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聲音不是從鐘口傳出來的,而是從鐘身內部直接灌進腦子裏的——嗡的一聲,又悶又沉,像是有人在他的顱骨裏敲了一錘。
聲音還沒落,霆刑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不是衝過來的,也不是瞬移。
他就是那麼突然地出現在了白龍馬鼻尖前面三寸的地方,左手的銀白色雷光已經凝成了一把劍的形狀——不是實體劍,是一道被壓縮到極薄極窄的閃電,邊緣噼裏啪啦地濺着銀白色的火星。
他握着這把雷劍朝白龍馬的脖子橫削過來。
白龍馬本能地往後退。
他的腳剛抬起來就發現不對——雲雨決沒了。
以前遇到攻擊,他的身體會自發地凝聚水氣在面前織成一道水幕,但這次他調動丹田的時候,那裏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連一滴水都凝不出來。
水幕沒有出現,雷劍的劍鋒已經到了他喉嚨前面。
他只能硬躲。
右腳往側後方猛地一蹬,整個人幾乎是橫着飛出去的,雷劍的劍尖擦着他的喉結劃過,他感覺到喉結上的鱗片被劍尖上的電火花燙了一下,然後聞到一股焦味——是他自己的鱗片被燒焦了一小塊。
他落地的時候腳步亂了,在岩石上滑了半步,肩膀撞上了懸崖邊緣一塊突起的石頭。
石頭被撞得鬆動了,往下滾進深淵裏,過了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極微弱的迴響。
“第一課。”霆刑站在原地,雷劍還握在左手,劍尖垂向地面,在岩石上犁出一道冒着煙的細溝,“你現在沒有云雨決了。
以前你的身體會自動防禦,現在沒有了。
以後每一次有人打你,你都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腳去躲。
看會了嗎?”
白龍馬從石頭上撐起來,揉了揉被燙傷的喉結。
“再來。”
霆刑沒有客氣。
他的雷劍從下往上撩,劍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朝白龍馬的胸口劈過來。
白龍馬盯着那道弧線——雷劍的速度不是肉眼能跟上的,但劍尖上的電火花會在空氣中停留一瞬,留下一條極細的光尾。
他去追那條光尾。
身體在眼睛看到光尾的同一瞬間做出了反應:膝蓋彎下去,上身往後仰,雷劍從他胸口上方一寸的地方掃過,劍尖上的電火花濺在他的鱗片上,噼啪幾聲,又多了幾個焦黑的小點。
“不錯。
你開始看了。”霆刑說。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來,暗紅色的雷光在掌心裏旋轉了三圈,然後猛地炸開——不是朝白龍馬的方向,而是朝上方。
暗紅色的雷光打在灰霧上,灰霧被炸出一片空洞,空洞裏降下來幾十根筆直的電柱,每一根都是暗紅色的,像是一排燒紅的鐵釺子從天而降,封死了白龍馬前後左右的退路。
白龍馬站在電柱的包圍圈裏。
電柱之間的空隙很窄,連一條龍尾都擠不過去。
電柱本身沒有碰到他,但他能感覺到它們表面散發出來的熱——那是一種能把鱗片烤卷的熱度,他的鱗片邊緣已經開始發翹了。
“第二課。”霆刑的聲音從電柱外面傳過來,“你躲的時候,要同時找我的位置。
雷打下來的時候是最亮的,也是最吵的。
你要在那一瞬間看清楚我在哪裏、我的手在做什麼。
如果你只躲不打,遲早會被封死。”
白龍馬咬着牙。
電柱越來越密,圍成的圈子越收越小。
最靠近他左肩的那根電柱已經離他的鱗片不到半寸了,他能看到鱗片表面被烤得變了色,從銀白變成了焦黃。
他閉上眼睛,不是放棄——眼睛在極亮的光裏反而什麼都看不見。
他閉上眼睛,去聽。
雷聲很大,到處都是嗡嗡的轟鳴。
但霆刑的聲音穿透了這些轟鳴——不是說話的聲音,而是他右眼裏那道暗紅色光流動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噝噝聲,像是電流在溼木頭裏爬行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他左前方,七步遠,高度齊肩。
白龍馬睜開眼睛,身體在電柱的縫隙裏轉了半圈,面對左前方。
他右爪收在胸前——他還不會用雷,但他會抓。
龍爪是他天生的武器,每一根指甲都夠鋒利。
他在電柱圍攏的最後一瞬間,從兩根電柱之間那個即將閉合的空隙裏探出右爪,爪尖朝那個聲音的方向——左前方七步、齊肩高度——抓了過去。
他抓到了東西。
不是皮肉,是衣角。
鋒利的爪尖勾住了霆刑袍子的一角,然後他猛地往回一扯——嘶啦一聲,袍子被撕下來一塊布片。
電柱同時在他身後合攏,封死了他剛纔站立的位置,但他已經扯着布片跳到了三尺開外。
霆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袍角。
那塊缺口不大,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齊齊整整,是被龍爪直接切斷的。
他抬起頭,右眼縫裏的暗紅色光閃了一下。
“你撕壞了我最後一件袍子。”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幹澀,但尾音往上挑了一點點,不知道是惱怒還是意外。
“那就少穿一件。”白龍馬把布片扔在地上,喘着氣,但龍爪還保持着攻擊的姿勢。
霆刑把雷劍收了。
銀白色的雷光在他掌心裏縮成一顆小小的光球,然後被他五指一捏,無聲地碎了。
他走回柱子前面,坐下去,把被撕破的袍角拉過來看了看。
“今天的課到此爲止。”他說,“你剛纔出爪的時候,指尖上有一點東西。
你自己沒注意到?”
