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冼耀文鼓著掌,餘光觀察任顯群,發現這位仁兄眼裡寫滿了愛意,大概是愛極了顧正秋,官場修煉多年的城府被丟了個乾淨。
經典唱罷,謝幕也就不遠了,九點的樣子,一行人出了戲院。
正經人自然不會安排宵夜,今日的招待到此為止,在戲院門口,陳長桐邀請明日上家裡吃一頓正經的家宴。
瓊走了,自己走的,沒讓送,臨走給冼耀文留了個電話。
孫樹瑩跟著盧小嘉夫婦走,今晚去盧家留宿。
冼耀文送費寶樹回了旅社,又折回了西門町,經過一通尋找,敲響了一間阿公店的後門。
門開啟,一張半老徐娘映入眼簾。
“魯先生?”
“不,淑芬你記錯了,我姓周。”
名為淑貞的女人讓開路,“冼先生,裡面請。”
冼耀文擦著淑貞走進屋內,入眼就是一個蹲在地上清洗下身的女人,一邊洗,一邊罵罵咧咧。
說不清楚是哪裡的客家話,冼耀文基本聽不懂,但不難猜到大致是什麼內容。
阿公店屬於黑話的說法,正式的稱呼叫清茶店或茶藝館,閩南語叫茶桌仔,是吃茶嗑瓜子花生的地方,店裡有陪茶嬸陪客人嘮嗑,並允許客人上下其手吃豆腐。
因為是“嬸”,所以來光顧的都是上了年紀的男人,這就有了阿公店的說法。
一般來說,這種店不會動真格,但只要陪茶嬸自己願意,也不是不可以,蹲地上的女人明顯剛動了一次真格,正咒罵客人錢少事多下手黑。
掠過女人,跟著淑貞進入一間暗室,正好撞見從衛生間出來的梁賽珍。
“冼先生。”
“梁小姐。”冼耀文湊上前去,給了梁賽珍一個擁抱,“辛苦了。”
“不辛苦。”梁賽珍莞爾一笑,在冼耀文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旋即離開他的懷抱,“冼先生,我去過機場。”
“我有注意到。”冼耀文頷首,看向淑貞淡笑道:“老闆娘,你長這麼漂亮,怎麼開了阿公店?”
“冼先生,肚皮餓了要吃飯的。”淑貞沒好氣地說道。
“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說為什麼做阿公的生意,不做其他。”
淑貞拿出一包煙,抖出一支遞給冼耀文,被拒後又遞給梁賽珍,然後,自己點上一支,“冼先生,你不曉得臺北的情況,只有阿公店容易開,開其他店很麻煩。”
冼耀文輕笑回應,“正如你說的,我對臺北是不夠了解,晚些日子等我熟悉這裡,我們聊聊這個事,沒準你說的麻煩我能幫你解決。”
“冼先生,有心。”
冼耀文擺擺手,對梁賽珍說道:“我讓你做的事,還需要幾天能完成?”
俗話說得好,飽暖思淫慾,任何行業風口來了,身處這個行業的老闆們一旦掙到錢,犒勞二弟的相關消費自然會非常活躍。
而且,一個行業的業務好,招待需求會非常旺盛,當某個行業的老闆們在娛樂場所出現的頻次相當高,說明彼時該行業正處於高點,也可能是由盛轉衰的起點。
冼耀文讓梁賽珍做的事就是透過淑貞的渠道,打聽西門町這邊的娛樂場所都是哪些行業的老闆在光顧,哪個行業的老闆最多。
拿到調查報告,他就可以進行分析,得出哪個行業正處於高點的結論,該結論只是一個滯後指標,對產業佈局的參考意義不大,但對做空某個行業的參考意義非常大。
將結論同其他分析方式得出的結論進行交叉驗證,最終得到一個最準確的答案,在答案的基礎上可以有針對性地設計做空策略。
做空可不僅僅是一個股票術語,只要掌握行業發展脈搏,就有很多辦法給行業“勝利者”做局。
例如21世紀的某國三針時代之前,若是能準確預測到房價下跌,就能對那幫放高利貸的做局,借了還,還了再借,砸幾筆高利息進去刷信譽,等信譽一上來,馬上做房抵業務,千萬的房子可以借出千萬甚至溢價。
做高利貸的多為傻子窩裡冒出頭的精明人,有那麼幾年,這塊業務又比較好做,三五萬的本錢滾上兩三年,生意就能一躍進入千萬級,憑邭鈷甑降腻X以為憑的是自己的能力,相當自負,溢價一兩倍不是沒得談。
假如房子不打算拿回來,立刻可以斷聯,一期利息都不還,坐看對方收房子,假如房子還想要回來,靜觀對方的境況變化。
要知道高利貸放貸的錢基本不可能是自有資金,不是低息向親朋、金主募集的資金就是銀行貸款,也是有還款壓力的,特別是幾百萬的肚子吃千萬的生意,壓力更大,拖到對方扛不住,就可以上門談房子,視對方壓力大小要求折扣,白賺一筆差價。
這就是做空的一種,且帶有一定的正義性,懲奸除惡嘛!
