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作者:鬼谷孒

  冼耀文將東西拿到溪水邊,撿拾幾塊鵝卵石搭起一個簡易灶臺,大砂鍋浸在溪水裡盪了盪,接了三分之二滿的水,擦乾砂鍋表面,坐到灶臺上。

  在溪水邊撿幾根枯枝,掰成五六公分長的小段,左手捏成耙形,在枯黃的草叢裡薅幾下,細細的草絨留在手心。

  揀了一塊乾燥、不大不小的鵝卵石,放在大鵝卵石上晾曬,他指了指菜籃子,衝安坐在鵝卵石上的費寶琪說:“四十幾歲的人了,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你以為在下館子呀,洗菜去。”

  聞言,費寶琪嬌嗔,“吃火鍋為什麼不去飯館?”

  “星洲沒有火鍋店。”

  “不一定要吃火鍋。”費寶琪嘟囔道。

  “幹活去,再噰歪歪,把你屁股拍腫。”

  “哼!”

  兩個鼻孔吐出濁氣,費寶琪起身去擇菜。

  冼耀文稍事歇息,給鵝卵石翻了個面,去車裡搬了啤酒和汽水,浸泡在溪水裡,在費寶琪身邊提了變空的籃子,沿著溪水往下走,一路走,一路揀水裡的小蝦米。

  溪水堪比九龍城寨,容積率頗高,有條件做到太大不要,太小不殺,專揀不大不小的蝦米,這種炒出來是最香的。

  七步成炊,僅僅走出一小段距離,已經夠了兩碗的量。

  他繼續往下走,打算撈點蟛蜞,路過一個高低落差形成的小瀑布前,他看見水底一隻奇怪的小蟹爬進亂石裡,翻開石頭,一把鉗住,拿在手裡端詳,沒錯,是束腰蟹,長江三角洲常見,新加坡應該沒有才對。

  掀開束腰蟹的後蓋,瞧見一塊凹印,發揮一點想象力,可以看出佛像的輪廓。

  上一世去浙西的農村玩,他抓過不少這種“佛蟹”,殼很軟,沒有多少肉,炒熟了連殼一起吃,噴香,不是蟛蜞可以比擬的。

  下了一個江浙人帶過來的結論,他忽略蟛蜞,專門找這種佛蟹。

  似乎佛蟹上面有人,混得都不錯,住在容積率很低的別墅區,通常曹植寫三首半詩的時間才能見到一隻。

  稀少,加上是外來物種,他不挑揀,小指甲蓋大小的也不放過。

  一小會工夫,佛蟹也有了兩碗的量。

  上岸,沿著溪邊尋找,紅莧、狗牙花、刺莧、五方草、印度琉璃苣、水薄荷,隨處可見,挑嫩的摘,挑有蟲子的摘,每種來一小把。

  冼耀文逆溪而上,回到費寶琪身邊,她已經將菜洗好、擇好。

  野菜交給她洗,他自己用鵝卵石、泥沙在溪水邊壘了一個小水塘,舀掉髒水,蓄好清水,將佛蟹轉移進水塘,倒上一點鹽。

  用手觸碰晾曬著的鵝卵石,已經發燙,拿在手裡,來到一塊大鵝卵石前,翻轉手裡的鵝卵石,找好一個角度,重重地砸在大鵝卵石上。

  叮!

  隨著撞擊,鵝卵石冒出火星。

  他撿起小鵝卵石,看一眼,再次調整角度朝大鵝卵石砸去。

  反覆三次,小鵝卵石崩了一隻角,他再次撿起小鵝卵石,觀察斷截面,只見一道道乳白色的細線,他滿意地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匕首,一手拿小鵝卵石,一手拿匕首,湊在草絨前,用刀背劃小鵝卵石的斷截面。

  刺啦,刺啦。

  火星灑在草絨上,反覆幾次,草絨冒出黑煙,他捧起草絨吹了幾口氣,星星之火燎原。

  “啊~”

  費寶琪發出一聲慘叫。

  冼耀文回頭望去,只見一隻蝦米夾住了費寶琪指縫間的軟肉。

  他甩掉手裡快速燃燒的草絨,大叫一聲,“別動,千萬別動,你越叫它夾得越緊,手指都會給你夾掉。”

  費寶琪甩掉蝦米,“別胡說,這麼小的鉗子怎麼夾掉手指。”

  “怎麼不會,瞧你喊得多悽慘。”

