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旧报拾荒人
張建民飛快地在心裏盤算,一百多萬買地?北角那邊,一千呎的地皮恐怕都要大幾十萬,再加上建築費,缺口不小。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黃家豪淡淡一笑:“錢不夠可以貸款,不管是物業,還是地皮,有合適的先拿下再說,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明白。我這就去聯繫中介,物色合適的物業,或者地塊。”
“去吧。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張建民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裏,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一年之內,從9萬到20萬。還要搞娛樂八卦,還要養線人,還要搞總部大樓。
他望着窗外的天光,深吸一口氣。
這條路,不好走。但既然老闆開了口,就沒有回頭路可走。
不成功便成仁。
老闆說得輕巧,可成仁的是自己啊。
他苦笑一下,整了整領帶,朝電梯走去,要怪就怪自己是一個普通扛工人。
第113章 超人登場
張建民離去後,辦公室驟然安靜下來。
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黃家豪臉上的表情鬆弛了幾分,身子往後靠進大班椅,目光落在窗外中環的天際線上,陷入沉思。
出版與電視臺,是他早已規劃好的佈局,也是弘利系邁向大文娛版圖的關鍵一步。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興起。他看得清楚:七十年代末的香港,經濟起飛,市民口袋裏有了閒錢,對娛樂的需求正在井噴。
無線電視的《歡樂今宵》每晚陪伴幾十萬戶家庭,《明報週刊》的娛樂版被爭相傳閱,年輕人開始攢錢買唱片、看演唱會。
一個龐大的文娛消費市場正在成形。
而在他看來,這個時代最值錢的從來不是跟風,而是超前的創意與內容。
前世那些經過市場驗證的娛樂模式、節目形態,只要搶先落地、註冊版權,便能築起壁壘。
哪怕自己做的效果不及預期,未能復刻巔峯成績,創意本身已是護城河——日後若有人膽敢照搬,便是侵權,自有法律手段追究到底。
英國普通法體系下,版權官司一旦打贏,賠償金足以讓對方傷筋動骨。
他想起幾年前讀過的美國傳媒大亨傳記:那些真正建立起商業帝國的人,無一不是在風口到來之前就提前落子。
等到潮水湧來,他們早已站在岸上,等着收門票。
現在,他也要做那個收門票的人。
黃家豪換了個坐姿,思緒轉向另一個方向,目前弘利系的擴張,也漸漸觸到天花板了。
近年香港地產一路水漲船高,中環、金鐘、灣仔的地價三年翻了一倍,半山豪宅更是漲得離譜。
高位接盤?那不是他的風格。
繼續重倉地產無異於自陷風險,因爲市場總有周期,漲得越猛,摔得越狠。
證券投資與股市收購,固然是集團現階段的核心利潤來源。
弘利投資這幾年做得風生水起,低位吸納、高位套現,幾波操作下來,賬面浮盈可觀。
但他心裏清楚:一家真正穩固的大型集團,不能只靠資本咦鳌�
股市有漲跌,週期有起伏,一旦行情逆轉,純靠投資的公司說倒就倒。
必須擁有紮實的實體業務作爲根基。
收購當然是最快的路徑——看到合適的報業、出版社、印刷廠,直接買下來,團隊、渠道、市場都是現成的。
但他更清楚,單靠收購撐不起真正的版圖。
自主培育、多點開花,才能讓集團底盤更穩、抗風險能力更強。
天天報業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有周刊、有雜誌、有出版社,甚至要有自己的發行渠道。
等這些實體業務紮下根,再回頭整合,就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張大網。
更緊迫的是,他必須在今年內完成大規模資金積累。
資本市場機會稍縱即逝。他盯着的幾個目標,窗口期就在這一兩年——錯過這一波,後續再難有如此充裕的入場時機。
這筆錢,既要支撐弘利置業的持續擴張,下一輪土拍他志在必得。
也要爲弘利投資儲備充足彈藥,否則一旦面臨供股集資等關鍵節點,集團便會陷入被動。
至於個人資金投入證券市場,那是明年的計劃。
從明年開始,弘利置業不會直接涉足股票投機——這條紅線他早就劃死了。
地產公司就該做地產的事,炒股票賺快錢,看着風光,實則危險。
未來的重心,仍將放在戰略收購與實業投資上。
穩,才能走得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維港的海面在夕陽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天星小輪緩緩駛過,對岸九龍倉的鐘樓清晰可見。
這個城市正在飛速變化。每一天都有新的財富故事誕生,每一天都有人被浪潮吞沒。
他要做的,是在浪潮襲來之前,把自己的船造得足夠大、足夠穩。
…
…
…
1978年9月25日,夜。
中環德輔道中,華人行21樓,長江實業總部會議室。
空氣裏瀰漫着陳年雪茄與冷氣機嗡鳴混合的味道。
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但對今夜聚集於此的人來說,窗內的風景才真正值得銘記。
長江公司上市以來,這是最令全場振奮的一刻。
聚光燈下,李家成身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袖口的銀色袖釦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這位平日沉穩如古井的潮商,今夜眼中竟泛起一絲難得的波瀾。
他端坐檯前,雙手交疊於桌面,打破了過往面對媒體的緘默慣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昂語調,向在場的數十家傳媒宣告了這場資本大戲的高潮:
“在不影響長江公司原有核心業務的前提下,本集團今日達成了一項具里程碑意義的合作。”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無數支高舉的麥克風、錄音筆,以及那一張張寫滿急切與興奮的臉。
“長江公司已正式簽約,以每股7.1港元的作價,向滙豐銀行購入其持有的和記黃埔有限公司22.4%普通股,共計約9000萬股。”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先是短暫的死寂,彷彿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隨即,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
臺下清一色的華文記者,幾乎所有人都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閃光燈瘋狂閃爍,快門聲此起彼伏,記錄下這一華資財團歷史性跨越的瞬間。
華人資本,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叩開英資四大洋行之一的大門。
有記者按捺不住,搶先舉手發問,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甚至有些發顫:“李生,請問長江公司爲何只吸納滙豐手中的普通股?
