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上午十點，能容納三百人的宴會廳幾乎坐滿了人。
前排是手持大額股權的機構代表，後排是零零散散的小股東，中間過道里站着七八個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主席臺。
黃家豪在梁博韜、劉德明等人的陪同下，從側門入場。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松着一顆釦子，看起來比在場那些西裝革履的銀行家們隨意幾分，但腳步很穩。
主席臺另一側，顏成坤已經坐着了。
七十五歲的中巴創始人，頭髮花白，面色陰沉。他身邊圍着幾個老臣子，個個如臨大敵。
這場股東大會本來半個月前就該開。如果不是收購及合併委員會突然“態度轉變”，黃家豪現在已經是中巴董事局主席了。
但拖了半個月，結果並沒有不同。
“各位股東，請安靜。”主持會議敲了敲木槌，“中巴公司臨時股東大會現在開始。”
話音剛落，顏成坤就搶過話筒。
他站起身，面向後排的小股東，聲音沙啞但用力：“各位股東，我顏成坤經營中巴五十年！五十年！
這家公司是我一手創辦的，從幾輛破車做到今天，你們中間很多人，坐了十幾二十年中巴，從來沒有出過大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場：“現在有人想搶走這家公司，我想問問各位，他們有什麼經驗？他們經營過巴士公司嗎？他們懂香港的交通嗎？”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沉默。
顏成坤的聲音更高了：“如果這次我能夠繼續當選董事局主席，我承諾，每股派息一港幣！真金白銀，當場兌現！”
後排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黃家豪坐在前排，等他說完，纔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他沒有拿話筒，只是轉了個身，面向那些小股東，聲音平穩：“姑父，請保持你的風度，不要再做困獸猶鬥。”
會場安靜了一瞬。
黃家豪繼續說：“股息派發，是公司本來就有的資金，不是誰的個人恩賜。
既然中巴賬上躺着那麼多現金，爲什麼過去幾年股息那麼低？因爲在座各位心裏清楚。”
他沒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看向顏成坤。
“我們弘利置業入駐之後，不僅會改善巴士的管理和效率，更會充分利用中巴的地皮以及充沛的現金流，爲公司的發展做最好的規劃。”
“巴士是主業，但主業不代表只能守着幾條線路過一輩子。中巴手上有車廠、有停車場、有閒置地皮，這些東西過去沒有被盤活，以後會。”
後排的小股東們交換着眼色。
“至於經營經驗，”黃家豪笑了笑，“我們請了澳洲聯合海外咻敼镜膶＜覉F隊，專門負責郀I管理。
另外，我們還邀請了毛元洲先生加入董事會，他之前在九龍巴士做了十五年，是這一行業的老手。”
顏成坤的臉色更難看了。
雙方又交鋒了幾個來回，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顏成坤只是在發泄，黃家豪根本沒有接招。
最後，主持人宣佈開始投票。
工作人員抱着票箱穿梭在座位間。記者們的相機快門響個不停。顏成坤坐在原位，一動不動，手指扣着扶手。
二十分鐘後，計票結果出來。
主持人站在臺上，清了清嗓子：“本次選舉有效投票共計約1.2億股，佔總股本的82%。
其中，支持弘利置業方面董事候選人的投票，共計約7056萬股，佔總投票權的58.8%；
支持顏成坤先生方面董事候選人的投票，共計約4200萬股，佔35%。其餘6.2%爲棄權或廢票。”
他頓了頓，宣佈：“我宣佈，弘利置業方面提名的董事候選人黃家豪先生當選新的董事長，並組建新的董事會。”
會場裏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主要是後排幾個小股東拍的。
顏成坤坐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身邊的幾個老臣子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五十年了，這家公司第一次換了主人。
黃家豪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腳步，伸出手：“姑父，中巴還是那家中巴，只是換個方式經營。
你們顏家依舊是公司第二大股東，這一點不會變。”
顏成坤看着他，眼神複雜。
半晌，他站起身，在老臣子們的攙扶下，慢慢走出會場。
記者們追出去拍照，閃光燈一路亮到門口。
接下來是董事會內部的安排。
黃家豪主持會議，提名梁博韜擔任執行董事，負責與資本市場對接；劉德明、李國基擔任董事，參與重大決策。同時，正式聘請毛元洲擔任董事兼總經理。
毛元洲五十出頭，在九龍巴士幹了十五年，從基層做到高管，對香港公共交通瞭如指掌。
他是黃家豪託人挖來的，開出的條件是年薪十萬加分紅，比他在九巴的收入翻了一倍。
“毛經理，”黃家豪在會上說，“中巴以後日常郀I，你來管。我只管方向，不管細節。”
毛元洲點點頭：“老闆放心，我懂規矩。”
另外一項安排，是引入澳洲聯合海外咻敼咀鳡懝芾眍檰枴＿@家公司在澳洲郀I着上千輛巴士，管理經驗比香港任何一家巴士公司都豐富。
黃家豪跟他們簽了三年合同，每年支付顧問費五十萬港幣，換取全套管理體系和人員培訓。
有人覺得這筆錢花得冤，澳洲人懂香港嗎？
但黃家豪不這麼想。他要的不是澳洲人天天坐鎮，而是一套現代企業管理制度。
