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知非
玄苦微微頷首。
男子翻身下馬,轉頭朝那女子伸手,對方嬌笑着拍開他的手,而後一躍下馬穩穩落地,溞π表溃骸拔疫�用得着你來扶?”
男子不以爲意地笑了笑,隨即帶着她快步來到桌邊,抱拳笑道:“玄苦大師,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玄苦起身頷首:“阿彌陀佛,貧僧安好,有勞段施主掛念。”
桌邊,低頭喝茶洪塵聽得“段施主”三個字,眼睛瞬間睜大了些,旋即迅速抬頭認真望去:二十來歲,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着實生了一副好皮囊。
這要不是段正淳,那才稀奇!
接着,他又看向段正淳身後:至多雙十年華,黑衣雙刀,臉蛋尖尖,雙眉修長,英氣十足。
目光一落,對方很快有所察覺,便也朝洪塵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洪塵自然不會畏縮退讓,而女子大致也是如此,於是兩人互望片刻,最終反倒是女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正在寒暄的玄苦和段正淳看了過來,玄苦順着女子的目光看向洪塵,洪塵勾了勾嘴角,繼續低頭喝茶。段正淳則好奇地問:“紅棉爲何發笑?”
秦紅棉指着洪塵笑道:“這小和尚方纔看着我目不轉睛,我與他眼神比鬥,最後卻是我輸了。”
段正淳也看向洪塵,見他雖然一身僧衣,但卻留着頭髮,不禁疑惑地望向玄苦。
“段施主,玄塵是貧僧的師弟,乃少林俗家弟子。”
段正淳訝然,近些年來少林寺的門面逐漸從靈字輩轉向玄字輩,年輕一代拜入少林後莫不是慧字輩,這孩子不過俗家弟子,竟然能成爲玄字輩,想來也非同一般。他立刻正色道:“大理段氏段正淳,見過玄塵小師父。”
洪塵只能起身回禮。
隨後,段正淳側身道:“這位是與在下不打不相識的江湖俠女,修羅刀秦紅棉。”
秦紅棉大大方方地三人拱手,面對洪塵的時候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洪塵只好暗道一聲可惜。
如果我現在三十歲,我會給伱一個溫暖的家;如果我現在二十歲,我會帶你閱盡世間繁華。
但是……對不起,我現在才六歲。
段正淳與秦紅棉坐在一條長凳上,五人圍着一張桌子,但說話的基本都是玄苦和段正淳。
從他們口中,洪塵聽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瞭解了不少江湖的動向。
如今的江湖,與朝堂、天下類似,雖然偶爾會發生一些摩擦,但總體似乎還算平靜。
可這只是表面,就拿剛剛結束不久的雁門關慘案來說,那些被蕭遠山擊殺的中原武林人士大多都頗有俠名,只不過現在沒人知道他們已經死了。
“不知玄苦大師此行往何處去?”
“姑蘇參合莊。”
“噢?可是那慕容家的參合莊?”
“正是。”
段正淳當即一臉遺憾地表示:“我本也想到姑蘇一遊,不過路上偶遇紅棉,現在要隨她北上……”
“你若不想去,也沒人逼你。”秦紅棉突然開口。
段正淳連忙苦笑,轉頭安撫:“紅棉莫要誤會,先前你我曾言,你去哪我便去哪兒,我怎會不想陪在你身邊呢?”
秦紅棉眼神稍緩,可還是沒給他好臉色。
洪塵:嘔……
這種渣男語錄竟然都能泡到女俠,那我拿出後世層出不窮的套路和騷話豈不是直接嘎嘎亂殺?