  費寶琪聽出冼耀文話裡的揶揄,瞪了他一眼,接著收拾蝦米。

  他咧嘴一笑,踩滅地上的草絨,重新取了點草絨,湊在灶頭前,從身上掏出打火機點著,加枯枝、木炭,有條不紊地生好火。

  抬眼往四周一瞅,發現一棵野山竹,折幾枝8毫米粗的小枝條,削皮,將枝條削成略粗的筷子段,放進砂鍋中煮。

  又來到剛才看好的紅木前,在地上找到一枝折斷枝,瞅一眼斷口,半乾不溼,斷了不到仨月。

  匕首搭配鵝卵石作錘,砍出合適的長度,削皮、修理,在一頭慢慢削出鍋鏟的鏟頭形狀。

  輪廓出來後,他一邊削,一邊沿著溪邊尋鵝卵石。

  不到一分鐘,他瞧見一塊又薄又平整的鵝卵石,用腳給鵝卵石翻個面,另一面也挺平整,他將鵝卵石推進溪水裡,站在原地完成鍋鏟最後的削制。

  將削好的鏟頭在砂鍋裡漂燙幾下,塞進灶頭裡烤。

  清洗薄鵝卵石,再壘一個灶頭。

  從砂鍋裡撈出筷子,用樹枝夾著放在火頭上烤,待筷子往外滲水、瀰漫香味,從火裡拿出鍋鏟,削掉炭化的部分,鏟頭放進砂鍋裡煮。

  如此反覆兩次,乾淨又衛生的鍋鏟和筷子製作完成。

  筷子有六雙,一長五短,長的當公筷。

  砂鍋換上清水,重新坐回火頭,告訴費寶琪每種野菜要焯燙多久,他往薄鵝卵石上灑了一點清水,呲呲作響,卻不見鵝卵石碎裂。

  “炒鍋”驗收合格,他往上面倒了少許油,一隻只蝦米攤了上去。

  從溪水裡撈起一瓶涼水鎮的啤酒,用匕首翹起瓶蓋,瓶口送到嘴邊呷了一口,舒爽地舒了口氣,提著酒瓶來到費寶琪身邊,將酒瓶遞給她。

  費寶琪送到嘴邊呡了一小口,眼角溢位笑意,“這個天氣喝一口冰啤酒真舒服。”

  冼耀文瞧一眼炒鍋,拿起兩個辣椒在手裡切丁,“今天是適合野炊的日子。”

  “應該傍晚來,現在太熱。”說著話,費寶琪捏住旗袍的胸口,一提一放。

  冼耀文將辣椒丁灑在炒鍋上,用鍋鏟翻炒幾下,灑少許細鹽,稍稍翻炒,從費寶琪手裡拿過酒瓶,堵住瓶口,搖晃幾下,瓶口露出小縫,朝蝦米噴灑啤酒。

  燜一小會,用鍋鏟將蝦米推到一邊,調整一下炒鍋的位置,空處小心刷洗乾淨。去水塘裡撈起佛蟹,湊在溪水邊以指為刷,將每隻佛蟹搓乾淨。

  炒鍋倒油,佛蟹攤上炒鍋,如炒蝦米般操作。

  費寶琪焯好野菜,學著冼耀文之前的樣子,以枝條為隔熱層墊在砂鍋沿,去捧砂鍋,冼耀文及時出聲制止,“別動,捧砂鍋需要技巧,摔了我們都得餓肚子。”

  費寶琪停下手裡的動作,嘟囔道:“我又不是沒下過廚房,熱碗怎麼捧我會不知道?”

  “砂鍋比熱碗可燙多了。”冼耀文從費寶琪手裡拿過枝條,將枝條墊在砂鍋沿下,手指抵住枝條,捧著砂鍋快速來到溪水邊,涮洗、換水一氣呵成,砂鍋坐回火頭,“該切肉了,你給我打下手。”

  “好。”

  沒有砧板,切肉的工作多在手上完成,一條經過低溫冷凍的鯛魚被冼耀文剃掉多餘的部分,切成薄如蟬翼的魚片;鮮魷被打上細密的花刀,一燙就會捲成漂亮的卷兒;牛肉和羊肉也被切成均勻的薄片。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有一種奇特的節奏感,彷彿不是在準備食材,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在一邊打下手的費寶琪看得入了迷,她見過冼耀文在社交場合格調高雅,也見過他在談判桌上呋I帷幄,卻從未見過他如此接地氣的一面。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專注的側臉上跳躍,細密的汗水沿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滑落,有一種充滿生命的性張力。

  “耀文,你這些……是跟誰學的?”她忍不住好奇。

  冼耀文瞥了她一眼,“阿姐,你的好奇用錯了地方,我雖然不是漁民,卻在海邊的鄉下長大,會做飯有什麼稀奇。”

  “你的手藝可不僅僅是會做。”

  “寶安淪陷時期,駐紮在寶安的部隊是第104師團步兵第108旅團,旅團長叫千葉彌次郎,他是個吃家,特別喜歡吃生魚片。”

  冼耀文將切好的肉放在一邊,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那會兒我是整個寶安出了名的小漢奸,小鬼子拿我當自己人看待,旅團的後廚也能混進去,為了弄點好吃的,跟廚子學了兩年刀工。”

  “難怪。”費寶琪點了點頭,“你那時候有沒有被人罵漢奸?”

  “這是難免的,不過當面罵的人不多。”冼耀文到溪邊洗了洗,擦乾手,挨著費寶琪坐在大鵝卵石上,“阿姐,你不是想做點生意嗎?”

  “是呀,不是讓你幫我想一想嗎?”

  “你能拿出多少本錢?”

  “兩三萬沒問題。”

  “美元?”

