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楚陽沒立刻接,只看著他:“白送?”
灰衣男人一頓,隨即竟真低頭笑了下:“不算白送。只求楚公子和孫大聖……日後若再路過此地,別把黑水潭真填了。”
孫悟空當場樂出聲:“你倒實铡!�
楚陽這才伸手接過木牌,在指間翻了翻:“行。只要你們安分,這地方就還在。”
灰衣男人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蘇綰綰看著他,忽然想起什麼,道:“那潭主呢?”
灰衣男人臉皮微微一抽:“……還在崖裡嵌著,今早才出來。”
孫悟空笑得不行:“出來後有沒有照照自己還剩幾顆牙?”
“……不曾。”
“可惜了。”
灰衣男人沉默片刻,又向唐僧微微一禮:“先前多有冒犯,望聖僧勿怪。”
唐僧雙手合十,回了一禮:“施主既知回頭,已是善事。”
灰衣男人聽得神色更復雜,半晌沒說話。
他大約也知道,自己這點“回頭”實在算不得什麼,只是被打服之後暫且低頭罷了。可唐僧仍這樣應他,反倒叫他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最後,他只得又低了低頭,退到一旁。
出口就在前面。
再往前十餘步,林影驟然一空,大片天光直落下來,晃得人眼前都亮了亮。外頭竟是一片寬闊山坡,草色青黃相雜,開著零零散散的小花。風從坡上吹過,帶著太陽曬過的暖意,和林中那股潮腥一比,簡直像換了天地。
白龍馬出了林子,當即長長打了個響鼻,蹄子都輕快了。
白驢更是四蹄一撒,衝到坡邊啃草去了。
蘇綰綰站在林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原始森林仍黑沉沉地伏在後頭,樹冠翻湧,像一片壓著地平線的墨浪。可此時再看,心情已和昨日全不一樣。
她忽然衝林邊那灰衣男人抬了抬下巴:“記住了啊。”
灰衣男人一怔:“……什麼?”
“老實一點。”蘇綰綰道,“別對唐僧有非分之想。”
灰衣男人嘴角微微抽了下,竟還真點頭應了:“記住了。”
蘇綰綰這才滿意,轉身往坡下走。
孫悟空三兩步追上來,笑得意味深長:“瞧把你威風的。”
“怎麼,不行啊?”
“行,當然行。”孫悟空道,“俺也去看著都覺得像那麼回事。”
楚陽在後頭慢悠悠跟上,忽然道:“綰綰。”
“嗯?”
“你剛剛最後那句,氣勢差一點。”
蘇綰綰立刻回頭:“哪裡差了?”
“應該再加一句。”楚陽道。
“加什麼?”
楚陽一本正經:“‘否則格殺勿論。’”
蘇綰綰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分明是把她昨日最初該說的話又補了一遍。她頓時又好氣又好笑:“你怎麼現在才說!”
“現在說也不晚。”
孫悟空在旁邊拍掌:“對,下回見了再補。”
唐僧無奈搖頭:“你們還想有下回?”
“最好別有。”楚陽道,“省事。”
可他說著省事,嘴角卻分明還帶著點散散的笑。
山坡下有條清亮小溪,水聲遠遠傳來,碎銀似的。孫悟空已經在盤算中午抓點什麼野味,白驢埋頭啃草,白龍馬則甩著尾巴慢慢往水邊去。蘇綰綰走在坡上,山風把衣袖吹得鼓起來,腳步竟比昨日輕快了許多。
她走著走著,忽然偏頭看向楚陽。
“怎麼?”楚陽問。
“沒什麼。”蘇綰綰道,“就是忽然覺得,下回要再碰上這種事,也不是不能我先開口。”
楚陽看著她,笑了下:“這不就對了。”
“不過先說好。”她又補上一句,“我開口歸我開口,你和猴哥還是得在後頭撐著。”
楚陽點頭:“那當然。”
孫悟空在前頭頭也不回地揮揮手:“俺也去在。”
蘇綰綰這才哼了一聲,像是終於滿意。
風吹過長坡,草葉起伏。
背後那片妖氣瀰漫的原始森林慢慢被他們甩遠,前頭又是新的山路,新的彎,新的不知道會冒出什麼的去處。
可這一回,蘇綰綰走在最前面,竟當真沒有先前那種總得時時回頭看的感覺了。
她抬腳踢開路邊一枚小石子,忽然又想起昨夜那小妖戰戰兢兢來送果子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
孫悟空耳朵尖,立刻回頭:“笑什麼?”