小坐片刻,段正淳起身告辭,與秦紅棉一同策馬疾馳而去。
“二位師弟,我們也該出發了。”
玄苦帶頭,玄澄和洪塵也跟着起身,繼續上路。
三人一路步行,不徐不疾,不爭不趕,正好遂了洪塵之意。
每天晚上休息時,他修煉的基礎內功心法沒什麼可說,內力持續增長,速度比普通人要快,但他總是會把其中一部分渡入眉心天眼,爭取讓它更早地覺醒出神異之能。
而白天走路的時候,他便會趁機習練降龍三式和燃木刀法。
降龍三式,玄澄和玄苦都不會,所以他只能自己參悟。
但是燃木刀法,兩位師兄都十分精通,尤其是玄澄,雖然沒了武功,但他的經驗還在,很多地方他的指點往往一針見血,令洪塵猶如醍醐灌頂,便是玄苦也受益匪湣�
由此可見,玄澄的報廢,對少林來說究竟有多麼的可惜。
此外,一路上玄苦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會兒,但不久後便又回到隊伍,他自己不說,洪塵也懶得去問,玄澄則是根本就不關心,他的眼裏似乎只有山水風景。
有鑑於此,這一程走得慢慢悠悠也不足爲奇了。
十天後。
太湖之上。
碧波盪漾,涼風撲面。
無論心中之炎,還是身體之熱,彷彿都在這一刻被盡數抹去。
洪塵盤坐船頭,勤修內力。風兒將他垂至肩頭的長髮吹起,倒與身上僧衣格格不入。
船艙裏,玄澄望着他的背影,道:“玄苦師兄,你眼光不錯。”
玄苦笑了起來,謙虛道:“緣分所至,師兄不敢居功。”
玄澄聽得翻起白眼,頓時不想與他多說。
可沉寂片刻,他又忍不住道:“這一路走來,三式降龍掌已經練得有模有樣,燃木刀法也已入門,就連剛學三天的擒龍功,也只是內力不足所以無法施展。”
“不錯,他確實是武學天才。當然,和師弟你想比,還是差了一些。”
“呵,我想想我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噢,想起來了,我把你的被子給尿了,你還打了我一頓。”玄澄面無表情,好像說的不是自己。
玄苦不禁失笑,目光一瞬間也彷彿穿越時空看到了數十年前。
又過了一會兒,玄澄再度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他手上有刺青。”
此言一出,玄苦霎時神情一肅,趕緊搖頭,示意玄澄莫要繼續往下說。
可玄澄卻不管,自顧自地道:“我不是懷疑玄塵,只是覺得他的身份背景似乎還有待商榷。他這個年紀的學識和表現都如同大人,莫說普通家庭,就算是達官貴人乃至皇家深宮也培養不出來。再者……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他身上本來就有武功。”
“阿彌陀佛!”玄苦悠悠一嘆。他看了洪塵一眼,繼續搖頭:“師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祕密,縱然是常坐於佛祖之下的你我也一樣。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尋根究底呢?”
玄澄灑脫一笑:“我從來沒有這個習慣,我只是在提醒你。”
“師弟多慮了,此事……師父早已知曉。”
“那就沒問題了,反正未來要是出了什麼事兒,肯定也是你們這些人頂上去,你們要是頂不住,貧僧大不了當場圓寂。”
一刻鐘後,船隻靠岸。
三人剛剛下船,島上立刻有人迎來。
“少林高僧遠道而來,吾等奉夫人之命,特來迎接!”
第89章 丁春秋與李秋水
姑蘇臺榭倚蒼欤剿骞狻�
參合莊位於姑蘇城西三十里外的葦塘深處,獨佔數島,位置隱蔽,尋常人無法得知其所在。
湖面翻波,時有魚兒躍起,島上林木蔥鬱,花團宕亍I角f景色平淡天真、疏朗自然,樓閣軒榭倚池穿水,仿若一幅幽遠寧靜的畫卷。
慕容氏久居於此,既無真正與世隔絕之不便,又坐享遠離喧囂之靜雅。
參合莊的“參合”二字,源於昔日後燕與北魏的“參合陂之戰”,此戰慕容世家深以爲恥,故山莊建成時起名“參合”,意在勵志雪恥。
不過,這場戰爭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六個世紀猶未雪恥……
洪塵不由地爲尚未出生的慕容復默哀,目光不禁轉向主座上的女子。
黑髮盤起,衣着得體,面容秀麗,氣質端莊。
她便是慕容博的妻子,慕容復的老孃,李青蘿的大姑子,王語嫣的名義上的姑媽:慕容王氏。
此刻,這位慕容夫人眼眸泛紅,神情哀痛:“不瞞大師,夫君他先前重傷而歸,回來之後便一病不起,每次與我說話,只頻頻叫悔,次次落淚,而我問起爲何之時,他總是搖頭。我在江南遍尋郎中,最終還是未能將他治好。”說到這兒,她默默低頭,暗自垂淚。
玄苦少年出家,久居寺廟,哪兒見過這般情形?一時間,他先前在路上打好的腹稿瞬間被衝擊得七零八落,微微張口卻又說不出話來。
玄澄坐在一旁自顧自飲茶,似乎對此事一點兒也不關心。
洪塵則是偷偷瞟嚮慕容夫人的肚子。
按理來說,慕容復要比喬峯小上好幾歲。
如果慕容博現在就假死,而慕容夫人還沒有懷上,那將來真的懷了以後,慕容夫人豈不是要背上偷人的罵名?顯然,往後是沒有這種說法的。
這時,一旁的丫鬟快步來到慕容夫人身邊,緊張安撫:“夫人,您懷有身孕,可不敢再大悲哭泣了。”
洪塵看得眉毛一動,旋即低頭輕笑:慕容世家勢力不小,在自家地盤上搞個狸貓換太子也確實容易,現在裝作懷孕,估計也是爲了將來真正的子嗣出身考慮,畢竟孩子成長的時期裏總有那麼幾年在外人看起來變化極大。
想來,等慕容夫人真個懷孕以後,慕容博纔會下定決心前往少林吧?