“再有兩天就差不多。”
冼耀文淡笑道:“不用這麼著急,多給自己三天時間,做得更細緻點。”
說著,他從戚龍雀手裡拿過兩個信封,“一個裡面是1萬港幣,一個裡面是2000美元,你放著交朋友用,如果不夠跟我說。”
在臺北已經待了幾天的梁賽珍清楚外匯在這裡有多好使,也清楚交朋友的含義,她接過信封,點了點頭。
冼耀文貼到梁賽珍的耳邊輕聲說道:“遇到困難多想想辦法,不要馬上就往脫衣服的方向想,我不需要你做出這樣的犧牲,也不認為床上得來的東西會牢靠,明白?”
“曉得了。”梁賽珍輕笑著點頭。
在梁賽珍的小肩上輕拍一記,冼耀文轉身來到淑貞身邊,“老闆娘,認識做菜籃生意的人嗎?”
一如東京的青春の待合室,臺北這裡也有給菜籃族(家庭婦女)提供兼職的場所。
淑貞給了冼耀文一個曖昧的眼神,“冼先生喜歡這種調調?”
冼耀文嘿嘿一笑,摟住淑貞的腰,“你又誤會了,矮一點的那個還沒結婚,火力很壯。”
淑貞咯咯笑道:“先說好哦,歐巴桑只能白天,晚上不好過夜的。”
“沒關係啦,只要人長得跟你一樣好看,最好是第一次做生意,錢可以多給點。”
“好哦,我來聯絡。”
“拜託你了。”說著,冼耀文在淑貞的翹臀上摸了一把,嘿嘿笑道:“又大又挺,好生養,不生一窩孩子可惜了。”
淑貞丟擲一記媚眼,“跟你生?”
“好啊。”
第650章 或許成獵物
衡陽旅社的前臺邊上有一個不大的房間,到了後半夜,旅社不容易來新客,已經住下的旅客也不大會進進出出,前臺就會進房間躺下休息,門開著,有什麼動靜可以及時反應。
此時,王朝雲在房間裡,站在一臺舊風琴邊,一個男人坐在風琴前彈奏曲子《滿江紅》。
男人是王朝雲的情人,姓吳,名則成,頗有些來頭。
早些年被我黨送去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恰好同蔣經國分在一個班,倆人還是同桌,關係甚為親密。
留學歸來後,吳則成卻是加入了國民黨,有蔣經國的關係,加上很會來事,能幫上峰搞個人創收,平步青雲,職務最高做到了軍統天津外勤站一站的站長,負責搞一般情報工作。
在職期間情報沒怎麼搞,逮著機會就將工作甩給負責搞外事情報的二站,倒是搞創收相當積極,為上峰鄭介民和自己撈了不少油水。
天津解放前夕,二站站長黃天邁被調回南京,二站名存實亡,吳則成成了軍統在天津的最高領導。
彼時,城就要破了,毛人鳳卻沒有下達一個明確指示,到底是撤離,還是就地潛伏下來呢?
正當兩個站的特務人心惶惶,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忽聞噩耗,主心骨站長登上南京派來押解犯人的飛機溜了。
臨陣脫逃,擾亂軍心,本來應該是死罪,但之前已有先行者,加上蔣經國從中說合,毛人鳳網開一面,只罰吳則成“去”臺灣砍甘蔗。
甘蔗砍了不到一年半,蔣經國再次幫忙,吳則成自己捨出一點以往“辛苦”攢下的家當,他恢復自由身成了白丁,搖身一變為商賈,衡陽旅社是他的買賣之一。
曲子彈到一半,吳則成忽然停住,嘴裡唸叨,“雪山千古冷,獨照峨眉峰。峨眉峰,獨照,蔣總裁頗具浪漫主義氣質。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高處……難回啊!”
又聽見嘆氣,王朝雲將柔荑放在吳則成肩上,“則成君,做一個平凡商人,沒什麼不好。”
吳則成拍了拍王朝雲的手背,“朝雲,有些事你不懂。”
王朝雲溫柔地說道:“有則成君在,我不需要懂。”
“我就喜歡你這個性子。”吳則成輕笑,“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你多多注意冼耀文。”
“則成君為何對冼耀文感興趣,是因為陳長桐嗎?”