“沒什麼。”蘇綰綰道,“就是忽然覺得,那林子裡的妖王妖將,今天大概比我們還盼著我們快點走。”
楚陽在旁邊道:“很正常。”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學會去他們門口說話了。”楚陽道,“這種事,有一回就夠他們記很久。”
蘇綰綰聽完,眼睛一彎。
“那挺好。”
“嗯。”
“下回要還有誰敢看師父不順眼,或者對師父流口水——”
“你就去罵。”孫悟空搶先接上。
“對,我就去罵。”蘇綰綰抬起下巴,“先講理,講不通再算賬。”
楚陽聽了,慢悠悠點評:“講理這句可以去掉。”
“你閉嘴。”
“好。”
出了那片原始森林之後,山路一連晴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他們在一條寬溪邊歇腳。
這地方地勢平緩,溪水從上游碎石間繞下來,到了這兒便鋪成一大片溋恋你y。對岸是疏疏朗朗一片老松,風一過,松針彼此一擦,細響綿長。再往遠處看,晚霞正一點點沉進山後,天邊被燒得半紅半紫,像誰把一盞大燈凰洪_了,薄薄鋪在雲上。
白龍馬在溪邊低頭飲水,白驢則站在一旁,四蹄踩在溼泥裡,耳朵一甩一甩,不知道在跟什麼較勁。
孫悟空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根樹枝,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撥溪水,撥得水花亂蹦。
蘇綰綰坐在離火堆不遠的一截倒木上,把鞋脫了,襪邊捲起來,腳尖小心翼翼探進水裡。
“嘶——”她吸了口氣,“這水也太涼了。”
楚陽從後頭走過來,看她一眼:“涼你還往裡放。”
“你懂什麼。”蘇綰綰低頭晃了晃水面,“走了一天,泡一泡舒服。”
“舒服你還齜牙咧嘴。”
“那是剛下去時涼,緩緩就好了。”
楚陽嗯了一聲,倒也沒繼續拆她臺,只把手裡剛洗淨的幾枚野果扔到她旁邊:“接著。”
蘇綰綰抬手接住,順手拿起一顆咬了口,汁水立刻溢位來,酸甜裡帶一點清香。
她眯了眯眼:“這個還挺好吃。”
“那邊林子裡的。”楚陽道,“猴哥剛摘的。”
孫悟空在石頭上頭也不回:“俺也覺得甜,才沒全吃了。”
“多謝猴哥嘴下留情。”蘇綰綰拖長調子道。
“客氣什麼。”孫悟空道,“你今天中午幫俺擋了那隻山猿一嗓子,俺也去回你幾顆果子,咱們扯平。”
唐僧正坐在火邊,藉著天光把包袱裡剩下的乾糧理了理,聞言抬頭:“中午那隻山猿,原是綰綰姑娘先發現的?”
“是啊。”孫悟空回頭衝他笑,“師父你沒瞧見,她現在眼神都比以前利了。草叢裡竄過去個影兒,才一晃,她就先看見了。”
蘇綰綰一邊啃果子一邊道:“也不是眼神利,就是那山猿尾巴沒收好。”
“看,自己都知道看尾巴了。”孫悟空樂道,“再過些時日,說不定真能自己拎出幾個不長眼的小妖來。”
蘇綰綰聽得本來還有點得意,可一轉頭,卻發現楚陽站在那兒,抱著胳膊,居然沒接話,只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她心裡一動,立刻警覺:“你這是什麼眼神?”
楚陽道:“在想事。”
“想什麼事?”
“想怎麼讓你更有用一點。”
蘇綰綰嘴裡那口果子差點沒噎住。
“……你說什麼?”
孫悟空在石頭上瞬間笑噴,樹枝都掉水裡了。
唐僧也動作一頓,抬頭看向楚陽,神情微妙得很。
楚陽卻一臉平靜,像根本沒覺得自己這話哪裡不對:“我說,想怎麼讓你更有用一點。”
蘇綰綰瞪著他,半晌,氣得笑出了聲:“楚陽,你現在連裝都不裝了是吧?”
“裝什麼?”
“裝得委宛一點啊!”蘇綰綰把手裡啃了一半的果子往旁邊一放,腳也不泡了,溼漉漉踩回草地上,“什麼叫讓我更有用一點?你這跟直接說我現在沒什麼用,有什麼區別?”
“也不是沒什麼用。”楚陽想了想,“有一點。”
“你還真接!”
孫悟空笑得在石頭上直拍腿:“綰綰,你跟老弟較這個勁做什麼,他這張嘴什麼時候給人留過臉。”
蘇綰綰氣鼓鼓地扯過旁邊布巾擦腳:“那也不能這麼說吧!”
“那該怎麼說?”楚陽居然還真問。
“至少、至少得說……”蘇綰綰一時噎住,半天沒想出個像樣的詞,最後憋出一句,“至少得說我還有很大進步空間。”
“那不還是一個意思。”
“那不一樣!”
楚陽看著她,嘴角終於有點壓不住,笑了一下。
蘇綰綰一見他笑,頓時更來氣:“你還笑!”
“不是笑你。”楚陽走近幾步,在火堆另一邊坐下,撿了根樹枝去撥火,“是覺得你現在知道急了,挺好。”
“我什麼時候不急了?”
“以前也急,但更多是嘴上急。”楚陽看她一眼,“這兩天不一樣。進了林子,你自己也該感覺到了,真碰上成了氣候的東西,單靠機靈和嘴快,只夠你把第一句放出去。後頭真要對上,你手裡還是差了東西。”
火堆“啪”地響了一下。
天色更暗了,晚風從溪上吹來,把火光吹得偏了一偏。
蘇綰綰嘴唇動了動,原本還想頂一句,可話到了嘴邊,又慢慢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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