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知非
唐三藏趕忙又說：“他們雖是醜陋，卻也秉教沙門，皈依善果，不是什麼惡魔毒怪，而且他們也都聽貧僧這位師父的話，所以還請兩位施主莫要害怕。”
聽到這裏，老頭和老婆婆對視一眼，隨後輕輕點頭，老頭道：“既然長老都這麼說了，那就把他們請進來吧。”
“多謝施主！”
唐三藏趕忙起身，出了屋子將三個徒弟喚來。
門口處，他交代道：“方纔你們已經是嚇着人了，稍後進了屋裏，都安分收禮些，切莫再嚇到那小孩兒。”
豬八戒點頭：“師父您就放心吧，老豬我生得俊秀，氣質斯文，不比大師兄慣會撒潑。”
孫悟空聞言也笑了起來：“什麼時候凡人評價俊秀的標準竟成了嘴長、耳大、臉醜？”
沙悟淨笑着推了推兩位師兄。
他們跟着唐三藏入內，頓時收斂笑容，齊齊行禮問候，看起來倒也有幾分佛門的精氣。
見狀，老者也不怕了，安置他們坐下歇息，隨後和老婆婆一起帶着小孩兒去做齋飯。
喫完飯後，天色已暗，老者點了燈火，一行人在堂中小敘。
“敢問老施主貴姓？”
老者：“免貴，姓楊。”
“施主是何年紀？”
“七十有四了。”
唐三藏笑道：“不知楊施主令郎幾位？”
楊老搖了搖頭，“只有一個兒子，方纔我那老婆子帶着的是孫兒。”
唐三藏聞言便道：“不知令郎何處，貧僧該當相見拜揖。”
楊老頓時擺手，一臉晦色：“那廝不值得長老一見，便是我也時常見不到他。”
唐三藏驚道：“這是爲何？”
“那廝日夜不着家，只怪我過去未曾教好，使他專生惡念，不務本等，專好打家截道，殺人放火！往來相交的也都盡是些狐羣狗黨！他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
此言一出，屋內霎時一靜。
唐三藏心知楊老之子怕就是白日那羣山伲扇缃穸急煌絻簜兇驓⑶瑴Q，一時間心緒紛亂。
而孫悟空三人更是心知肚明，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來。
楊老正因那不聽話不行好的兒子而陷入神傷，此時也並未發覺唐三藏四人面色不妥。
唐三藏擰着眉頭，苦思片刻，抬頭看向孫悟空。
“悟空，你說你曾去往地府，不知如今你可還去得？”
孫悟空一聽，玲瓏心思頓時明白師父所思所想，當即毫不含糊地點頭：“自然去得，而且俺老孫若要帶個生魂回來，也不算什麼難事。師父不必擔憂！”
唐三藏鬆了口氣，點了點頭：“那你現在就去吧。”
孫悟空得令，當即站起，身子立時陷入地下。
楊老見了，又是一驚，道：“長老，你這徒兒，果真是神通廣大之輩！”
唐三藏聞言，面上浮起笑容，但此時看來卻多有勉強之意。
頓了頓，他又問：“楊老，你那孫兒之母可在？”
楊老點頭：“在的，只是她不便露面，就在後堂歇息，方纔那齋飯也是她幫手才做得。”
唐三藏頷首，看向沙僧：“悟淨，你去將我等的盤纏都取來。”
沙僧立時應聲而去。
豬八戒眼珠子轉了轉，道：“師父，我也去吧。”
唐三藏不解。
豬八戒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裏面頓時發出銀錢碰撞之聲。
“你也捨得？”唐三藏笑着問道。
豬八戒拱手：“師父哪裏話，老豬我也隨師父行路多年，受得師父教導，自然也知曉輕重。”
唐三藏欣慰頷首：“那你便去吧。”
豬八戒這便快步去追沙悟淨了。
楊老不解：“長老，這是……”
唐三藏嘆了口氣，隨後正色：“楊老，有一事，還需向您稟明。”