“大師,您自少林遠道而來,想必知曉他究竟做了什麼,可否告知於我?”慕容夫人突然抬頭,淚眼婆娑地看着玄苦。
“阿彌陀佛,慕容夫人,還請節哀!”玄苦站起身來安慰一聲,又道:“貧僧也知之不詳,但此事甚爲嚴密,既然慕容施主未曾嚴明,那貧僧自不該越俎代庖,還望夫人體諒。”
聞言,慕容夫人也不強求,只是再度啜泣。
玄苦甚是無奈,只能低頭道:“不知慕容施主葬於何處,可否讓貧僧前往弔唁一番?”
慕容夫人擦乾眼淚兒,點了點頭:“自然可以。”
說着她便要起身,玄苦連忙又說:“慕容夫人身懷六甲,不宜妄動,夫人只需遣人爲貧僧帶路即可。”
慕容夫人又是悲泣幾聲,而後便讓那丫鬟給玄苦三人帶路。
片刻,來到參合莊後方一片綠蔭成林之地,那丫鬟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玄苦看着近在咫尺的墓碑,發出一聲長嘆。
玄澄也微微搖頭,“師兄,人死燈滅,現在又當如何?”
“還能如何,回寺稟明方丈師兄,由他定奪吧!”來的路上,玄慈已經繼任少林方丈,消息也早就傳遍大江南北。
洪塵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們,忽然感覺古人的道德水平是真的高。
立個墳,豎塊碑,就真的死了麼?
說到底,還是因爲這場騙局不值得少林寺與慕容世家直接翻臉,而且少林乃是佛門禪宗祖庭,許多事情不方便也不能去做,假使換了旁人,指不定就要開棺鞭屍、挫骨揚灰,那慕容博的假死之計也就敗露了。
玄苦和玄澄站在墓前爲慕容博唸了一刻鐘的經文,然後才離開。
回到莊內,慕容夫人身邊多了一個年輕人,其長相與慕容夫人有六分相似,衣着打扮也殊爲華貴,只是他面色蒼白,眼神疲憊,多有病態。
他蹲在慕容夫人面前,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說:“阿姐,你千萬要保重身體,不單爲你自己,也爲你腹中胎兒,每日飲食萬不能落下。”
“我明白,只是一時回想起來難以自持罷了。”慕容夫人看到玄苦三人,起身介紹,“三位大師,這位是舍弟,現爲曼陀山莊莊主。”
三人手掌合十道:“見過王莊主。”
“三位師父客氣,快快請坐。”王莊主面帶微笑。
洪塵只覺得他看起來就很虛。
落座後,慕容夫人對弟弟道:“伱也莫要太過操心,你自己的身體比我更差,近幾日如何?”
“近來好了許多,姐姐不用擔心。”
“我怎能不擔心?況且你到現在還未娶妻,不過我已經幫你尋摸了不少江南女子,其中有一位我甚是滿意,你可要做好準備。”
王莊主聞言羞澀一笑。
隨後,腥碎f談片刻,玄苦起身告辭。慕容夫人挽留,玄苦堅持要走,她也只能無奈地派人相送。
登船渡湖,上岸入城。
客棧裏,玄苦又一次不知去了何處,只有玄澄和洪塵待在房間。
街上喧鬧的聲音縱使關了窗戶也不絕於耳,洪塵乾脆暫時放棄練功,推開窗趴在窗臺上左右張望。
他雖然不是孩子,但對這古代的街市仍然好奇。
他熟悉的很多東西這裏沒有,但這裏有的很多東西以後也沒有。
新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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