若能一併收購其持有的優先股,對和黃的控制權豈不更加穩固?”
這個問題顯然問出了在場不少人的疑惑。會議室裏短暫地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待臺上那位潮商的回答。
李家成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是一種成竹在胸的從容。
他身體微微前傾,右手輕輕按在桌面上,指節分明的手在燈光下顯得穩健有力。
“這位記者朋友問得很好。和黃的確是一家資產質地極佳的公司,它的地產核心業務與長實高度契合,未來的協同效應,值得期待。”
他停頓片刻,目光平和地掃過臺下,彷彿在與每一位記者對視。
“但從投資邏輯上講,我們更看重的是兩樣東西,便是資本增值與控制權。”
說到“控制權”三個字時,他特意放慢了語速,讓這兩個字在空氣中多停留了一瞬。
他微微側頭,像在自問自答,“優先股雖有固定的利息收益,但它的特點是與公司經營盈虧脫鉤,公司賺一百億港幣,它拿那份利息;
公司虧一百億港幣,它還是拿那份利息。而且,它沒有投票表決權。”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輕輕推開的姿勢:“換句話說,它無法讓我們在覈心決策上擁有話語權。
我們入資和黃,不是爲了坐在一邊收利息,而是要參與經營、參與決策、參與創造更大的價值。”
話音落下,臺下一片寂靜,隨即有人帶頭鼓起掌來。
這番話,既道出了收購的核心與野心,要的從來不是財務投資,而是戰略入主。
也暴露了華資崛起的雄心,英資壟斷的銅牆鐵壁,正在被一寸寸撬動。
全場記者在閃爍的閃光燈下,瘋狂記錄着每一個字。
有人低頭猛寫,有人對着錄音筆重複默唸,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他們知道,今夜見證的,不僅僅是一樁交易,更是一個時代的拐點。
…
…
…
翌日,香港各大報章盡數被這宗驚天收購案刷屏。
《工商晚報》用最激烈的措辭形容,長江公司拿下和記黃埔,無異於在整個香江商界引爆了一枚重磅炸彈。
頭版標題套紅加粗,黑體大字觸目驚心:“華資再下一城,英資岌岌可危”。
《星島日報》則從商業史的角度着墨,稱這是“自七十年代初股市狂潮以來,華資對英資最漂亮的一次伏擊戰”。
而《天天日報》的評論,更是毫不掩飾驚歎之情。
文章詳細拆解了交易結構:長江公司此次僅動用首期兩成資金,合計約一億兩千七百八十萬港元,便牢牢握住了這家老牌英資巨企的控制權。
以小博大、以輕馭重,堪稱近年最精彩的一場資本戰役。
評論寫道:“收購九千萬股和黃普通股,是長江公司上市以來最漂亮的一仗,手法比當年震動業界的九龍倉爭奪戰更爲凌厲、更爲精準。
九龍倉一戰,尚有包船王橫刀奪愛;而此番和黃之戰,李家成兵不血刃,直取滙豐手中籌碼,可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文章最後斷言:李家成憑此一役,已從地產巨頭徹底躍升爲全港股市最具分量的風雲人物。
從此以後,再無人敢以“地產商”三字輕論長江公司。
隨着李家成、包船王兩位華資領袖接連入主傳統英資大行,這樁收購迅速越過地域界限,引來海外多家國際媒體跟進報道。
《華爾街日報》以“香港華資崛起”爲題,分析這一趨勢對遠東商業格局的深遠影響;
《金融時報》則聚焦交易結構本身,稱其爲“槓桿收購的東方範本”。
市場的反應更爲直接。
翌日開市,長江公司與和黃股票雙雙成爲全城瘋搶的目標。
買單如潮水般湧來,小盤領漲、大市走強,恒生指數單日勁升二十五點六九點,成交額一舉突破四億港元大關,創下1973年以來的最高紀錄。
交易所內,紅馬甲奔走如飛,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整個港股市場一片沸騰。
有經紀收市後感嘆:“今天不是買股票,是搶股票。”
…
…
…
弘利大廈。
黃家豪坐在辦公室內,指尖緩緩劃過報紙上那密密麻麻的收購詳情。
從《工商晚報》的頭版,到《天天日報》的評論,再到《星島日報》的深度分析,一字一句,看得極慢。
報紙上,李家成的照片印在顯要位置,神情沉穩,目光如炬。
黃家豪沉默許久,目光越過報紙,落在窗外遠處,那是華人行大廈的方向,此刻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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