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祭天地,祭祖宗,祭四海龍神——”敖廣的聲音在正殿裏迴盪,按部就班地念着秋祭的段摹�
白龍馬端正地坐着,目光平視前方。
他能感覺到對面南邊座位上有一個人在盯着他看。
那個人坐在南海龍王敖欽身後,穿一件青黑色的迮郏g盤着一條泛着淡藍色雷光的鞭子——不是別在腰帶上,而是像活物一樣纏在腰間,鞭梢搭在肩頭,時不時彈出一兩顆極細的電火花。
那個人長着一張瘦長的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嘴角掛着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敖顯。
南海水軍副都督。
鬼蛟雷鞭的主人。
兩個人的目光在正殿中央的紅珊瑚長道上空撞了一下。
敖顯嘴角的弧度變大了一點,然後他轉過頭去,跟旁邊一個西海的堂兄弟低聲說了句什麼。
那個堂兄弟聽完之後朝白龍馬這邊看了一眼,嘴角也翹了起來。
白龍馬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平視前方。
秋祭的儀式進行了一個時辰。
段膯埻炅耍榔帆I完了,三巡酒也敬完了。
敖廣把玉圭放在案上,準備進行最後一項——勾銷族譜上的罪注。
四位龍王同時起身,走到正殿北面那面巨大的玉璧前面。
玉璧上刻着龍族世代子孫的名譜,從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了幾千個名字。
白龍馬的名字在倒數第三排,名字旁邊用硃砂注着一個“罪”字,字跡已經很舊了,但依然鮮紅刺目。
敖廣從袖子裏取出一支玉筆,雙手捧到三位兄弟面前。
“請三位王弟共鑑——敖烈,東海敖廣第三子,因燒燬殿上明珠獲罪,貶鷹愁澗。
後受觀音菩薩點化,隨唐三藏西天取經,歷九九八十一難,終成正果,封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天罪已銷,今請銷龍族族譜之罪注。
三位王弟,可準?”
西海龍王敖閏第一個點了頭。
“準。”
北海龍王敖順也跟着點了頭。
“準。”
南海龍王敖欽猶豫了一息,也緩緩點頭。
“準。”
敖廣轉身,玉筆落下,朝玉璧上那個“罪”字塗去——
“慢着。”
一個聲音從南海的座位上響起來。
不大,但在安靜的正殿裏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過去。
敖顯從座位上站起來,朝四位龍王拱了拱手。
“父王,三位叔父,侄兒有一言。
敖烈表兄雖然走完了取經路,但他在取經路上——據我所知——一直是以馬身示人,馱着唐僧走了十萬八千里。
這件事,天界認他是功,佛門認他是果,但在龍族,這算什麼?”
正殿裏安靜得能聽見穹頂上夜明珠發出的微弱的嗡鳴聲。
敖廣轉過身,看着敖顯,目光沉了下來。
“敖顯,秋祭大典上,有話等儀式完了再說。”
“侄兒就是想在儀式之前把話說清楚。”敖顯從座位後面走出來,站到紅珊瑚長道上。
他腰間的鬼蛟雷鞭隨着步伐輕輕晃動,鞭梢在空氣中留下一串細小的電火花。
“敖烈表兄是龍族嫡子,身上流的是敖氏的血。
他給唐僧當馬騎了十四年——十四年。
馬是什麼?馬是畜生。
龍族嫡子給凡人當坐騎,這件事要是就這麼翻過去了,以後四海龍族的臉面往哪擱?”
敖欽站起來,臉色很難看。
“敖顯,退回去。”
“父王,我說的是實話。”敖顯不但沒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表兄,你站起來。”
白龍馬坐在座位上,沒有動。
他端着酒盞,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把酒盞放在案上,抬起頭,看着敖顯。
“你讓我站起來,我就站起來?”他的聲音很平,跟在歸墟里跟霆刑說話時一模一樣。
敖顯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亮,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表兄,你在鷹愁澗待了七年,又在馬背上馱了十四年人,腿還站得穩嗎?”
殿內響起幾聲極輕的嗤笑,來自南邊和西邊的幾個年輕龍族。
白龍馬站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站起來之後把月白袍子的下襬整了整,然後走到紅珊瑚長道上,在敖顯對面五步遠的地方停住。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腕上那個雷門的疤痕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紅色。
“站得穩。”他說,“你想說什麼,說完。”
敖顯把腰間的鬼蛟雷鞭解下來,握在手裏。
鞭子一離開他的腰就伸展開來,全長一丈二,鞭身是青黑色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鱗片紋路——那是鬼蛟的脊骨煉化之後留下的痕跡。
鞭梢上跳動着一顆指頭大的雷球,藍白色的光在球心旋轉,發出嗡嗡的低鳴。
“我想說的很簡單。”敖顯把鞭子往地上一抖,鞭梢的雷球在紅珊瑚地面上炸開一朵巴掌大的電花,把周圍三尺內的龍族子弟都逼得往後仰了仰。
“龍族以武立族,以戰爲榮。
你走了十四年取經路,回來就想把罪注一筆勾銷,行——但你得證明你配。
跟我打一場。
你贏了,我當薪o你賠罪,另外再加一件法寶。
你輸了,族譜上的罪注留着,等你什麼時候打贏我了再說。”
殿內一片譁然。
西海和北海的幾個年輕龍族交換了一下眼神,有幾個站了起來想看熱鬧。
南海那邊,敖欽的臉色已經鐵青了,但他剛要開口呵斥,敖廣抬手製止了他。
敖廣看着自己的兒子。
白龍馬站在紅珊瑚長道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微微動了動——指尖上亮了一下,又滅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指甲縫裏一閃而逝。
“敖烈,”敖廣說,“你是當事人。
你接不接?”
