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那隻藍眼睛的老猴子從猴群裡走出來。
它走得慢,後腿有點跛,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它走到孫悟空面前,蹲下來,用前爪在地上畫了幾道槓。
一道,兩道,三道——它畫了很多道,楚陽沒有數清,但孫悟空數清了。
“四百多年。”孫悟空說。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沒有關係的數字。
但他說完之後,手在老猴子的腦袋上停住了,沒有拿開,就那麼放著,放在那顆毛髮稀疏的老腦袋上。
老猴子低下頭,前爪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那個姿勢很安靜,像一個人在做陡妗�
過了好一會兒,孫悟空把手從老猴子頭上拿開,站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把周圍的環境仔細看了一遍。
洞口還是那個洞口,石門還是那個石門,桃林還是那片桃林,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桃樹雖然粗壯,但樹下長滿了野草,有些樹幹上有被野獸抓過的痕跡,樹皮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白色的木質。
石門上的那根橫梁裂了一道縫,裂縫裡塞滿了風化的碎石和枯死的青苔。
山洞裡面更糟——他不用進去就知道,從洞口往外溢的那股氣味告訴他的。
不是臭,是一種潮腐的氣味,像木頭在水裡泡了太久,泡爛了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又酸又悶的味道。
孫悟空站在洞口,看著裡面那片黑暗。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不是月氣的光,是火眼金睛的光。
金光從他的瞳孔裡透出來,把洞裡的景象照了一個遍。
他看到石壁上全是裂縫,裂縫裡滲著水,水順著石壁流下來,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洞頂的鐘乳石斷了好幾根,斷掉的部份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被猴子的糞便和枯葉半掩著。
最裡面有一張石椅,石椅是整塊石頭鑿成的,椅背很高,上面刻著花紋,花紋已經被水汽侵蝕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那是花果山水簾洞的圖騰——一道瀑布從山頂流下來,山腳下站著一隻猴子,猴子手裡拿著一根棒子。
石椅是空的。
上面落滿了灰,灰厚到看不清石頭的顏色。
孫悟空把目光收回來,金光滅了,眼睛變回原來的棕色。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那些猴子。
猴群的數量比他走的時候少了很多——他現在能看到的總共不過四五十隻,而他走的時候,山上有三四百隻猴子,漫山遍野地跑,桃林裡到處是吱吱喳喳的聲音,瀑布下面的水潭裡全是洗澡的小猴子。
現在,瀑布還在流,但水潭裡沒有一隻猴子。
“其他的呢?”他問。
老猴子聽懂了他的意思。
它低下頭,前爪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中間畫了一道橫線,橫線把圈分成了兩半。
它在其中一半上畫了一個叉,另一半上沒有畫。
然後它抬起頭,用那雙淡藍色的老眼睛看著孫悟空。
死了一半。
還剩一半。
孫悟空看著地上那個被分成兩半的圈,沒有說話。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成了拳頭,攥得很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攥了一會兒,他把拳頭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展平了,手心朝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按進土裡。
“怎麼死的?”他問。
老猴子在地上又畫了起來。
這次它畫得很慢,爪子在石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
它畫了一座山,山上有樹,樹旁邊畫了一隻四隻腳的動物——大概是野獸。
然後它畫了很多隻猴子,猴子躺在地上,四條腿伸直,一動不動。
然後它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周圍畫了一些鋸齒,大概是太陽,太陽下面畫了一隻猴子,猴子在發抖。
最後它畫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那隻發抖的猴子身上。
野獸。
暴曬。
雪。
老猴子不會寫字,但它的圖畫得很清楚。
這些猴子不是老死的,是被野獸咬死的,是被烈日曬死的,是在大雪裡凍死的。
它們不會修行,沒有法力,沒有妖力,沒有自保的能力。
它們只是普通的猴子,比山下的猴子聰明一點,但也僅此而已。
孫悟空看著地上那些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每一根線條都記在腦子裡——那隻四隻腳的野獸,那顆帶鋸齒的太陽,那片輕飄飄的雪花。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燒起來,燒成一片火海,火海里有他在五行山下聽過的那句話——“你什麼時候出來?”
