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某種氛圍在兩個女人之間凝固了，談不上敵意，也算不上和解，只是一種誰也說不清楚的僵持。
過了很久，洛佩茲纔開口。
“你說得對。我不該越界。”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像是在承認錯誤，又像是在收回一件沒送出去的禮物。
卡特琳沒有回答。輪椅轉向，軋過地板，朝走廊盡頭去了。
李維靠在走廊拐角的牆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從單面玻璃裏愛麗絲佝僂的影子，到卡特琳攥緊扶手的輪廓，到洛佩茲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的背影。
洛佩茲剛纔替愛麗絲求情的時候，她站在一個普通人的立場上說話，沒有穿那身警服。
一個做了這麼多年警察的人，早就學會了在警服和私心之間畫一條線。但她剛纔把那條線擦掉了。
卡特琳說得沒錯……她越界了。
但有些界，本來就不是用來守的。
李維在拐角處多站了幾秒。
他沒有走過去安慰洛佩茲。
有些東西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看見她在做什麼，而不是有人告訴她做得對不對。
...
愛麗絲被臨時收押。
洛佩茲把案件材料整理好，遞給了地檢。
卡特琳離開警局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
李維從洛佩茲手裏接過材料的時候，注意到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
她在等什麼，也許是等卡特琳回頭，但卡特琳沒有。
李維以爲這件事就這麼結了。
洛佩茲越了一次界，捱了一頓罵，案子交給地檢，到此爲止。
警察這行就是這樣，你的善意不一定有人領，但你的報告一定有人審。
傍晚，卡特琳又出現在了威爾希爾分局。
她自己推着輪椅，還是那件素色針織衫，但臉上的表情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是冰，這次……不像是冰，但也算不上水。
更像是一條等到冰化完了的河。
她推輪椅的動作也比上次慢。
她在來的路上一直在想事情，想了一路，推到門口的時候還在想。
洛佩茲從工位上站起來，迎了過去。站起來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上午的難堪還在，但她的步子沒有猶豫。
“阿努克斯女士。謝謝你過來。”
卡特琳看着她。
“我不太喜歡我們上次分別的方式。”
這話說得不冷不熱，但比上午那句“你還有臉替她求情”輕了太多。
不是道歉，但也算是遞了一個臺階。
兩人來到走廊一個安靜些的角落。下午的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打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長長的亮斑。
洛佩茲選了這個角落，圖的是離工位夠遠。有些話不該讓同事聽見。
“我不應該那樣對你發泄。我完全搞錯了。”
洛佩茲的語氣比上次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把你的遭遇扯到了我自己的問題上。太不敏感了，對不起。如果你在這個程序中需要任何幫助，我在這裏。”
卡特琳打量了洛佩茲好一會兒。她在看這個女人到底是真的在道歉，還是在走流程。
上午她罵洛佩茲越界的時候，洛佩茲沒有還嘴。
現在回想起來，一個警察被受害者當面訓斥卻一句都不反駁，只有一種解釋：她自己也覺得該罵。不是爲了愛麗絲，是爲了另一個人。
“你“自己的問題”？”
洛佩茲頓了片刻，開口。這句話她大概很多年沒對任何人說過了。
搭檔沒聽過，朋友沒聽過。
今天對一個上午還指着她鼻子罵的女人說出來，反而比跟熟人開口容易。
“高中。我和當時的男朋友在派對上吵架。我離開了。他喝醉了，翻了車，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之後我陷入了一段很黑暗的時期。愛麗絲的負罪感，大概觸到了某些我還沒處理完的東西。”
她把這段往事說得很快，像一個拆彈專家在拆除一顆埋了十幾年的舊炸彈。
越快說完，越不用感受。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卡特琳。
名片遞出去的時候，洛佩茲的心裏反而鬆了一口氣。把最難堪的部分說完了，剩下的反而不怕了。
卡特琳接過了名片，但她的目光不在名片上。
她在看洛佩茲。眼前的這個女人，上午還在替一個撞癱了自己的人求情。她以爲洛佩茲是在慷他人之慨。
現在才知道，她是在幫自己完成一場遲到了十幾年的告別。
“等一下。”
洛佩茲轉過身。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以爲她奪走了我的一切。”
卡特琳的聲音很平穩。不像上一次那樣帶着刀刃，也不像在刻意原諒什麼。她只是在陳述一個花了十年纔想明白的事實。
“但事實上，我的生活很棒。我在理療中認識了我丈夫，有兩個孩子。他們就是我的整個世界。”
她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薄毯。薄毯下面是一雙再也不會動的腿。但那又怎樣？她的人生並沒有停在那個路口。
“我得到的，遠遠超過了失去的。”
她抬起頭，看着洛佩茲。
“這些話……我能告訴地檢那邊嗎？會有用嗎？“
洛佩茲點了點頭。
“你的陳述可能意味着，她是去坐牢，還是去接受治療。“
卡特琳看着她，緩緩點了點頭。
“你對她，真的很上心。“
洛佩茲搖了搖頭。
“不是爲她。“
洛佩茲看着她。下午的光線落在兩人之間，走廊安靜得只剩輪椅坐墊的摩擦聲。
李維從工位上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卡特琳的輪椅轉了過去，自己推着輪子慢慢朝走廊盡頭去了。
這次不再是怒氣衝衝地離開。
一個案子，洛佩茲原諒了過去的自己。
卡特琳也和過去的自己和解。
愛麗絲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後，內心也不在內疚。
當然了，這種情況，法院那邊大概率也就給她一個緩刑。
皆大歡喜的世界達成了。
當然了，若是愛麗絲出去後沒有被二次斬殺，那確實是，但李維不看好，大概率，愛麗絲最中的解決，也不過是橫死街頭。
但換來了兩個普通人的心理健康，只有愛麗絲受傷的世界達成。
第195章 莫妮卡約見
愛麗絲的案子結束後，日子又迴歸到了平靜。
李維每天跟着洛佩茲開開罰單，警告一下開車沒注意路況的普通LA市民。
只是，這樣平靜的日子還沒持續一天。
李維就收到了一通電話。
“李，是我。”
莫妮卡·斯蒂文斯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來。
“有什麼事情？”
李維眉頭一皺，看了看一旁的洛佩茲，在【鎮靜】的作用下，他的預期倒是很平靜。
“我需要和你見一面。”
莫妮卡的語氣相當嚴肅。
“現在。”
李維靠在巡邏車的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副駕駛的洛佩茲。洛佩茲正在翻一份交通罰單的存根，沒注意到他的表情。
“公事私事？”
“公事。”
“地點。”
“威爾希爾西邊，日落大道附近有一間叫紅角的小酒吧。晚上八點。”
李維沉默了兩秒。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洛佩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誰？”
“沒誰，一點私事。”
李維含糊了一下。
聽到是私事，洛佩茲也沒有繼續打聽。
...
晚上八點，紅角酒吧。
這間酒吧的門臉很小，招牌上的霓虹燈管缺了幾個字母，在夜色裏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
李維推門進去。
酒吧里人不多，吧檯後面一個光頭酒保正在擦杯子，角落裏坐了兩三個散客。
莫妮卡坐在靠裏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沒有動過的酒。
她今天穿了一件真絲的紫色襯衣，一頭鮮豔的紅髮自然垂落，臉上的妝容依然無比的精緻。
有一種律政精英的感覺。
而起，李維也發現了，這女人衣櫃裏面全是那種帶滑亮反光的真絲襯衣。
每次看着，都覺得有點澀情。
來到了她的面前，李維坐下。
“說吧。這麼急着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情。”
莫妮卡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開口。她把面前的酒杯往旁邊推了推，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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