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王小明站在旁邊聽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所以刺青鬼系統的本質,是把鬼拆成能用的皮,使用者拿能力,身體付賬。”
“對。”
“賬單遲早會到。”
杜威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酒鬼紋路藏在皮下,燈光照過去也只剩一塊很淡的暗痕。
“到了再說,反正這年頭欠賬的鬼多,不差我一個。”
他沒繼續解釋。
不是不信王小明,是現在沒必要把自己的賬本攤開。
王小明也沒追問,拿手機拍下白板內容,把照片存進加密資料夾。
“覆盤報告我來寫,你們休息,還有,杜威。”
“嗯?”
“下次你要把實驗品裝燈罩裡,至少先告訴李軍一聲。”
杜威看了眼通訊室方向。
“他沒掉地上,說明總部外勤訓練還行。”
人散了。
楊間去了隔壁臨時宿舍,張韓跟著過去,王小明抱著檔案回了通訊間。
杜威還坐在沙發上。
繃帶從右臂滑下來一截,他懶得再纏。
腦子還在跑,只是速度比剛才慢了,機器途徑的十六倍速從刺青館出來後一路往下掉,到現在只剩五六倍餘波。
夠用。
他閉上眼,去感受體內的變化。
鬼血在血管裡慢慢流,和逆生炁的迴圈各走各路,互不干擾,母神汙染殘留仍被鬼血往外推,只是速度比剛才慢了許多。
暗褐色液體從手背毛孔滲出的量越來越少。
沒有停。
剩下的都嵌得更深,卡在骨髓縫隙裡,鬼血推不動。
要徹底清乾淨,還是得死一次。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節奏穩,間隔均勻,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響偏沉。
王察靈。
杜威沒有睜眼。
直到腳步聲停在沙發前三步外,他才掀開眼皮。
王察靈站在面前,黑傘收攏豎在腳邊,翻蓋手機已經收進口袋。
他沒坐。
就站著。
燈光打在他脖子那圈深紅勒痕上,從左側鎖骨繞到右側喉結下方,皮肉被勒出的痕跡還沒褪。
“我來買一條命。”
杜威靠在沙發裡沒動,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舊皮面上敲了兩下。
“你的命,還是王家的命?”
“先買我的。”
王察靈看著他。
“如果價碼夠,王家那條也一起買。”
杜威沒有抬頭。
“你想要楊間喝過的東西。”
“對。”
“收屍人途徑魔藥,序列九到序列六,四瓶,消除馭鬼者體內的厲鬼復甦風險,讓馭鬼者從被鬼吃,變成吃鬼。”
他說得很隨意,輕得跟報菜名差不多。
“沒貨。”
杜威抬了抬眼。
“四瓶,全灌進楊間肚子裡了,你現在把他剖開,也只能撈出一個會罵人的死靈導師。”
王察靈手指攥緊,又鬆開,再攥緊。
“你能弄到。”
這不是詢問。
杜威這才抬頭看他。
王察靈的臉被燈光照得比實際年齡老,二十六歲的人,眼底下那兩團青黑不是幾晚熬出來的,眼白裡爬著細紅血絲,那是鬼氣長年滲進去留下的痕跡。
杜威把手從扶手上拿開,放到膝蓋上。
“那你準備用什麼買?”
王察靈早就想好了。
“王家情報網,從北到南十四個城市的馭鬼者資訊庫,包括能力評級,人際關係和弱點,總部三分之一的資源調配權走的是王家的路子,我能把這條路給你打通。”
杜威聽著,沒插話。
“四鬼的戰力,我的四隻鬼單隻打B級上游,四隻協同能碰A級,你在大昌市用得到。”
杜威還是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停了半拍,又接著敲。
“人脈,總部內部的話語權,我在馭鬼者圈子裡說一句話,比王小明給你發十道指令都好使。”
杜威手指敲了兩下。
“你剛才報的是王家的價。”
王察靈嘴唇抿緊。
他站在沙發前,燈光從頭頂壓下來,影子鋪在地板上,邊緣一直抖。
不是冷。
杜威看得見。
王察靈嗓音壓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怕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
“十四歲那年家裡開龕。”
他沒有看杜威,只盯著沙發扶手上那塊被磨禿的皮面。
“四隻鬼從神龕裡出來,進了我身體,從那天起我就沒睡過一個完整覺,每天晚上都在和它們拔河,它們想往外走,我往回拽,我拽不動了,它們就啃一口再回去。”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第二年我師父死了,手臂上長出鬼紋,從手腕爬到肩膀,他死前最後三天已經不認人,叫他名字沒反應,叫他兒子的名字也沒反應,但他的四隻鬼在他臉上笑。”
王察靈的語調沒起伏,可每個字之間隔得越來越開。
“王家祖訓,馭鬼之人壽不過四十。”
“從十四歲到現在,十二年。”
“我算過,按我師父那個速度,我還有十來年,最後三年會是什麼樣子,我不用猜。”
他看向杜威。
“楊間灌了四瓶你給的東西,半個小時不到,他身上的鬼全趴了,拔河的繩子被他扔了,桌子也被他掀了。”
“他還能把這個能力用在別人身上,幫張韓在二十分鐘內做完我可能一輩子都做不完的事。”
王察靈停了一會兒。
“你說讓我排隊,我排了,刺青館裡你讓我打掩護我打了,你讓我電話王家我打了,現在輪到我開價。”
他把前面那些籌碼全扔了,情報網,戰力,人脈,話語權,全都不要了,只剩最乾的兩個字。
“我。”
王察靈頓了頓。
“王家。”
“這兩個字要是不夠,我再把命補上。”
這幾句話從他嘴裡出來時,尾音裡壓著短促的抖。
不是演出來的。
他在怕。
怕的不是杜威。
是怕自己已經把這話說出口,杜威卻不接。
“王家站你這邊,不是因為你強,我們見過強的,也埋過強的。”
“我跟你,因為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能讓馭鬼者不死在自己鬼嘴裡的人。”
“這不叫交易。”
“叫站隊。”
沙發彈簧在杜威身下吱嘎一響。
杜威看著王察靈。
這個人站在燈光底下,脖子上的勒痕壓著暗紅,黑傘杵在腳邊,手垂著,沒再攥拳。
他體內四鬼都縮著。
楊間的壓制力沒過來,王察靈說這番話時,是他自己把四鬼的掙扎全壓了下去。
十二年的拔河,這一刻他拽得比任何時候都狠。
杜威沉默了五秒。
沙發彈簧又響了一下。
“我接。”
王察靈吐出一口氣。
很短。
像攥了很久的拳頭終於鬆開一根指頭。
杜威靠在沙發裡,調子沒變,還是那種坐著跟人嘮嗑的味道。
“但你得先替我辦一件事,魔藥的賬我記下,貨我會找,你先幫我找另一條路。”
他把右臂從繃帶裡抽出來,那條裹得亂七八糟的胳膊放到茶几上,繃帶從中段散開,露出齒痕傷口上剛長出的一層薄肉。
“幫我找一條死路。”
王察靈皺眉。
杜威看著天花板,左手按著散開的繃帶。
“我缺一場死亡,要死透。”
“還得爬回來。”
屋子裡靜了半秒。
杜威說得很短,體內有舊日汙染,嵌在骨髓縫隙裡,常規手段清不掉,唯一辦法就是讓身體所有機能歸零,再在歸零狀態下重啟,汙染跟著舊身體一起丟掉。
“死而復生。”
“字面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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