  “我哪有這麼多錢,臺幣。”

  “阿姐不知道之前500萬美元那件事?”

  “曉得的。”費寶琪點點頭,“長桐只拿到一點臺幣,不是很多,我們也沒打算動那筆錢。”

  冼耀文琢磨“不是很多”是多少,聽費寶琪的口氣,大概不會超過10萬臺幣,65萬美元的回扣,依陳長桐的地位居然只分到這麼點,基本可以說明換匯一事絕對有可以代表“公家”的人參與。

  是誰不難猜,八九不離十是那位太子爺。

  “三萬臺幣有點少,阿姐你還是留著花,本錢我幫你解決。”

  費寶琪搖搖頭,執拗地說:“我不要用你的錢,就用三萬塊本錢做生意。”

  “好吧,我幫阿姐想一個三萬就能做的好生意。”

  “嗯。”

  費寶琪將頭枕在冼耀文的肩上,“真想留在這裡,不用回臺北。”

  冼耀文沒回話,只是摟緊費寶琪的腰。

  良久。

  砂鍋裡的水滾沸,冼耀文招呼費寶琪坐到砂鍋邊,又衝謝湛然幾人的方向吹了個口哨。

  謝停雲和宋承秀走了過來。

  玻璃杯當蘸碟,水薄荷、辣椒、豉油、醋、青檸檬簡單調個蘸料,四人開始涮肉吃。

  只有一雙公筷,冼耀文做主導,熟練地涮肉,將涮好的美味夾到每人的碟子裡。

  食材極其新鮮,清水湯底不會破壞食材的本味,加上湖光山色與野趣盎然的氛圍,炎熱沒有襲擾幾人品嚐美食的好心情。

  費寶琪嘗試著自己涮燙,偶爾因為火候掌握不好,將肉片燙老,冼耀文便會夾到自己的蘸碟裡,重新給她涮一份。

  費寶琪見他忙前忙後,自己卻沒吃幾口,便夾起一片涮好的羊肉,稍稍猶豫,還是遞到了他嘴邊,“你也吃,別光顧著我。”

  冼耀文咬住羊肉,展露笑容,嚼動時,對宋承秀說:“同濟醫院前,有一間金季代理的辦公室,吃完飯,你去那裡找周展元周經理,問他拿隔壁辦公室的鑰匙。

  那裡是友誼影業新加坡分公司友星公司的辦公室,友星是一家獨立郀I的分公司,賬目和總公司分開,業務以製作和發行影片為起點,慢慢進入廣播業和電視業。

  電話公司下午會過去裝電話,你接待一下,然後規劃一下辦公室該怎麼佈局,以及購買辦公桌和辦公用品。”

  說著,他一指謝停雲,“錢找她拿,收據和發票儲存好,錢由我個人先墊付,將來要找友誼影業對賬。”

  “好的。”

  宋承秀點了點頭,沒有問辦公桌和辦公用品該去哪裡買,她領悟到這是一道考題,用來測試她的應變能力。

  她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冼耀文和費寶琪吃的很慢,吃上幾口,碰下瓶,呷一口酒。

  宋承秀走了,謝湛然換了謝停雲,兩人依舊。

  當酒足飯飽,冼耀文牽著費寶琪的手,沿著環堤散步。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漫無主題地聊著,倒是十分悠閒。

  來到一段石壁光滑的堤岸,恰好又有樹蔭,冼耀文便說:“阿姐,我們歇一歇?”

  費寶琪無所謂地點點頭,拉著冼耀文的手走上石壁,坐下舒展懶腰,頓時展露出迷人的曲線。

  冼耀文的目光被渾圓的弧度所吸引,多看了幾眼。

  他的目光被費寶琪敏銳地捕捉到,他嬉笑著道:“耀文,你喜歡偷看?”

  冼耀文搖了搖頭,“阿姐,我們之間似乎用不著偷看。”

  費寶琪挪了挪臀,頭枕到冼耀文的大腿上,目光從下往上凝視冼耀文的臉,嘴裡痴痴地說:“耀文,我醉了,想眯一會兒。”

  冼耀文又搖了搖頭,“阿姐不用給我暗示,我剛才已經想好了,上半場我們去樹林裡,體驗一下炙熱並窒息的感覺,下半場我們下水,好好感受炙熱又冰涼。”

  費寶琪的睫毛抖動幾下,眉目低垂,閉上雙眼,雙頰盪開紅暈,靜靜地等待美妙的感覺降臨。

  不知何時,她的身體倒趴著飄浮在半空,被人扛在肩上起伏,她閉著眼不看路,由著男人扛著她去天涯海角。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放在地上,背倚在樹上,一張炙熱的嘴輕啄她佈滿密汗的螓首。

第838章 南瓜車

  費寶琪蹙了蹙眉,下意識抬了抬上身,釋放胸口的壓迫感,忽然,她覺得觸感不對,左手無意識地摸了摸,雙眼張開,入眼潔白的床單。

  她倏地抬頭,往四周看了看,鬆了一口氣,頭趴回枕頭上。

  她不是在什麼陌生地方,就在酒店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