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餓死鬼,灰白鬼嬰。”
“源頭不止一個。”
他的聲音壓下去,對講機裡的電流聲都蓋不住那句話底下的冷。
“我要去七中。”
“再拿一根。”
第五十一章 倒拔白骨樹!
七中後門那條小路被廢車堵了一半。
楊間踩著碎玻璃從車斗上翻過去,落地時壓了下膝蓋,沒出聲。
杜威跟在後面,右臂還吊著,左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看著懶散,落腳一步比一步沉。
“趙開明那事,你剛才沒說乾淨。”楊間頭也不回。
“你聽完也只會罵我。”
“那就先欠著,等你說完一起罵。”
杜威把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活動手指。
“舔食鬼能嫁接靈性,他用那隻鬼舔了0-008封印貼片內壁,把靈性一層層捲走,便籤還在,規則殼子還在,裡面空了。”
“空了多久?”
“王小明那邊算到三十九。”
“百分比?”
“嗯。”
楊間搓了搓手指,從對講機裡聽到只是冷,親耳聽一遍,溫度又往下走一截,指尖那片灰白把袖口都映得發青。
“所以許願鬼現在不需要破門。”
“它已經站在門外了。”
“它要找誰許願?”
“能開價的人不多。”杜威看了眼天,“敢收它價的人,更少。”
楊間沒接。
走出第三個街口,遠處寺廟的輪廓壓在灰藍色的天邊上,塔尖塌了一半,殿頂露著椽子,最顯眼的是院子正中那一團黑影,樹冠鋪開幾十米,枝條亂七八糟地往天上插,遠看就是一把燒焦的傘。
“上回我來的時候,它沒這麼大。”楊間停了一下。
“上回它還沒吃到撐。”
風從廢墟那頭吹過來。
一聲嬰兒的哭從風裡夾出來,很輕,斷了,又有一聲,再斷,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又像從那棵樹的骨頭縫裡擠出來。
楊間沒說話,鬼眼在額頭底下亮了一下。
“它盯上我們了。”
“嗯。”
“別衝太快。”
“不用替它省時間。”杜威把吊帶鬆了鬆,“它比咱倆急。”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山門,門檻爛了,門神畫褪成幾道灰印,院子地磚翹得到處都是,縫裡鑽出灰白色的細骨頭,長得像草,踩上去有響。
那棵樹就在大殿前。
近看根本不算樹。
樹幹是無數嬰兒骨骼一截一截壘上去的,顱骨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拳頭,最大的趕上成人頭骨,它們之間沒有釘子沒有繩子,全靠肋骨鉤著肋骨,指骨纏著指骨,一層咬一層往上壘,每一截都在動,顱骨的下頜一開一合,肋骨在風裡輕輕碰,發出一種又脆又溼的響。
那些響合在一起,就是哭聲。
“你前面那根棺材釘在哪?”杜威問。
“樹根。”楊間嗓子有點幹,“最粗那條,往大殿地基底下鑽的。”
“看見了。”
杜威沒動,他在看樹冠。
樹冠由更細的骨頭組成,指骨當葉,肋骨當枝,風一過,葉子翻動,每一片下面都垂著一縷黑色細發。
楊間小聲說了一句。
“它還在長。”
“嗯。”
“比我上回拍的影片裡大了三倍。”
“那影片可以留著。”杜威說,“以後給總部當反面教材。”
地下傳來一陣悶響。
一條樹根從地磚底下頂出來,磚塊翻飛,露出一截足有大腿粗的骨頭鏈條,是脊椎骨一節節串起來的,每節中間嵌著小小的顱骨,它在地上拱了一下,朝杜威這邊掃過來。
楊間額頭鬼眼亮起,灰色壓制鋪出去。
那條樹根被灰光按了一下,停了半秒。
半秒之後,又動了。
“按不住。”楊間臉色更冷,“它在認我。”
“認債主?”
“它知道我手裡有什麼。”楊間袖口裡的鬼繩輕輕晃,“棺材釘嵌它身上一年了,它認我身上那根的味兒。”
杜威笑了一下。
“挺記仇,適合活到現在。”
“你誇鬼的時候能不能先想想自己在哪邊?”
