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不是那盞滅著的燈,是這卷竹簡。
“前輩。”蘇綰綰抬起頭。
白汐梳著頭,沒看她:“嗯。”
“謝謝你。”
白汐梳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梳。過了幾息,她才開口:“等你練成了再謝。練不成,謝了也沒用。”
蘇綰綰抱著竹簡,用力點了一下頭。
那天早上,蘇綰綰沒有吃早飯。
白汐也沒問她餓不餓,只是從那個陶罐裡摸出兩枚乾果子放在石臺上,然後自己靠在老樹上閉目養神。蘇綰綰看了一眼那乾果子,黑乎乎的,皺巴巴的,賣相實在不怎麼好看。她拿起來咬了一口,酸澀得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但嚥下去之後,舌根處慢慢浮上一股淡淡的回甘,像是喝了口好茶。
她就著這股回甘,翻開竹簡,開始背。
《月息引》前三篇不算長,加起來也就千餘字。但字是古字,句式也拗口,很多地方蘇綰綰要反覆讀好幾遍才能大概猜出意思。好在白汐雖然靠在樹上閉著眼,但只要蘇綰綰唸到某個地方卡住了,她就會冷不丁開口,用那種平平淡淡的語氣補上一句解釋,不多不少,剛好夠蘇綰綰聽懂。
就這麼背了一整個上午。
到中午的時候,蘇綰綰已經把前三篇背了個七七八八,雖然還有些磕巴,但大體框架已經裝進了腦子裡。
白汐睜開眼,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她:“背得倒是快。”
“我記性還行。”蘇綰綰老實說。
“記性好不算本事。”白汐站起來,走到谷地中央的空地上,“記性好的人多了去了,能練出來的沒幾個。來,你站這兒。”
蘇綰綰抱著竹簡走過去。
“放下。”
她把竹簡放在地上。
“面對那面石壁。”白汐指了指老樹對面的那面石壁,“盤腿坐下。”
第1060章 不算浪費
蘇綰綰照做。石壁上的照月枝爬得很密,葉子背面那些銀色在正午的光裡反而更亮了,像是石壁上鑲嵌了無數細碎的銀片。
“閉眼。不要用眼睛看,用氣息去感受。”白汐站在她身後三尺的地方,“《月息引》第一篇第一句說的是什麼?”
蘇綰綰閉著眼,想了想:“月有盈虧,氣有消長。引月入息,如潮赴岸。”
“那你試試。”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從外界收回來,沉到身體裡面。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以前修行,她都是往外求,求更強的法術、更快的反應、更巧的藏身術,從來沒有認真看過自己身體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
現在她要往裡看了。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心跳,只有呼吸,只有血液在血管裡緩緩流淌的聲音。那些聲音很吵,吵得她沒法靜下來。
她試著不去管它們,把注意力再沉一層。
心跳聲遠了。
呼吸聲遠了。
血液流淌的聲音也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緩慢流動的感覺。那感覺太輕了,輕得像一縷煙,她稍微多想一點,它就散了;她不想它,它反而慢慢聚攏回來。
蘇綰綰就這麼跟它較上了勁。
不知過了多久,那縷極細微的感覺終於不再散了。它穩定下來,像一條極細的溪流,從她的丹田處緩緩升起,沿著脊柱往上,經過後頸,到達頭頂,然後從眉心處輕輕洩出,融進了面前的空氣裡。
幾乎同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外面回應了她。
那東西很涼,很輕,像是月光被磨成了極細的粉,從石壁裡滲出來,穿過她的眉心,沿著那條溪流的路徑倒流回去,一路沉到丹田,在那裡匯聚成一團小小的、涼絲絲的氣團。
蘇綰綰睜開眼。
陽光還在,但她面前的空氣裡浮動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銀白色光點,像是有人把星粉碎了,撒在她眼前。那些光點飄了幾息就散了,可丹田裡那團涼絲絲的感覺還在。
她回頭看向白汐。
白汐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拿著那把斷齒的木梳,梳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放下來。
她看著蘇綰綰,表情說不上震驚,但絕對不是無所謂。
那是一種“我以為要七天,你半天就……”的表情。
蘇綰綰眨巴眨巴眼:“前輩?我是不是做錯了?”