白龍馬看着敖顯手裏的鬼蛟雷鞭。
鞭梢上那顆雷球還在嗡嗡地響,藍白色的光倒映在他眼睛裏,把他深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一種奇異的顏色——底色是琥珀,表面浮着一層極淡的紅。
“法寶是什麼?”他問。
敖顯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託在掌心裏。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玉匣,匣蓋上刻着一道閃電的紋路,紋路深處透出淡金色的光。
他把匣蓋推開一條縫——縫裏立刻泄出一股極其狂暴的雷勁,雷勁之強,讓殿內四位龍王同時變了臉色。
敖廣的玉圭在手裏震了一下,敖欽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九霄雷魂。”敖顯把匣蓋合上,雷勁立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南海雷池底下三千年才凝出一顆的雷魄珠。
把它煉化進兵器裏,兵器就能引九天神雷——不是雷部那種批了文蓋了印的官雷,是混沌初開時散落在九霄之上的原始天雷。
我用不上——我的鬼蛟雷鞭走的是陰雷路子,跟九霄雷魂不兼容。
但你要是贏了,它就是你的。”
白龍馬看着那個玉匣,然後伸手把自己腰間的玉佩解下來,託在掌心。
“我身上沒有法寶。
這塊玉佩是我父王今早剛給我的,算不得法寶,只是個念想。”他把玉佩放在玉案上,然後從懷裏掏出另一樣東西——那塊暗紅色的令牌,石面上佈滿了焦黑的裂紋,正面刻着一個“霆”字。
“這塊令牌是歸墟的信物。
持此令者可入歸墟一次,見霆刑一面。
霆刑是天地間最老的雷法源頭,龍族的雷法根基——包括你手裏那條鬼蛟雷鞭所用的陰雷術——歸根溯源都來自歸墟。
這個賭注,夠不夠?”
殿內一片死寂。
敖顯盯着那塊令牌,眼睛裏的輕蔑第一次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是貪婪,也是警惕。
他認識那種暗紅色的石頭。
他的鬼蛟雷鞭在煉化的時候,南海雷池底部的雷石曾經對歸墟的氣息產生過一次劇烈的共鳴,整座雷池翻湧了三天三夜,差點把南海龍宮的禁制沖垮。
如果這塊令牌真的能讓他進歸墟見霆刑——
“夠。”敖顯說,“但你得先說清楚——你一個雲雨決練了幾百年的水龍,憑什麼跟我比雷法?”
白龍馬沒有回答。
他把令牌放回懷裏,然後脫下月白袍子疊好放在玉案上,只穿一件內襯的短衣,走到正殿中央那片紅珊瑚長道的空地上。
“你試試就知道了。”他說。
敖顯的眼睛眯起來。
他把鬼蛟雷鞭在手裏轉了一圈,鞭梢的雷球在旋轉中迅速膨脹,從指頭大變成了拳頭大,又從拳頭大變成了碗口大,藍白色的雷光越來越亮,亮到周圍的龍族子弟不得不用袖子遮住眼睛。
鞭子周圍的空氣被電離了,發出尖銳的噝噝聲,紅珊瑚地面上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裂紋邊緣被高溫烤得焦黑。
敖廣站起來。
“正殿禁制——”
“已經設好了。”白龍馬說。
他落地的時候就悄悄在腳下布了一層極薄的雷膜——不是防禦性的,而是隔絕性的。
這層膜是霆刑教他的第一課:打雷之前先把場地封住,免得傷及旁人。
四位龍王同時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酥麻,低頭一看,整個正殿中央的紅珊瑚地面上不知什麼時候覆上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膜,光膜的範圍剛好把白龍馬和敖顯圍在一個二十步見方的圈子裏,圈外的一切都被光膜隔絕了——連鬼蛟雷鞭散發出來的雷勁都透不出去。
敖欽看着腳下那層光膜,又抬頭看了看白龍馬,表情變了。
他轉頭低聲對敖廣說:“大哥,你兒子練的不是雲雨決。”
“我知道。”敖廣說,目光沒有離開場中的兒子。
敖顯也看到了那層光膜。
他臉上的輕蔑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看到同等級獵物時的專注。
他把鬼蛟雷鞭從旋轉中停下來,鞭身繃直,鞭梢的雷球縮小回指頭大——他把所有的雷勁都收斂了。
真正會用雷的人,雷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緊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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