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我賠你。”
“不用你賠,你潑完,我也潑你一臉。”說著,冼耀文將自己的手收了回來。
女孩微微抬手,做潑狀,但酒杯裡的酒液卻沒有飛出來,少頃,她將酒杯拍在吧檯面,從鼻腔裡吐出一個“哼”。
“呵呵,王小姐吃晚飯了嗎,介不介意一起吃點藍點牡蠣?”
“你才是王小姐。”
“哦,張小姐。”
女孩白了冼耀文一眼,“Lee.”
“喔,李小姐,我邀請你共進晚餐。”
女孩凝視冼耀文的臉片刻,“你的臉皮不是一般的厚。”
“謝謝誇獎。”冼耀文捏住女孩的手腕,“請。”
女孩又是一個白眼,卻沒有拒絕冼耀文的邀請,微微抬臀,做出願意被牽著走的暗示。
冼耀文拉著女孩的手腕來到自己的桌子,安排女孩坐下,叫侍應生送來一套新的餐具。
“刺身吃得習慣嗎?”
“還好,小時候吃過鯇魚膾、銀魚生,還吃過紅肉。”
“侗族紅肉?”
“Yeah.”
“所以,祖籍長沙,還是生於長沙?”
“生於長沙。”女孩詫異道:“你怎麼猜到?”
“我曾經在聯防隊工作,偶爾也會做點正經事,比如配合衛生署搞防疫宣傳,一共三次,卻有兩次是肝吸蟲病宣傳,說的都是你們長沙的事。”
女孩恍然大悟,“長沙的魚生的確很有名。”
“以後可能吃不到了,我在內地的報紙上看到魚生被列入封建陋習,一律取締。”
“美國可以買到大陸報紙?”
“我在香港生活,來紐約出差。”
“李又文。”
“真巧,冼耀文。你今天的脾氣很臭,是哪個倒楣蛋惹到你了?”
“你願意聽我傾訴?”
“你可以把我當成垃圾桶,一切不愉快都可以扔給我。”
李又文沉默了一會,“你有煙嗎?瑪麗·簡也可以。”
冼耀文抬手呼喚侍應生,“大麻就是大麻,不是起一個文雅的名字就能改變它被法律禁止的事實,為了酷觸犯法律是非常幼稚的行為。”
李又文不耐煩地說道:“你在對我說教?”
“不,我只是不想捲入麻煩。”冼耀文對走過來的侍應生說道:“一包幸福時光,拿一盒火柴。”
“萬寶路,謝謝。”
煙送到後,李又文點燃一支,吸了一口,咳嗽了幾聲,待氣順過來,她又吸了一口,緩緩說道:“你知道禮教會吃人嗎?”
“禮教不吃人,吃人的是講禮教的人。”
“有了禮教才有人講禮教。”
“這麼說也不算錯,你繼續倒垃圾。”
李又文微微一笑,“幾年前我拒絕背誦《論語》,被我爸爸禁食三日,今天前我把校訓刻在肥皂上任其熔化,被學校記了大過,我爸爸凍結了我的信託基金,不給我生活費,我去醫院賣血籌集資金準備創作一個新作品。”
“賣了幾次?”
“兩次。”
“一週內?”
“隔一天。”
冼耀文蹙眉道:“多少錢一品脫?”
“第一次15美元,第二次10美元。”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的行為很酷?”
“起碼這是我的自由。”
“不說中文就是為了對抗你爸爸講禮教吃你?”
“不,為了自由。”
“哦,你媽媽也講禮教。”
李又文不可思議道:“你的思維真敏捷。”
“不是我的思維敏捷,是我的閱歷豐富,啊,泡妞的閱歷。”
“哦。”李又文拖著長音,“提前說明自己是個壞男人,為了後面的不負責做鋪墊?”
“禮教、吃人、自由,然後你說負責,所以,你是有選擇的自由,禮教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並不摒棄?”
“這是人的本性不是嗎?”李又文樂道。
冼耀文攤了攤手,“禮教、吃人、自由,然後不負責,就是我。”
“哈,你這人真有意思。”
“我有36位太太,72位情人,豔遇物件無數。”
“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
“你的思維也很敏捷。”冼耀文拿起紅鉤波特精釀啤酒的瓶子,“我點了啤酒,沒有點幹型香檳,不知道是否符合你的口感。”
“為什麼不點幹型香檳,牡蠣會更鮮甜。”
冼耀文一邊倒酒一邊說道:“這款啤酒不錯,有烘焙咖啡豆的香味,黑巧克力尾韻,酒花的苦味正好抵禦牡蠣的腥味。”
“好奇怪的搭配。”
“不奇怪,這是布魯克林風格。”冼耀文端起扎啤杯,“敬自由。”
“為了自由乾杯。”
李又文一口氣喝乾杯中酒,將杯子拍在桌面。
冼耀文輕笑道:“不要喝這麼急,我現在已經沒有勾引你上床的念頭,你不用太配合把自己灌醉。”
“為什麼?為什麼忽然對我沒了興趣?”