中巴過去五十年是家族作坊式的管理，現在要變成現代化企業，必須有人把規矩立起來。並且，趁機清洗部分顏家的老人。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第134章 中巴董事會
會議結束後，梁博韜在酒店咖啡廳接受了記者採訪。
有記者問：“梁先生，弘利置業收購中巴，是不是爲了它的地皮？”
梁博韜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中巴是一家巴士公司，它的首要任務是服務香港市民，把公共交通做好。
但同時，它也是一家上市公司，要對股東負責。盤活閒置資產、提高經營效率，這是管理層應盡的義務。兩者不矛盾。”
記者追問：“那您接下來有什麼具體計劃？”
梁博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週會公佈。各位到時候看公告就行。”
當天晚上，電視臺和報紙都報道了這件事。
《華僑日報》的標題是：“中巴易主，顏家五十載江山終結”。
《星島日報》則寫道：“黃家豪入主中巴，承諾引入現代化管理，盤活地皮資源。”
顏成坤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夜沒有出來。
第二天早上，傭人進去送茶，發現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牆上掛着的中巴公司老照片，一動不動。
那些照片裏，有五十年前的第一輛巴士，有六十年代的車廠擴建，有他和員工們的合影。
他看了一整個晚上。
…
…
…
弘利大廈。
二十九樓，董事長辦公室。
收購中巴的事情塵埃落定，黃家豪反而清閒下來。
那家巴士公司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筆戰略投資和一個資產盤活的平臺，親自下場管理？他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興趣。
交給毛元洲和那幫澳洲人就好，他只要看每月報表。
此刻，他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維多利亞港的景色。
劉德明和李國基坐在沙發上，面前攤着幾份文件。
“老闆，”劉德明先開口，翻開手裏的文件夾，“按照你的吩咐，五家公司的股份已經吸納完畢。”
黃家豪轉過身，走到沙發前坐下，示意他繼續說。
“長江公司、恆隆地產、置地公司、九龍倉、佳寧置業，”劉德明報出名字，“各3%的股份，總計花費5.8億港幣。
其中自有資金出資2.5億，另外3.3億是滙豐銀行的貸款，拿弘利置業的股權和五家公司股票做的抵押。”
黃家豪接過文件夾掃了一眼，點點頭。
“滙豐那邊條件怎麼樣？”
“沈弼親自批的，”劉德明笑了笑，“利率優惠，期限也寬鬆。他說只要是你的生意，滙豐隨時支持。”
黃家豪也笑了。沈弼這個人，眼光毒，下手也快，知道什麼人值得長期合作。
同時，這也是沈弼對黃家豪放出試探，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現在滙豐銀行已經開始國際佈局，收購美國銀行，拓展北美市場。
今天幾年內，黃家豪肯定得投資海外，滙豐銀行就是一個很好合作伙伴。
當然，如果投資北美市場，黃家豪首選肯定是美國本土機構。
不管怎麼樣，找一個機會邀請沈弼飲茶，表示感謝，肯定錯不了。
“嗯。”黃家豪把文件夾合上，放回茶几，“這批股票要長期持有，不要動。短期內漲跌都別管，拿着就行。”
劉德明點頭記下。
他明白老闆的意思。這五家公司，幾乎囊括了香港地產界的半壁江山。
長江公司和恆隆是華資新貴，置地是老牌英資，九龍倉是爭霸之地，佳寧是近年竄起的黑馬。
各拿3%，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足以讓弘利置業在任何一場資本遊戲中擁有一席之地。
這是佈局，不是投機。
李國基接過話頭，翻開另一份文件：“老闆，荃灣盛景花園項目，目前已經回毁Y金1.5億港幣。
剩餘的住宅單元估值大約6000萬，按照現在的銷售速度，今年六月之前可以全部出清。”
黃家豪端起茶杯，聽他繼續彙報。
“收購中巴結束後，公司賬上剩餘資金0.9億港幣。加上地產銷售回坏�1.5億，總共有2.4億。”
李國基頓了頓，“但是之前尖東那塊地皮的尾款2.25億需要結清，扣除之後，目前實際可動用資金是1500萬港幣。”
他抬頭看了黃家豪一眼：“另外，公司目前總負債2.1億。按今天的股價計算，弘利置業市值大約10.8億。”
黃家豪聽完，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心裏算了一筆賬。
1500萬現金，負債2.1億，負債率不到20%。對於一個房地產公司來說，這幾乎是保守得過分的數據。
換作其他開發商，早就把槓桿加到天花板，然後去搶地王了。
但黃家豪有自己的節奏。
“嗯，”他放下茶杯，語氣裏帶着一絲滿意，“公司賬上資金充裕，這是好事。接下來要多留意地皮拍賣和出售的消息，有機會再拿一塊地開發。”
李國基點頭，又追問了一句：“老闆，尖東那塊地不開發嗎？”
黃家豪搖搖頭。
“那是酒店地皮，不是住宅。”他頓了頓，解釋道，“如果冒然開發成酒店，會壓住太多資金。
酒店是長線生意，回報週期長，我們現在沒必要把資源綁死在上面。先放着，等時機合適再說。”
李國基若有所思地點頭：“好的，我會繼續留意地皮拍賣和出售的消息。”
黃家豪站起身，走回窗前。
尖東那塊地，他是特意拿下的。八十年代初期，隨着地鐵通車和紅磡體育館落成，尖東會成爲新的商業熱點。
到時候，無論是自己開發還是轉手賣出，都是一筆好買賣。
但現在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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