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整條街的地皮正無聲無息地張著看不見的嘴,把天上落下的每一滴雨水吃得乾乾淨淨。
葉楓推開車門,一隻腳剛踏上積水的路面。
身上那件白色鬼壽衣當即炸了毛。
下襬那些沾著草葉的破爛布條完全不聽使喚,往上縮了足足一寸。
寄宿在壽衣裡的厲鬼用最原始的本能在後退。
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戰慄感穿透冰冷的白色布料直接灌進皮膚。
葉楓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釘在原地一步都邁不動。
王察靈撐開一把黑色直柄雨傘從後座走下來。
鋥亮的皮鞋踩進一個還算乾淨的水窪裡,眉心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他看著那片連暴雨都能一口吞掉的區域,語氣裡徹底沒了之前在會議室指點江山時的從容。
“別拿這東西當現場血跡看,誰這麼想,誰第一個死。”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正靠著車門抽菸的杜威身上。
“嚴力死了,體內的鬼接管了這條街,鋪在路上的,是還活著的鬼血。”
楊間懶得聽長篇大論,單手撐開一把破傘。
他左手手背上的皮肉無聲裂開一道細長的縫。
暗紅色的鬼眼在皮膚底下貪婪地轉了一大圈,猩紅色的視線穿透層層疊疊的雨幕。
鬼眼沿著這片血池的最外圍掃了整整一圈。
“鬼嬰怕這東西?”
他把傘面往上抬了抬,轉頭看杜威。
“最起碼普通的鬼嬰是怕的,你看……”
杜威一邊回答著,一邊用手指向周圍的廢棄建築。
“附近幾條街上游蕩的普通鬼嬰全縮在兩公里外的廢棄建築裡抱團,寧願餓著,也不敢往這邊爬一步。”
鬼血是種特殊的存在。
似乎……對餓死鬼那套寄生吞噬的體系有著不講道理的天然壓制力?
這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因為杜威本身的目的就是要收服鬼邪,當然不是現在。
他只是想著先來看一看,確認一下鬼血的狀態,目前看起來還行。
鬼血雖然佔據了這一條街,但它似乎並沒有很強的主動進攻或吃人的慾望。
他更像是一個耐心的獵手,在這裡靜靜地等待著落網的獵物。
王察靈從那件昂貴休閒服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一枚長滿銅綠的舊釦子。
王家上一代傳下來的,帶點微弱靈異防護屬性的小物件。
這種鬼三代總是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食指和拇指捏住銅釦邊緣,手腕隨意一抖。
銅釦穩穩當當扔進了血池最外圍的湆訁^域。
釦子接觸到血池表面的那一瞬。
原本平靜得跟死水一樣的暗紅色地面翻湧起來。
濃稠的血漿分出幾縷細線,將那枚釦子完全包裹,拉進了地底深處。
三個呼吸的時間,那處翻湧的血水發出一聲悶響。
血水將釦子重新吐回了溼滑的柏油路面上。
杜威眯起眼睛看過去。
那枚原本只是有些老舊泛綠的銅釦,此刻已經被腐蝕得千瘡百孔。
上面還爬滿了一層不斷遊走的厚重紅鏽。
他隨手把快燒到手指的菸頭彈進旁邊的泥水坑裡。
連傘都沒拿一把,他頂著砸在臉上的暴雨,大步流星地向那片翻滾的靈異血池走了過去。
身上除了那件在醫院裡被樹枝戳破了兩個洞的風衣,沒帶任何黃金道具。
“你要拿自己當餌,至少先說一聲!”
葉楓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吼著剛想伸手去拽杜威的後脖頸,卻被站在一旁的楊間用傘柄橫著擋住了胳膊。
“別搶戲,他敢過去,就說明這攤血未必吃得下他。”
楊間歪著腦袋看著杜威那道在雨中漸行漸遠的背影。
額頭上的第三隻鬼眼隨著雨水的沖刷微微開始跳動。
他倒要看看這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隊長到底還藏著什麼東西。
杜威的鞋底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踩進了那片暗紅色的地面。
令人作嘔的觸感順著鞋底傳上來。
每邁一步都帶出吧唧吧唧的怪響。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的瘋狂反噬沒有出現。
那片連王家靈異物品都能在三秒內腐蝕掉的活體鬼血,在接觸到杜威鞋底的那一刻,沒有表現出哪怕一星半點的攻擊性。
暗紅色的液體從地面緩緩分流。
血一樣的液體順著杜威的皮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然後沿著沾著泥水的褲腿慢慢蠕動。
速度算不上快,方向卻出奇地一致。
直直地奔著杜威風衣底下胸口那塊代替了跳動心臟的暗褐色幹殼而去。
站在外圍的幾個人不可能知道,杜威體內殘存的母神汙染和時刻互相牽制的哭笑雙臉。
再加上來自詭秘宇宙舊日力量最深處的猩紅底色,三股截然不同卻同樣古老的力量。
三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對這灘失去宿主控制的鬼血產生了難以抗拒的吸引。
楊間看著那些平日裡沾之即死的鬼血,此刻它們拼了命往杜威身上貼。
眼角抽搐了好幾下,忍了半天終究沒管住自己的嘴。
“你這身上髒得連鬼血都覺得親切,它是把你當老家了?”