“因為不負責,因為禮教吃人,禮教沒有吃我囫圇,卻也咬住了我的大動脈。我說了我的閱歷豐富,看你走兩步就能下待字閨中的判斷。”冼耀文聳聳肩,“你不是一個合適的豔遇物件,當我倒黴。”
李又文哈哈大笑道:“你是在欲擒故縱,故意挑起我的好奇心嗎?”
“不,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說的話,只是我避重就輕了而已。”
“待字閨中是輕,什麼是重?”
冼耀文指了指李又文身上的旗袍,“絲綢面料加上手工費不會低於150美元,還有你說的信託基金,你爸爸應該不簡單,我是個商人,或許什麼時候就和你爸爸成為合作伙伴,我不想自己將來尷尬。”
“你的生意做得很大嗎?”
“還算可以。”
“做礦產生意?”
“沒有。”
“那你應該不會和我爸爸產生生意上的交集,他只做礦產生意,鎢礦石。”
姓李,長沙人,做鎢礦石生意,這個指向性已經很強,冼耀文立馬想到了李國欽,一位確認了中國存在鎢礦,並以“鎢”字來代表“Tungsten”這一化學元素。
可以說,中國鎢礦是他發現的,鎢是他發明的。
李國欽從一戰時期就開始做鎢礦石和銻礦石生意,1910年代就打通了中美之間礦石換工礦裝置器材與鋼鐵等工業品的渠道,好像北洋政府還給他發過一個什麼勳章。
二戰爆發後,鎢、銻等金屬成為重要戰略物資,而中國的對外貿易則因戰爭而中斷,李國欽改為在巴西、墨西哥等地投資鎢礦,並開始在美國國內的內華達州、加利福尼亞州、科羅拉多州採礦。
李國欽現在應該說是美國礦業大亨,鎢礦石領域舉足輕重的人物,美國華昌公司的董事長。
“你可以直接說你爸爸是李國欽,姓李的長沙人又做鎢礦石生意,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李又文輕笑道:“需要我再次誇你思維敏捷嗎?”
“不需要,你爸爸的名氣很大,稍有關注就能猜到。”
“好吧,我依然要說你的思維很敏捷,所以,你年紀不大就成了一位成功的商人。”
“非常感謝你的恭維,所以,在我對你失去興趣後,依然請你吃藍點牡蠣,不用麵包糊弄你。”
“哈,你真是生意人,太現實了。”
冼耀文拿起一個牡蠣放在李又文的餐盤裡,“需要芥醬嗎,這裡有芥醬。”
“東洋山葵?”
“不,黃芥籽做的芥醬。”
“可以來一點。”
冼耀文要了芥醬,兩個人慢條斯理地開始享用藍點牡蠣。
“你還在唸書?”
“查賓女校12年級。”
“不錯的學校,想去哪所大學?”
“哥大,攻讀藝術史。”
“準備什麼時候回家服軟?”
“我為什麼要服軟?”
“就算你學費分期付款,首付也要200美元,月供50美元,加上校友基金捐贈等雜七雜八,你都靠賣血來支付賬單?”
“我有爸爸,你猜我有沒有媽媽?”李又文翻了個白眼。
“所以,你父母分開了?”
“是的。”
“真好,有淘氣的資本。”
“我是大人,不要用這種口吻跟我說話。”
“好吧,女大人,晚上住哪裡?”
“女青年會。”
“西53街那裡?”
“是的。”
“我聽過那裡的傳聞,說是不少情侶把那裡當作聯絡點,你有沒有被騷擾過?”
李又文臉上顯露厭惡表情,“我不僅被騷擾,還打了一架。”
“哈,你應該高興才是,你的魅力不僅吸引男人,還吸引女人。”
“不要說了,我反胃。”
“好吧。”冼耀文聳聳肩,“格林威治村有藝術家之家,還還價,25美元可以在夫妻房住一週,我可以幫你付一週的房費,如果一週後你還不想服軟,那你只能自己想辦法,或許你可以去切爾西旅館,那裡接受用作品抵租金。”
“你在可憐我?”
“不,是一個哥哥對淘氣妹妹的關愛。”冼耀文真盏卣f道。
李又文在冼耀文臉上凝視片刻,“好吧,我接受你的幫助。”
“我的榮幸。”
很快一盤牡蠣被兩人吃完,冼耀文沒有再叫一盤,而是點了烤野鴨配櫻桃醬。
李又文大概幾天沒吃過好東西,吃得很快,卻一直保持著優雅的儀態,顯然禮教已經吃了她不少肉。
冼耀文吃得很慢,目光四處遊弋,搜尋下一位豔遇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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