見他這般模樣，回想方纔所見，楊老心中頓時有了一些猜想，蒼老的面頰不禁發白，臉皮不自覺的開始抽搐，渾濁的眼眸裏也頓時泛起瑩瑩水光。
唐三藏看得心頭萬般不忍，不禁生出悔意，可眼下卻容不得他回頭閉口。
隨後，在唐三藏一番言語之下，楊老也瞭解了此事始末，不由得老淚縱橫，叫人望之亦不免心生悲切。
好在豬八戒和沙僧及時趕來，唐三藏將銀錢全部交付給楊老。
楊老自然不肯領受。
“楊老，您且聽貧僧一言。您家中已無長子，將來還要撫養幼孫，您那兒媳若無銀錢，只怕全家都要跟着受苦受難。白日之事，貧僧難言對錯，只求個無愧於心，待我那個大徒弟將你兒魂魄帶來，你自可與他分說。”
楊老泣不成聲。
唐三藏嘆了又嘆。
若是換做以前的唐三藏，見了這一幕，心裏定然少不得要對幾個徒弟多有埋怨。
可眼下的唐三藏卻萬萬不會如此，白日的決定，說白了其實也是他唐三藏自己下定的決心，打好的主意。
雖然下手的是三個徒兒，可唐三藏卻知道源頭還在自己，若是他自己不肯，只要嚴厲阻止，三個徒弟自然不會對山俪鍪郑踔林苯哟驓ⅰ�
可縱然此時看着悲痛難耐的楊老，唐三藏再回想起白日所見所聞，心中竟然也沒有真的生出反悔之心，只因他同時也非常知曉，若是那一羣山俳袢詹粚⑺麄兂簦迫貛熗降挂部梢园卜�離開，可那大道寬闊，一年十二月不知道要有多少行人經過，他們不除了山伲闶且型峤涍^此處的人受災受難，甚至身死魂滅。
不行善事，不是作惡。
遇惡不除，也是作惡。
因此，唐三藏雖然同情悲憫，卻絲毫沒有後悔的意思。
與此同時，在一旁始終不斷觀察着唐三藏表情神態的豬八戒和沙悟淨看到他的模樣和目光，也不由得心中鬆了一口氣。
要是唐三藏此時突然後悔，甚至對他們橫加指責，那他們作爲徒弟自然難以反駁，畢竟真正出手的也是他們。
但是看到唐三藏不悔不懊，心裏自然多了一些認同之意。
畢竟相比此時沒有恢復過往任何記憶的唐三藏來說，孫悟空、豬八戒和沙悟淨，其實個個都是人精。
“師父，你出來一下！我就在屋外。”
這是，唐三藏耳邊突然傳來孫悟空的聲音，而且這聲音只在唐僧耳畔響起。
唐三藏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豬八戒和沙僧，豬八戒和沙僧立時上前安撫楊老，唐三藏悄無聲息地轉頭離開。
出了房屋，只見孫悟空站在屋檐下，手裏捏着一條黑色鎖鏈，鎖鏈另一端拴着一個半透明的魂魄。
那魂魄微微低頭，真個將失魂落魄演繹得淋漓盡致。
剛剛靠近幾步，唐三藏就立刻感覺到一陣入骨的涼意。
“師父，魂魄我帶回來了，只不過要是凡人就這麼見了，恐怕要大病一場，我看不如叫他們夢中相遇，如何？”
第626章 真假美猴王
這一夜，楊老頭一家於夢中相會。
雖不知那混成了山俚哪腥说降资钦娴男盐蚧谶^，還是怕了地府的懲罰刑期，總之在夢裏他勉強算是個好人。
次日，天光未亮，夜霧朦朧，師徒四人便已踏上西行路。
行至正午，日頭酷熱，炎炎難行。
見得一條山泉流響，師徒便停了下來暫時歇息。
孫悟空去化齋，豬八戒去打水。
唐三藏席地而坐，靠在石頭上擦了擦汗，抬眼便是灼目的日光，更覺口舌乾燥。
豬八戒久久不回，唐三藏於是差遣沙悟淨前去尋找。
沙悟淨前腳剛走，孫悟空跟着便回。
只見他除了化來齋飯，還尋了野果，更有一大碗清冽泉水。
唐三藏飲了一大口水，燥熱頓時消解，不禁笑道：“悟空，你回來得真快。”
孫悟空嘿嘿一笑，奉上齋飯：“師父，您先喫點兒吧。”
唐三藏雖然也是餓了，可還是婉拒：“無妨，爲師估摸着八戒和悟淨也快回來了，等他們都到了，咱們一同分食。”
孫悟空想了想，又將野果子遞給他一個，“那師父不妨先喫個果子。”