白龍馬低頭看自己的右爪。
五根指甲尖上,除了撕袍子時掛下來的布絲之外,還殘留着幾顆極細微的電火花。
不是霆刑的雷濺上去的——是他的指甲在探出電柱縫隙的一瞬間,自己發出來的。
只有針尖那麼大,亮了一下就滅了,但指甲蓋上留了一個焦黑的小點。
他盯着那個焦黑的小點,沒有說話。
“三種雷勁在你身體裏還沒熔到一起。”霆刑說,把袍角疊了疊壓在腿下,“但它們開始往外滲了。
滲出來的時候你的身體不知道怎麼用,所以它們會從最順手的出口跑出來——你的爪子。
明天再來的時候,不要等自己快要被打中了纔出爪。
你要主動把它們逼到指尖上。”
白龍馬看着自己的指尖,慢慢把爪子收攏,握成拳。
焦黑的小點被壓在掌心裏,還能感覺到一絲殘餘的熱度。
“明天銅鐘響的時候?”他問。
“銅鐘每天響兩次。
一次是上課,一次是下課前最後一招。
下了課之後你有四個時辰可以自己練。
第1125章 你是龍
歸墟沒有日夜,你自己找節奏。”霆刑閉上眼睛,靠在柱子上,亂髮遮住了半張臉,只剩那隻閃着暗紅色光的右眼從髮絲縫隙裏露出一線,“別離懸崖太遠。
深淵下面有些東西不太喜歡龍族。
你剛纔撞下去的那塊石頭,現在已經不在那兒了——你聽。”
白龍馬側耳去聽。
深淵下面傳來的迴響還沒有完全消散。
但那不只是一塊石頭滾落的聲音。
在極深極遠的地方,有一個沉悶的、連續的震動聲,像是有東西在岩石上拖着一條極重的尾巴慢慢地移動。
震動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個他無法判斷的方向上。
“那是什麼?”
“你爺爺沒告訴你?歸墟的深淵底下不光壓着我。”霆刑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提的舊事,“還有別的。
那些東西出不來,但它們能聽見上面的動靜。
你今天踩碎的龍趾骨,你撞下去的那塊石頭——都在告訴它們上面來了一個活的。
你現在在懸崖邊上站了一個時辰沒死,它們已經知道了。
以後你練雷的時候,動靜越大,下面的反應就會越大。
如果你受不了它們發出的聲音,就堵上耳朵。
如果它們伸上來了東西——”他頓了頓,“你不是有爪子嗎。”
白龍馬把螺殼從懷裏掏出來,重新掛在龍角上。
螺殼碰到斷角截面的時候發出輕輕一聲脆響,在懸崖上方迴盪了兩息。
他找了一處離懸崖邊緣三步遠的平地坐下來,盤起龍尾,面朝深淵的方向,背對着霆刑和那根柱子。
他伸出右爪,五根指甲張開,對着深淵上方的黑暗。
他試着去感覺身體裏那股滾燙的東西——它們還在,在骨髓深處緩緩地流動,每經過一個關節就會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右前臂的位置,想象那道滾燙的流正在往指尖的方向推。
推到手腕的時候,流停住了。
不是散了,而是堵在了某個地方——手腕上一處他從來沒注意過的關竅,像是有一道極細極韌的薄膜攔住了去路。
他試了三次,每一次都堵在同一個位置。
指尖上沒有火花,只有手腕內側的鱗片被體內那股滾燙的東西烤得微微發紅。
“那個關竅叫‘雷門’。”霆刑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他已經閉上眼睛了,但還是能感知到白龍馬體內的變化,“龍族的手腕上天生有一道閥門,是防止水氣倒流用的。
你練了幾百年雲雨決,這道閥門比普通龍族厚三倍。
不把雷門衝開,雷勁出不去。”
“怎麼衝?”
“用疼。”霆刑翻了個身,背對着白龍馬,“自己想辦法。”
白龍馬低頭看着自己發紅的手腕。
他彈出左爪最尖的那根指甲,對準右手腕內側那片發紅的鱗片,刺了下去。
龍爪刺進龍鱗的聲音很輕,像針穿過厚布。
血從鱗片縫隙裏滲出來,不是紅色的,而是帶着一層極淡的銀白色熒光——那是混在血液裏的雷勁,被血帶出來之後在空氣中閃了一下就滅了。
他咬着牙把爪尖往深處推了半寸,感覺到指甲尖碰到了一層韌韌的東西。
那就是雷門。
他用爪尖勾住那層薄膜的邊緣,往外一扯。
一股劇痛從手腕沿着手臂一直竄到肩膀,然後從肩膀拐了個彎直衝後腦勺。
他的龍眼瞪圓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縫,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疼到了極致是叫不出來的。
然後他感覺到那股堵在手腕上的滾燙洪流衝破了阻礙,沿着前臂的小骨一路灌到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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