白汐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把木梳放下,走過來,蹲下,伸手搭在蘇綰綰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很涼,搭在脈搏上,像一片冰涼的葉子。
又過了幾個呼吸,她鬆開手,站起來。
“沒錯。”她說。
“那我——”
“你引到了。”白汐打斷她,語氣還是平平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第一次打坐,一個上午,你引到了月氣。”
蘇綰綰愣了一下,然後眼睛慢慢亮起來:“這就引到了?”
白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唇,轉身走回石臺邊,把木梳放進木箱子,把箱子蓋上,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發出“咔噠”一聲。
“下午繼續。”她說,“把第二篇也練了。”
“好!”
蘇綰綰盤腿坐回去,閉上眼睛,嘴角還翹著。
白汐站在老樹下,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偏過頭,對著老樹的樹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胡三娘,你倒是給我送了個什麼玩意兒來。”
接下來的三天,蘇綰綰就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幹海綿。
《月息引》前三篇,她第一天就全部掌握了。第二天開始,白汐給她加了“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基礎功課。望月是引月氣入眼,練的是狐族夜視和辨氣的本事;聽息是用氣息去感知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練的是警覺和預判;斂形是把外散的氣息收攏到體內最深處,練的是藏。
這三門功課,正常狐妖每門至少練三個月才能入門。
蘇綰綰用了三天。
不是全通,是入門。
她掌握瞭望月的基本要領——夜裡能看清谷地最暗角落裡每一片照月枝葉脈的走向;她學會了聽息——白汐從她身後三丈外靠近的時候,她能在那人抬手之前感覺到氣息的擾動;她也摸到了斂形的門坎——雖然還不能完全藏住自己的底子,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緊張尾巴尖就會從化形裡漏出來。
第三天傍晚,白汐坐在石臺上,看著蘇綰綰在老樹下盤腿打坐。暮色從谷口漫進來,把照月枝的銀色染成淡紫。蘇綰綰閉著眼,呼吸均勻,周身的月氣薄薄地覆在她身上,像一層透明的紗衣。
白汐看了很久。
她活了很久,見過不少狐族的後輩,有天賦好的,有悟性高的,有肯吃苦的。但蘇綰綰不一樣。她不是天賦最好、悟性最高或者最能吃苦的,她是三樣佔全了,還多了一樣——她有種說不清的“餓”。
不是餓肚子那種餓。是對“變強”這件事的渴望,像是刻進了骨頭裡,不是因為她貪心,而是因為她怕。
白汐看得出來。
這種怕,只有吃過苦頭的散狐才會有。家養的狐不會怕成這樣,因為他們知道有人兜底。散狐不一樣,散狐的底是自己,兜不住就是死。
她在蘇綰綰身上看見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白汐垂下眼,手指在石臺邊緣慢慢劃過。石面上留下幾道湝的指痕,月光從指痕裡透出來,像是石臺本身在發光。
第四天一早,蘇綰綰照例卯時醒來。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棲月嶺的節奏。卯時起,先打坐半個時辰,等白汐從樹上或者石臺上或者不知道什麼地方出現,然後開始一天的功課。
但今天不太一樣。
白汐沒有等她打坐完再出現。蘇綰綰剛盤腿坐好,還沒來得及閉眼,白汐就從石壁後面走了出來。不是從石縫裡,是從石壁裡面——她像穿過一層水幕一樣,從實心的石頭裡邁了出來。
蘇綰綰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個叫‘穿石’。”白汐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也是輕身術的一種。比‘落影’難。”
“……前輩,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讓我發現我不會的東西又多了一樣?”
“不能。”白汐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因為你不會的東西確實每天都在變多。”
蘇綰綰嘆了口氣,認了。
“今天不練基本功了。”白汐道。
蘇綰綰抬頭:“那練什麼?”