杜威風衣左側口袋裡緊接著傳出艾達洛基的一聲冷笑。
那個屬於活化非凡物品的清脆嗓音在淒冷的雨夜裡格外扎耳朵。
杜威對這倆嘴上沒把門的傢伙採取了最徹底的無視。
他慢慢蹲下身子,單膝跪在那片還在蠕動的血地上。
從腰間的戰術外掛包裡,扯出一隻巴掌大小的純金方形收容盒。
沾著雨水的大拇指用力彈開沉甸甸的蓋子。
金盒子的邊緣緊貼暗紅色的地皮切了下去,整個動作利落果斷。
一截還在試圖向杜威胸口蠕動攀爬的活體血液,被他從血池邊緣硬生生剮了下來。
手腕一翻,那截滑膩的血引直接倒扣進了黃金容器的最深處。
啪。
蓋子扣死,嚴絲合縫的邊緣瞬間切斷了內外所有的靈異氣息。
那截暗紅色的血引被關進黃金盒子裡後根本沒有安靜下來。
它緊緊貼在朝向杜威胸口方向的金屬內壁上,不斷擠壓著自己滑膩的身軀。
它在試圖衝破這層黃金的束縛。
王察靈站在兩步遠的安全距離外。
隔著雨簾,他的目光一刻沒離開杜威手裡那隻黃金盒子。
這種能夠腐蝕萬物又擁有獨立活性的恐怖鬼血,居然會被一個人類體內的不知名力量主動牽引?
他在心底飛快地重新評估著杜威的危險程度。
這個連心跳都沒有、胸口長著幹殼的男人。
身體裡藏著的汙染源頭,恐怕遠比表面上那兩張一哭一笑的鬼臉,還要恐怖千百倍。
杜威單手拿著那個裝滿血引的黃金盒,慢慢站直身子,往後退了兩步。
那幾道原本箍在他褲腿上的鬼血,在失去了目標指引後,一百個不情願地鬆開觸角。
隨後一點點退回那片巨大的血池裡,重新融為一體。
取這一點鬼血是他的計劃。
杜威需要測試一些東西,但不是現在。
他隨手拍了兩下被血液染成暗紅色的褲腿,轉過身,視線越過那片十字路口,望向八百米外那條沉在黑暗裡的舊街道。
刺青館。
天上的冷雨砸進泥濘的水坑,激起一圈又一圈渾濁的白沫。
街道兩旁壞掉的路燈歪歪斜斜地戳在夜色深處。
那塊蘇氏刺青的招牌又在風雨中閃出了一抹令人胃部痙攣的胭脂紅。
伴隨著那道紅光劃破夜色,街道盡頭那個原本生鏽卡死的金屬捲簾門,在一陣讓人後槽牙發緊的金屬摩擦聲中,自己緩緩捲上去了一條半米高的縫隙。
暖黃色的燈光從那條窄縫裡鑽了出來。
在滿是積水的骯髒路面上,鋪出了一條帶著濃重脂粉氣的光暈小道,直直地指向杜威這群人所在的方向。
光暈裡,裹著一個女人輕輕哼唱的聲音。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那聲音輕柔,優美婉轉。
歌聲著實吸引了整個車隊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連車輛的速度都不自覺放緩了下來。
歌聲還在繼續,並且隨著車輛靠得越來越近。
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那聲音在暴雨中沒有受到半點干擾。
溫柔繾綣,好聽得讓人骨頭縫裡都泛起酥麻的軟意。
“華燈起車聲響~歌舞昇平~
只見她笑臉迎~誰知她內心苦悶~
夜生活都為了~衣食住行~”
杜威聽得分明,這首歌他知道。
《夜上海》。
這是民國時期,歌廳舞女們最喜歡唱的一首歌。
他的神情愈發凝重。
視線看向那家刺青館,嘴裡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民國時期……”
第二十七章 恐怖刺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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