炸雞店街對面,隔着車窗看那家店。
菲奧娜生前在這家店幹活。她出事前後,街坊都說她常跟店後頭巷子的人打交道。她死了,她爹又天天賴在這家店。這家店到底藏着什麼,託尼說不上來,可他信自己的直覺:菲奧娜的死,跟這家店脫不了干係。
他在這條街上蹲了幾天。店裏的生面孔沒等到,倒等來了一個熟人。
弗蘭克·加拉格,菲奧娜的爹。
這老頭隔三差五從店裏出來,兜裏鼓着,臉上帶着酒足飯飽的神色。有一回,託尼親眼看見他在櫃檯前跟管店的女人說話,那女人數了錢遞給他,他揣進兜裏,晃晃悠悠走了。
一個成天酗酒、連自己都養不活的老頭,憑什麼讓一家店按月給他錢?
託尼開車跟了一段,在路邊把他截住,下了車。
弗蘭克看見託尼,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託尼?這不是巧了。你怎麼在這兒?”
“我查你閨女的案子。”託尼說,“菲奧娜死前在炸雞店幹活。你現在按月從店裏拿錢,你拿的是誰的錢?”
弗蘭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撐起來:“我閨女在店裏幹過活,沒幹完就沒了。店家虧待她,我去討個說法,不行啊?我一個瘸腿老頭,他們要不給,我能怎麼辦?”
“討說法,討到按月拿錢?”託尼盯着他,“菲奧娜死前跟什麼人打交道,你知道多少?”
“我哪知道?”弗蘭克擺手,“她的事,從來不跟我說。我就知道她死得冤。”
“她死得冤,你就天天拿人家的錢?”託尼問。
弗蘭克被噎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託尼啊,你對我閨女的心思,我清楚。你是個好孩子。你要真念着她,就別爲難我一個老頭了。”
託尼看着他那張嬉皮笑臉的老臉,沒再說話。
弗蘭克身上有東西。他拿店裏的錢,拿得理直氣壯,像是攥着什麼把柄。這老頭知道菲奧娜的事,也沾着店的事,可他一個字都不肯往外吐。
託尼放他走了,開車遠遠跟了一段,看着他又鑽進阿萊拜,才調頭。
弗蘭克會去找那夥人。他這種人,手裏攥着值錢的東西,早晚要拿出去換錢。託尼決定盯住他。弗蘭克往哪兒走,他就往哪兒跟。
...
這天傍晚,李維從值班室出來,在走廊拐角,被託尼堵住了。
託尼站在那兒,像是等了很久。他臉色發沉,眼底青黑,看了李維一眼,沒繞彎子。
“城南河沿那晚,是你開的槍。”
李維停住腳步,看着託尼。
“是我。”他說。
兩個人隔着兩步,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託尼沒說話,李維也沒開口。
半晌,託尼說:“我沒說你不該開槍。卷宗我看了,她是綁了人,拿槍指着你。我只是想不明白,她怎麼會走到那一步。”
“她弟弟利普,死在毒品線上。”李維說,“她是打那以後變的。”
託尼看着他。
“你查過?”託尼問。
“那案子,我收的尾。”李維說,“跟她一起進廠的兩個男人,都是城南那夥漏網的人。他們沒死絕,還在城南,還滿世界找一個端了他們買賣的警察。”
“害死利普的,也是他們?”託尼問。
“是。”李維答,“菲奧娜是替她弟弟討說法,才沾上那條線的。真正把她推到那一步的,是那夥人。”
託尼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要是真想替菲奧娜做點什麼,”李維說,“去查那夥人。他們纔是該還賬的人。”
走廊裏又安靜了一會兒。
“我會把他們找出來。”託尼說,“一個不落。”
他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住,沒回頭:“那夥人找的那個警察,是你?”
“是。”李維答。
託尼沒再說什麼,走了。
李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託尼知道了那夥人找的是他,可他沒往下問。他選了把勁往那夥人身上使。這股勁用對了地方,是一把好刀。這把刀,會替他盯着城南,也會把那夥人,一步步逼到明處來。
...
第二天傍晚,託尼把車停在阿萊拜街對面。
弗蘭克喝到黃昏,從酒館裏晃出來。他沒往家走,拐了個彎,朝城南的方向去了。
託尼發動車子,遠遠跟上。
弗蘭克在城南一條舊巷口停下,跟一個等在那兒的人碰了面。那人瘦,舊茄克,臉上橫着一道疤,從眉角拖到腮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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