這回唐三藏倒是沒有拒絕，接過野果，就要入口。
“師父！不可！”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唐三藏愣在原地，循聲看去，只見不遠處竟有另一個悟空剛剛從雲頭飛身而下，手中紫金阊Y盛着滿滿的米飯。
這後到的悟空兩眼死死盯着先來的悟空，喝道：“你這妖怪膽子倒是不小！竟敢化作俺老孫的模樣前來哄騙師父！”
先來的悟空也瞪起眼睛：“你這妖怪膽量可是真大，看見俺老孫非但不逃，竟然還敢變作俺老孫的模樣送上門來！”
倆悟空一番對話，手拿野果的唐三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睛不由得慢慢瞪圓。
後到的悟空將紫金愫蒙旁谝粔K石頭，旋即迅速從耳中掏出如意金箍棒，“好個鸚鵡學舌學舌的妖怪，看打！”
先來的悟空也不敢示弱，同樣從耳中掏出如意金箍棒：“好個俸白劫的妖怪，看打！”
霎時，兩個孫悟空鬥在一處，時而騰空，時而墜地，招式動作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結果卻是誰也佔不到便宜，誰也奈何不得對方。
唐三藏愣愣地看了一會，不知不覺間將皺眉擠緊。
他雖然是師父，也與悟空相處多年，可此時認真審看，居然也分不出誰是真的，誰是假的。
後方十里外。
洪塵蹲在水邊處理着剛帶上來的大魚，剖腹取了內臟，刮下腹壁內膜和鱗片，清洗乾淨，穿上一根直溜溜的樹枝，夾在火上炙烤。
等候的時刻，他拿起葫蘆一邊喝酒，一邊看着倆悟空先後出現，並在三言兩語後爭鬥起來。
分辨真假美猴王，只憑外觀自然無法做到。
可是這倆孫悟空的身體內在甚至功法氣息、行哕壽E也都如出一轍，這便又意味着假悟空也學了真悟空的本事，甚至學得和真悟空不相上下。
孫悟空的師父是菩提老祖，可也沒聽說菩提老祖還收了一個六耳獼猴。
再者，兩個孫悟空的元神氣息也一模一樣，這就更加古怪了。
若非洪塵可以直接觀測到兩個渾然不同的真靈，恐怕還真難看出誰真誰假。
可洪荒之內，真靈是天地萬靈的根本，除卻現有的天道和地道聖人，即便是準聖大圓滿的天帝，也不能直接觀測。
洪塵之所以能觀，也是因爲他身上有地道至高的業位。
只是，那菩提老祖是準提聖人的善屍所化，這一點無需討論。
要說原來的六耳獼猴安排進來，倒也可以有諸多解釋，但如今取經團隊順風順水，這樣做又是何可何必？
難不成真就是爲了湊個劫數，走個過場？
“你分得出來嗎？”洪塵問道。
身旁駑馬開口：“若聽心聲，自然分得出來，若是不聽，我也看不出真假。”
“哦？那你說說，那假的是什麼心聲？”
假悟空應當不是自己跳出來的，六耳獼猴就算是真的眼饞西遊功德，也不該如此魯莽不智地想要直接取代孫悟空纔是。憑藉其心聲，或許能得知背後隱情。
然而，化作駑馬的諦聽卻搖了搖頭：“他的心聲很亂，但我聽得出來，並不是他心中很亂，而是他的心聲被人刻意干擾過，所以聽不真切，探不明白。只因爲與孫悟空的心聲截然不同，所以我才能分出真假。”
“這樣麼……”
洪塵眯着眼望着與孫悟空一般無二的六耳獼猴，思緒電轉後，驀然一笑。
其實作爲旁觀者，因爲接觸到了更多更龐大的信息，所以可以更好更明白地分析出更多東西。
但假使身爲局內人，卻不一定能看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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