“帶你去個地方。”白汐說著,轉身往谷地深處走。蘇綰綰這才注意到,谷地最裡面的那面石壁,今天不太一樣。石壁上那些照月枝的葉子微微發亮,不是被晨光照亮的,是自己發光的。光亮沿著葉脈蔓延,像無數條銀色的河流在石壁上交匯,最後匯聚到石壁正中央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
白汐走到凹陷前,抬手,掌心貼著石面。
石面無聲無息地陷了下去,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里透出的不是日光,是一種比月光更純淨的銀白色,像是有人把一整條銀河塞進了石頭裡。
“這裡面是什麼?”蘇綰綰走到通道口,感受到那股從深處湧出來的氣息,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那股氣息太濃了,濃到她的身體本能地開始吸收,丹田裡那團涼絲絲的氣團自己轉了起來,像餓極了的人聞到了飯香。
“狐冢。”白汐道。
蘇綰綰瞳孔微縮。
“不是外面傳的那個狐冢。”白汐側身走進通道,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什麼進去的人少出來的人更少,什麼古陣夜裡會亮,說的都是外冢。外冢是棲月嶺那一支狐族用來擋外人的,真正的內冢,在這裡。”
蘇綰綰跟著她走進去,腳下是一條天然的石道,石道兩壁光滑得像被水打磨了幾百年,上面沒有任何人工的痕跡,但那股月氣的濃度卻隨著她們每走一步就翻一倍。
走到第十步的時候,蘇綰綰覺得自己的丹田已經快要滿了。
走到第二十步的時候,她開始覺得撐。
走到第三十步的時候,白汐停下來,側身讓開,露出石道盡頭那一方小小的石室。
蘇綰綰看清石室裡的景象時,呼吸都停了。
石室不大,也就三丈見方。四壁沒有任何裝飾,就是最原始的石頭。但石頭的顏色不對——不是灰的、青的、黑的,而是銀白色的,像一整塊巨大的月光石被掏空了內部。石室正中央懸浮著一顆拳頭大的珠子,珠子通體透明,裡面流動著濃稠的銀白色液體,像一顆凝固了的月亮。
珠子的正下方,是一具枯骨。
狐的枯骨。
骨頭很完整,從頭骨到尾骨,每一塊都在該在的位置。骨架不大,比蘇綰綰的原形還要小一圈,但骨頭的顏色不對——不是白色或者米色,是純粹的銀白色,像用銀子鑄成的。骨頭上隱隱約約有符文在流轉,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從骨頭裡面透出來的,像骨頭上長出的花紋。
白汐站在這具枯骨前,安靜了很久。
蘇綰綰不敢出聲,只站在她身後,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不知多久,白汐才開口:“這是我們這一支最後一個族長。”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從石縫裡穿過時發出的嗚咽。
“她死的時候,把畢生的修為封回了自己的骨頭裡。所以她的骨頭是銀色的,這些月氣,都是她的。”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帶你來這裡,不是讓你看熱鬧的。”白汐轉過身,看著蘇綰綰,“內冢的月氣濃度是外頭的百倍。你在這裡修行一天,頂外面一個月。”
蘇綰綰心跳驟然加速。
“但有個條件。”白汐道,“這裡的月氣太重,你根基太湥粋人在這裡待不住。最多兩個時辰,你就得出去透一次氣,不然你的丹田會被撐裂。”
“兩個時辰頂外面一個月……”蘇綰綰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抬頭,“那我要是每天在這裡待兩個時辰,十天就是外面十個月?”
“理論上是。”白汐道,“但實際上,你的身體會逐漸適應,待的時間可以慢慢延長。一個月後,你可能就能在這裡待半天了。”
蘇綰綰的眼睛亮得像那盞滅著的燈終於被點燃了。
“那還等什麼?我現在就開始!”
白汐看了她一眼:“你先別急著高興。這個地方,不是你一個人能隨便進的。內冢的月氣會壓制外來者的神識,你修行的時候需要有個人在外面守著,在你撐不住的時候把你拉出來。”
蘇綰綰一愣:“那前輩你不能守嗎?”
“我能。”白汐道,“但我還有別的事。而且——你的那些同伴,在外面等了四天了。你不去見見他們?”
蘇綰綰這才想起來,她把楚陽他們丟在谷外已經四天了。
四天。
她居然四天沒有想起他們。
這讓她有點心虛。
“那……我先出去一趟?”蘇綰綰試探著問。
白汐點頭:“今天晚上你就不用在谷里住了。明天一早,帶他們一起來谷口。內冢的月氣對人和妖都有好處,他們在旁邊待著也不算浪費。”
蘇綰綰“哦”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石道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具銀白色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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