樹身上一截肋骨脫出來,啪嗒掉在地上,自己爬,爬到一半立起來,長成一隻半截的鬼嬰,沒有下半身,靠兩隻手按地往前推。
第二隻從樹冠上掉下來。
第三隻從樹根縫裡鑽出來。
楊間一擰手腕,鬼繩橫掃,三隻半截鬼嬰被勒成兩段,斷口處灰白色的靈性立刻往母樹身上飄回去,重新結成肋骨枝條。
“砍了也白砍。”
“砍骨頭沒用。”杜威往前走了一步,“老楊。”
“說。”
“我要拿釘子。”
“廢話。”
“樹不能死太早。”
楊間斜了他一眼。
“你又準備把人話藏哪兒了?”
“樹死了,根縮,釘子被骨頭吃進去,挖不出來。”杜威把吊帶拆了,右臂垂下來,繃帶滲著血,“得讓它活著,又不能讓它碰我。”
“所以?”
“拔了。”
楊間停了半拍。
“你再說一遍。”
“連根拔。”杜威活動了下右手手指,指尖青白,“我用鬼血走它根鬚,切它跟地的連,它從活的變半死,剩下的勁全在樹幹上,你壓樹冠那些骨頭,別讓它們脫體來咬我。”
“你右臂已經算不上手了。”
“還掛在肩上,就能用。”
“你這不是計劃,是遺書。”
“那你負責別讓它寫完。”
楊間盯了他兩秒。
“行。”
“行就壓。”
楊間沒再廢話,鬼眼裡的灰色濃起來,整片院子上空的空氣壓低一截,那種壓制是一種讓所有靈異都自覺低頭的秩序感,死靈導師走的就是這條路。
白骨樹整體抖了一下。
樹冠那些原本要脫體的肋骨被壓住,掛在枝頭不動,顱骨的下頜也合上了,哭聲短了半截。
“你別把自己也算進去。”楊間嗓子壓得很低,“我撐不了太久。”
“知道。”
杜威走到那條最粗的樹根邊上。
蹲下。
左手貼上去。
骨頭是溫的,不是活人那種溫,是剛被人捂過的死人手心的溫,指尖一碰,皮下鬼血就動了,猩紅色順著血管往手心走,從掌紋裡滲出來,貼上骨面。
白骨樹整棵抖了一下。
“它知道了。”楊間咬牙。
“知道就好談。”
杜威沒抬頭。
“它怕。”
“怕你?”
“怕我血裡那點髒東西。”
鬼血順著骨縫往裡鑽,一寸,兩寸,每鑽一寸,那條樹根就抽搐一次,地磚被它撐得四面翻起,碎石蹦到杜威臉上,劃開一道口子,血混著汗滴在樹根上,被骨頭吸進去。
下一秒,整片院子地底全被掀開。
十幾條樹根從四面八方拱起,朝杜威纏過來,一條繞了他左腿,一條勒上他腰,最粗的那條從他頭頂上方落下來,張開一個由肋骨編成的蛔樱阉麄罩住。
楊間動了一下。
“別管我。”杜威沒抬頭,“壓住樹冠。”
“你是真會使喚人。”
楊間收回那一動,灰色壓制重新鋪回樹頂,樹冠上幾十只已經半脫體的鬼嬰骨架被狠狠按下去,掛在枝條上抽搐。
肋骨蛔诱值蕉磐^頂。
鬼血從他左手往外湧,逆生炁在皮膚底下亮起一層薄薄的金線,貼著身體繞了一圈,骨蛔采蟻恚l出一聲脆響,被彈開半寸,又壓回來,又被彈開半寸。
杜威空出右手。
那隻手抖得很厲害,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他還是把酒壺從腰側摸了出來。
“你還喝?”楊間在他身後說,“你右臂這狀態碰酒壺,等會兒連自己站哪邊都忘。”
“忘了你就提醒我。”
“怎麼提醒?”
“罵我。”
杜威用嘴叼開壺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銀白色的酒下喉的瞬間,胸口那塊酒鬼刺青亮了,原本是黑色的紋路,被鬼血一蹭,整片變成血紅,從胸口順著鎖骨爬上脖子,再順著右臂的繃帶往下,最後停在指尖。
整個人身上的氣壓都不一樣了。
杜威把酒壺隨手一甩,扔給楊間,楊間一把接住,沒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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