他出來得晚了。
晚了四百多年。
楚陽走過來,站在孫悟空旁邊。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畫,然後抬頭看著孫悟空。
孫悟空的臉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半邊亮半邊暗,亮的那半邊看不清表情,暗的那半邊也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珠在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把那些猴子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在點數,又像是在認臉。
“它們不會修行?”楚陽問。
孫悟空沒有回答。
他從肩上把兩隻小猴子輕輕抱下來,放在地上,然後走進猴群裡,走到一隻看起來大概十來歲的年輕猴子面前。
這隻猴子的毛是深棕色的,體格比其他的猴子壯一些,四肢修長,爪子鋒利,眼睛裡有一股野性未馴的光。
孫悟空站在它面前,伸手按住它的頭頂。
年輕猴子想躲,但孫悟空的手很快,按住了就不放。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年輕猴子的頭頂上微微用力,指尖滲出一絲很淡的金光,金光從年輕猴子的頭頂鑽進去,像一條細小的蛇,鑽進了它的經脈。
年輕猴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四肢伸直,尾巴翹起來,翹得筆直。
過了三息,孫悟空把手鬆開,金光從他的指尖消失了。
年輕猴子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它的身體還在發抖,但眼睛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金光,是一種比原來更亮的東西,像一顆被點燃了的火星,很小,但很熱。
孫悟空睜開眼睛,看著那隻年輕猴子,看了三息。
然後他轉過身,對楚陽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唸一份清單。
“有妖骨的不多。”他說,“這幾十只裡,能修行的只有五隻。
其他的,妖骨沒開。”
楚陽看著那些猴子。
它們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孫悟空,眼睛裡全是信任和期待。
它們不知道什麼是妖骨,不知道什麼是修行,不知道它們的祖宗在檢查它們的根骨。
它們只知道那個傳說中的、長輩們在故事裡講過的美猴王回來了,他身上有金光,他能飛,他的棒子能變大變小,他曾經大鬧過天宮,他的名字叫齊天大聖。
它們等了四百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有一隻老猴子——不是那隻藍眼睛的,是另一隻,毛色灰白相間,右眼瞎了,眼眶裡只剩一個凹陷的疤痕——從猴群裡走出來,走到孫悟空面前,兩隻前爪合在一起,朝孫悟空作了一個揖。
它的動作很笨拙,看得出來它以前沒有做過這個動作,是跟長輩學的,學得不太像,但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很認真。
它作完揖之後,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用兩隻前爪捧著,遞到孫悟空面前。
是一個桃子。
桃子的皮已經幹了,皺巴巴的,顏色從粉紅色變成了暗褐色,硬得像一塊石頭。
但它還是一個桃子,大概是花果山上最後一顆桃子,從上一個秋天一直留到現在,誰也沒捨得吃,留著等它們的美猴王回來。
孫悟空看著那顆乾癟的桃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接過來,兩隻手捧著,低下頭,在桃子的幹皮上咬了一口。
咬得很輕,牙齒在乾硬的桃肉上只留下了一個湝的牙印。
第1091章 猴子的模仿能力
他把桃子從嘴邊拿開,嚼了兩下。
嚼的聲音很響,嘎嘣嘎嘣的,像在嚼一塊石頭。
“甜的。”他說。
獨眼老猴子聽到這兩個字,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湧出了眼淚。
猴子的眼淚和人不一樣,是透明的,但比人的眼淚更黏,流下來的時候拉了一條長長的絲,絲斷了,落在石地上,碎成幾顆小小的水珠。
孫悟空把那顆幹桃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布袋,不大,綁在腰間,楚陽一直以為裡面裝的是乾糧。
孫悟空開啟布袋,從裡面倒出了一把桃核。
桃核是新鮮的,上面還沾著一點桃肉的纖維,是上次他們路過一片桃林時孫悟空摘的桃子吃完後留下的。
他把桃核放在手心,攤開,讓每一隻猴子都能看到。
“把這些種下去。”他說,“以後就有桃子吃了。”
猴群湧上來,每隻猴子從他手心裡拿走一顆桃核。
有的拿了一顆,有的拿了兩顆,有的小猴子搶不到,急得在後面吱吱叫。
孫悟空蹲下來,把手心裡剩下的桃核分給那些搶不到的小猴子,一隻一顆,分到最後一顆的時候,還有一隻小猴子眼巴巴地看著他,手心空空的。
孫悟空看了看自己手裡——沒有了。
他想了想,從自己耳朵裡掏出了金箍棒,在手裡轉了一下,金箍棒變成了一根針,他拿著那根針在旁邊的桃樹上劃了一下,樹皮被劃開,裡面滾出一顆桃核來。
他把那顆桃核在衣衿上擦了擦,放在那隻小猴子的手心裡。
小猴子捧著那顆桃核,高興得在原地轉了三圈,然後抱著桃核跑了,大概是去找地方種。
楚陽站在旁邊,看著孫悟空蹲在地上給猴子們分桃核的樣子。
孫悟空蹲著的時候,肩膀縮起來,背彎著,整個人的輪廓變小了一號,看起來不像那個站在雲頭上的齊天大聖,更像一個剛從外地回來給孩子們帶糖吃的父親。
楚陽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石門,走到桃林的邊緣,站在那裡看著山下的雲海。
雲海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從山腳下一直鋪到天邊。
雲海裡有幾座山頭露出來,像大海里的孤島,島上有樹,樹在雲海裡浮著,像一些綠色的船。
楚陽看著那些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那個長著四條手臂的東西,蘇綰綰一個人能對付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那個東西。
也許是因為剛才孫悟空檢查猴子根骨的時候,那個年輕猴子頭頂上鑽進去的那一絲金光,讓他想起了蘇綰綰,想起她身上的月氣,想起她的五條尾巴。
蘇綰綰在棲月嶺,身邊有白汐,白汐很強,比他和孫悟空加起來都強,但那個東西——那個四條手臂的、皮厚到金箍棒都打不穿的、臉上有一道裂縫的東西——在棲月嶺的內冢裡。
蘇綰綰遲早要對上它,甚至可能已經對上了。
楚陽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掌心的紋路里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泥土和血跡。
他的手能做很多事情——能握刀,能殺人,能在荒野裡走上幾個月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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