“這個說來話長,以後你會知道。”說著,吳則成站起,“走了。”
見狀,王朝雲趕忙去衣架拿吳則成的西服。
冼耀文在阿公店未久待,後門進店,從前門出來,在門口叫了兩輛黃包車往旅社走。
待回到旅社門口,戚龍雀給出一個眼神暗示,沒發現有人跟蹤。
邁步踏入旅社,冼耀文見王朝雲坐在前臺,手裡捧著一本書,她很敏銳,冼耀文邁出第二步,她的目光便對了過來。
旋即,面露笑容,“冼先生。”
冼耀文徑直來到前臺前,“王女士,請問貴旅社可否提供叫醒服務?”
“可以,冼先生明日要早起?”
“我好吃,想嚐嚐臺北的早點,吃早點就得趕早,邭夂媚苡鲆妱偝鲥伜蛣偝龌的,我這人又愛睡懶覺,起不來,還得麻煩王女士明日五點半上去敲個門。”
“冼先生,我會準時去敲門。”
“多謝,麻煩你了。”
說完,冼耀文轉身離開,路過小房間,往裡瞥了一眼。
意識到王朝雲可能有一個不得志的國府官員情人時,他就在王朝雲身上下焊,以她身上旗袍的三個盤扣為中心點,記住了一些細節,如扣花相對肩膀的角度,扣門和扣坨相接的部位。
現在的細節有了變化,旗袍的料子看著又很名貴,多半是好裁縫製作,在合身方面不會有大問題,這較大機率排除了因衣服不合身經常拉扯的可能。
王朝雲的氣色很好,膚質也很好,前胸後背存在皮膚病病症的可能性不大,這基本排除了撓癢癢的可能。
但盤扣又疑似解開過,順著推測一下,她的情人今晚可能來過,可她的臉上卻沒有留下歡愉的烙印,或未動真格,或情人老矣,不太行了,鐫刻不出流芳百世的烙印,猶如棉籤捅耳洞,癢則癢矣,只能帶出點浮屎不是?
來到二樓,冼耀文做手勢讓謝家兄妹回自己房間,讓戚龍雀跟著。叩開房門,抱住費寶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不該說的話別說。”
費寶樹點頭。
戚龍雀進房間檢查燈罩,冼耀文放開嗓子對費寶樹說道:“晚上的戲好看嗎?”
說話時,他在房門邊的牆上敲了敲,聽見清脆的迴音。
“好看,夏老闆的戲唱得真好,扮相也漂亮。”
“那明天再陪你去看。”
冼耀文來到另一面牆敲擊,聽見的還是清脆迴音。
“老爺你明天不用忙?”
“再忙陪你聽戲的時間還是有的。”
說話間,冼耀文敲了房間的所有牆面,四面外牆其中三面是空心牆,臨街的一面是磚塊橫向半磚牆,室內的幾面是磚塊豎向半磚牆,外面鑲了木板。
觀察石灰牆面,很白,沒有發黃的跡象,數月之內粉刷過;進衛生間觀察盥洗臺底的牆面,受潮有點嚴重,輕輕一按,木板就往下凹,仔細聞一聞,可以聞到黴味和酸味。
出了衛生間,檢查完燈罩的戚龍雀衝他搖搖頭。
冼耀文指了指牆面,嘴裡無聲說了“空的”二字,旋即指了指燈泡,說“幾瓦”。
戚龍雀比畫了“二十五”的手勢。
冼耀文抬頭觀察一會燈泡,隨即走近戚龍雀,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鎢絲帶了?”
“帶了。”
“明天早上在衛生間接上,不管有沒有,燒掉它。還有,明天王朝雲會來敲門,你留意一下。”
“明白。”
戚龍雀離開,冼耀文走到卓袱臺前,挨著費寶樹盤坐,“夏老闆那套戲服很好看,改天給你定做一套。”
費寶樹臉一紅,嬌嗔道:“老爺,你又不想好事。”
冼耀文嘿嘿一笑,“今天阿姐有沒有說你變年輕了?”
“老爺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臉就知道了,自從你跟了我,起碼年輕了十歲,阿姐一定是羨慕嫉妒恨。”
費寶樹呵呵笑道:“哪有這麼誇張。”
冼耀文抱住費寶樹,“前些日子每天都做些什麼?”
費寶樹窩在冼耀文懷裡,點著指頭說道:“早上吃了早點,上永吉街練拳,練完了嚜,跟師姐師妹上街嬉嬉,下午打牌,夜飯吃了,百貨公司嬉嬉,聽聽戲。”
“會無聊嗎?”
“不會,就是手氣不好,打五六場才能贏一場,輸了不少銅鈿。”
“牌友都是女的?”
“嗯。”
“下次叫個男的,三孃教子,包贏。”
“這個說法靠不住,女人贏男人一次兩次可以,打久了,打不過的,男人算牌比女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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